第八十九章 血月下的交易
竹楼的安眠，是数月以来最安稳的一夜。养元汤的暖流熨帖着受损的经脉，安魂香的烟雾抚平了疲惫的心神。当清晨第一缕带着草木清香的微光透过竹窗缝隙洒入时，红叶竟久违地睡到了自然醒，感觉精气神恢复了不少，虽然本源之伤依旧沉重，但至少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晕厥的虚弱感。
凌羽和老者在另一间竹楼休息，灵狐则蜷在红叶床脚，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阿吉雅早早送来了清淡却营养的早餐，并告知桑婆婆正在准备晚上的仪式，让红叶白日里好生静养，勿要离开竹楼范围。
红叶依言，在竹楼中小范围活动，尝试着以最温和的方式运转灵力，感应体内那缕微弱的“净光本源”。与在忘川窟时相比，这缕本源之火似乎更加凝实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却多了一种扎根于她自身道心、而非纯粹外来的融合感。她能模糊地感知到，“净光”不仅是对抗“冥蚀”这类负面力量的利器，更是一种对“秩序”、“平衡”、“净化”法则的初步体悟，对她的修行根基有着潜移默化的滋养作用。
一日时间，在宁静的调息与对“净光”的浅层感悟中悄然流逝。
黄昏时分，晚霞将山谷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阿吉雅准时前来，引着红叶前往寨子高处的祭坛。
祭坛周围的篝火比昨日燃得更旺，跳动的火焰在渐暗的天色中映照着古老的石雕和桑婆婆肃穆的面容。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郁的、混合了多种奇异草药和香料的味道，有些辛辣，有些甜腻，有些则带着惑人心神的奇异香气。
祭坛中央，不知何时已架起了一个半人高的、由整块青黑色石头凿成的浴盆。盆中盛满了墨绿色的、粘稠如浆的液体，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浓烈的草药味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桑婆婆换了一身更加庄重的、绣满银色蛇纹与星辰图案的深紫色巫袍，羽冠也换成了由七种不同颜色羽毛编织而成的更为华丽的式样。她手中持着一根顶端镶嵌着幽蓝色宝石的骨杖，宝石在火光下闪烁着迷离的光泽。
“姑娘，脱去外衣，进入药浴之中。”桑婆婆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空灵，“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紧守灵台一点清明，默念你心中最珍视之物或最坚定的信念。药力会引动你体内沉积的暗伤与本源亏空，通灵仪式会为你指引修复的方向，但过程或有幻象考验，需你自行渡过。”
红叶依言，褪去外衫，只着贴身小衣，踏入那墨绿色的药液之中。液体温热粘稠，瞬间包裹了她的身体，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刺痛、麻痒、灼热与冰寒的复杂感觉，顺着毛孔钻入体内，疯狂地冲击着她的经脉、脏腑乃至神魂！那是药力在强行激发她身体的潜能，同时也在冲刷、显化那些最深层的损伤。
与此同时，桑婆婆开始绕着浴盆缓缓踱步，口中吟唱起古老而晦涩的巫咒。骨杖顶端的幽蓝宝石光芒大盛，与祭坛周围的篝火、石雕，甚至天上刚刚升起的、带着一抹不祥暗红色的弦月，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空气中弥漫的神秘香气变得浓烈，直冲脑髓。红叶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
她仿佛看到自己站在一片无尽的黑暗虚空中，脚下是翻涌的灰黑色“冥河”，无数扭曲哀嚎的怨魂从中伸出冰冷的手，试图将她拖入深渊。左肩旧伤处，那些早已被净化的“冥蚀”之力竟然再度幻化出来，化作一条条黑色毒蛇，噬咬她的神魂……
这是心魔幻象，是对抗“冥蚀”时残留的恐惧与阴影！
红叶紧守灵台，脑海中浮现出苏尘残灵温润的光、灵狐依赖的眼神、凌羽与老者的关切、枯荣古树燃烧的辉光、以及自己一路守护的信念。“净光”本源在识海中微微一亮，驱散了部分黑暗，那些怨魂与毒蛇的幻象也变得模糊。
紧接着，幻象再变。她看到自己置身于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无数星辰流转，其中几颗散发着与她“净光”同源的柔和光芒，但更多的星辰则被漆黑的裂痕侵蚀，或散发着狂暴混乱的气息。一块熟悉的、燃烧着净化之火的星辰碎片（万瘴谷那块）在星空中划过，与另一块更加庞大、却被浓稠黑暗包裹的碎片（天星原坠落之物？）遥遥相对……一些模糊的、宏大而悲怆的意念片段涌入脑海，诉说着星辰的诞生、污染、抗争与陨落……
这是“净光”传承引动的、与星辰碎片相关的古老记忆共鸣？
幻象光怪陆离，真假难辨，不断冲击着她的心神与认知。药力的冲击也越来越猛烈，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放在火上炙烤、又丢入冰水中浸泡的陶胚，身体和神魂都在经历着剧烈的淬炼与重塑，痛苦远超想象。
就在她感觉意识即将被无尽幻象和剧痛淹没、快要支撑不住时——
祭坛上，桑婆婆的吟唱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充满穿透力！她手中的骨杖猛地指向夜空！
不知何时，天边那轮原本只是带着一抹暗红的弦月，此刻竟然完全变成了如血般的赤红色！诡异的血月光辉穿透寨子上空的薄雾，如同实质般洒落，与祭坛的篝火、骨杖的幽蓝光芒、以及浴盆中墨绿色的药液，交织成一片光怪陆离、充满不祥与神秘色彩的光域！
“以血月为引，通灵见真！显！”桑婆婆厉声喝道。
浴盆中的药液猛地沸腾起来！红叶感觉一股更加狂暴、但却带着奇异指引性的力量，顺着药力，猛地冲入了她的识海深处，与她意识中那点“净光”本源，以及……她怀中养魂玉内苏尘残灵的气息，产生了强烈的共振！
刹那间，所有混乱的幻象如同潮水般褪去。
红叶的“视线”穿透了竹楼，穿透了山谷，仿佛被无限拔高，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视角，“看”到了南疆广袤的土地、起伏的山峦、蜿蜒的河流……而在某些特定的、气息阴浊或古老的地方，她“看”到了一些微弱却熟悉的、与“冥蚀”同源的灰黑色光点（其他冥漏？），也“看”到了一些闪烁着或纯净、或狂暴、或古老沧桑的星辰光点（星辰碎片或相关遗存？）。
其中，在极南方向，一片被无尽水泽和迷雾笼罩的区域深处（云梦泽？），一点极其微弱、却与她怀中养魂玉气息隐隐共鸣的、带着“守护”与“秩序”意味的乳白色光点，静静地悬浮着。
同时，一段更加清晰、却并非通过语言传达的“意念”，顺着这通灵共振，流入她的意识：
“……平衡之契……守衡之责……南疆雾锁……云梦深处……旧友遗泽……可助魂塑……”
这意念所指，似乎正是云梦泽深处，那可能与“守衡一脉”故旧或遗泽相关的地方，对苏尘残灵的进一步稳固乃至“重塑”有益！
然而，就在这通灵感知达到顶峰、获得关键指引的瞬间，红叶也“看”到了另一些不祥的景象——
在距离蛇巫寨不算太远的东北方向，一片被瘴气笼罩的山谷外，几道隐匿了身形、但气息阴冷晦涩的人影，正借助某种法器，遥遥窥探着寨子的方向！其中一人的气息，隐隐与黑煞会那种阴邪之感有几分相似！而更远处，似乎还有更多杂乱而强大的气息，正朝着南疆方向汇聚，其中一些，明显带着对“星辰之光”或“净化遗泽”的贪婪与渴求！
危机，并未远离，反而因为他们的南行和可能的暴露，正在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通灵感知如同潮水般退去。血月的光芒也逐渐恢复正常。浴盆中的药液停止了沸腾，温度也降了下来。
红叶浑身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脸色却比之前红润了一丝，眼神也更加清亮深邃。她感觉到，体内沉积的暗伤被药力激发、引导，虽然痛苦，但确实有了好转的迹象，本源亏损也被弥补了一丝。更重要的是，她获得了关于云梦泽和潜在危机的明确指引。
她从浴盆中站起，接过阿吉雅递来的干净布巾擦拭身体，换上干净的衣物。
桑婆婆看起来消耗颇大，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明亮。她看着红叶，缓缓道：“你看到了。”
红叶点头，郑重行礼：“多谢桑婆婆相助。晚辈看到了前路，也看到了……身后的阴影。”
“交易完成。”桑婆婆摆摆手，“我为你缓解伤势，指引前路；你身上那缕‘净光’气息与怀中魂灵的特殊波动，也让我印证了一些古老的预言，对我寨未来的巫道指引有益。两不相欠。”
她顿了顿，看着东北方向，眉头微蹙：“那些窥探的鬣狗，迟早会嗅着味道找来。明日一早，你们便离开吧。沿着寨后的小径向西南，可避开大部分眼线，直插云梦泽外围。记住，云梦泽迷雾重重，险地无数，即便有指引，也需万分小心。”
“晚辈谨记。”红叶再次道谢。
回到竹楼，红叶将通灵所见告知了凌羽和老者。两人既为获得明确的前路指引而振奋，也为身后追兵迫近和南疆局势复杂而忧心。
“看来，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了。”老者沉声道，“在黑煞会和其他势力形成合围之前，进入云梦泽。那里环境特殊，迷雾和险地或许能为我们提供掩护。”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红叶三人向桑婆婆和阿吉雅辞行，在阿吉雅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悄然离开了蛇巫寨，沿着寨后那条几乎被荒草掩盖的隐秘小径，朝着西南方向，那片传说中终年云雾不散、神秘莫测的“云梦泽”疾行而去。
身后，血月夜的异象和通灵仪式的波动，或许已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而前方，云梦泽的迷雾之中，等待他们的，是希望，还是更深不可测的危机？
新的角逐，已在南疆的群山与迷雾之间，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