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忘川窟
离开坊市的人声与光亮，深入废弃矿区，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灰尘、矿物粉尘和若有若无的、地下水渗透带来的阴湿铁锈味。废弃的矿道如同巨兽体内盘根错节的肠腔，纵横交错，幽深不知尽头。坑壁上残留着早已熄灭的矿灯挂架和简陋的开凿痕迹，地面上散落着腐朽的矿车残骸和碎石。偶尔有滴水声从极深处传来，清晰得令人心悸。
红叶按照老乞丐模糊的指引，沿着主矿道向地底深处行去。越往下，空气越发阴冷潮湿，光线也越发黯淡，只有她手中一颗低阶照明萤石散发着幽幽绿光，勉强照亮身前数尺。左肩的“死寂侵蚀”在此地显得异常“活跃”，丝丝缕缕的寒意不断向外渗透，与周围环境中的某种残留阴气产生着微弱的共鸣。而她买下的那几块冰凉矿石，在怀中似乎也变得比在坊市中更加沉重、冰冷。
不知走了多久，主矿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向下倾斜的断裂带，仿佛大地在此处被生生撕开。断裂带下方黑黢黢一片，深不见底，唯有潺潺的水流声从下方传来，比之前清晰了许多。潮湿阴冷的气息如同实质般涌上来。
“忘川窟……”红叶心中默念，这里应该就是那老乞丐所说的地方了。她观察了一下断裂带的边缘，找到一处较为平缓、有前人固定过简陋绳索（早已腐朽）的斜坡，深吸一口气，运转灵力护住周身（尽管这对抵抗那无孔不入的阴寒死寂效果甚微），小心翼翼地开始向下攀爬。
斜坡陡峭湿滑，岩壁上覆盖着滑腻的青苔。下降了约莫二三十丈，脚下终于踩到了相对平坦的地面——一片被地下暗河淹没了大半的、异常宽阔的地下洞窟边缘。暗河水面幽深，在萤石微光下泛着不祥的墨绿色光泽，缓慢地向洞窟更深处流淌，水声低沉。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水汽和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漫长岁月中缓慢腐败的陈旧气息。
洞窟边缘地势较高，露出水面的部分，是嶙峋的、被水流侵蚀得千奇百怪的岩石。岩石表面，零星可以看到一些颜色暗沉、与她在坊市买到的那种冰凉矿石类似的石块镶嵌其中。
红叶刚踏上这片岩石滩，怀中那几块冰凉矿石，突然同时传来一阵清晰的、如同冰块碎裂般的“咔嚓”轻响！她心中一惊，急忙取出查看。只见几块矿石表面，竟同时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内部那原本沉寂的阴寒气息，如同被惊醒的毒蛇，变得异常活跃、躁动，丝丝缕缕地向外逸散，与洞窟中无处不在的阴冷死寂气息迅速交融！
不仅如此，她左肩的“死寂侵蚀”也骤然加剧！灰黑色的气息如同受到刺激，猛地向四周扩散了一寸，刺骨的冰寒和神魂被侵蚀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暗河的水面泛起诡异的涟漪。
糟糕！这里的“冥河”残留气息太浓，引动了矿石和她体内的侵蚀之力！
她立刻运转灵力，试图压制左肩的异动，同时想要将那几块产生裂纹的矿石扔掉。然而，就在此时——
“咦？这里居然还有活人？”一个略带惊讶、却充满玩味意味的年轻男子声音，从洞窟深处、一片巨大的钟乳石阴影后传来。
红叶心中警铃大作，强忍不适，立刻收起矿石，身形向侧后方急退数步，背靠一块坚实的岩壁，目光如电扫向声音来源。
从阴影中，缓缓走出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华丽锦缎长袍、面如冠玉、手持一柄描金折扇的年轻公子，脸上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鹰，上下打量着红叶，尤其在她左肩和手中的照明萤石上多停留了一瞬。他气息内敛，但隐隐散发出的灵压，赫然是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接近圆满！
他身后跟着两名沉默的黑衣护卫，气息沉凝，目光冰冷，修为也都在筑基中期以上。这两人站位隐隐封住了红叶可能的退路。
这三人，显然不是误入此地的寻常修士。无论是衣着、气度，还是他们出现的位置（洞窟深处），都表明他们是有备而来，目的很可能与这“忘川窟”，或者说，与这里的“冥河”残留或矿石有关。
“这位姑娘，似乎……状态不太好啊。”锦衣公子摇了摇折扇，语气轻松，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不仅身负奇特的阴寒侵蚀，还能引动此地的‘忘川石’产生共鸣……有趣，实在有趣。”
他果然知道这矿石的名字！“忘川石”……与“忘川窟”对应，看来老乞丐所言非虚。
“阁下何人？有何指教？”红叶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左肩的剧痛，声音保持冷静。
“指教谈不上。”锦衣公子笑了笑，“本公子对姑娘身上的‘侵蚀’，以及你能引动‘忘川石’的原因，颇感兴趣。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你告诉我你身上的秘密，以及来此的目的，或许……本公子心情好，能指点你一二，甚至帮你缓解这侵蚀之苦。”
他的话语充满诱惑，但眼神中的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却让红叶心生警惕。此人绝非善类，所谓的“交易”和“指点”，恐怕代价不菲。
“抱歉，在下只是误入此地，并无秘密可言。若无事，就此别过。”红叶不欲纠缠，试图从侧方离开。
然而，那两名黑衣护卫身形微动，气息锁定了她，显然不打算轻易放她走。
“误入？”锦衣公子嗤笑一声，“能精准找到这被阵法遮掩入口的‘忘川窟’，还能引动沉寂的‘忘川石’……姑娘，这谎话说得可不太高明。罢了，既然你不愿说……”
他折扇一收，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冰冷：“那就只好……请你‘留下’，慢慢说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折扇猛地向前一点！扇骨尖端激射出一道细如发丝、却快如闪电的暗金色光芒，直刺红叶眉心！同时，那两名黑衣护卫也同时出手，一人掌风如刀，斩向红叶脖颈，另一人则甩出数道乌光闪烁的锁链，封堵她上下左右的闪避空间！
三人配合默契，攻击凌厉毒辣，一出手就是绝杀之势，显然存了速战速决、擒下或灭口的心思！
红叶早有防备，在那锦衣公子折扇点出的瞬间，身形已如鬼魅般向侧后方滑开，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长剑出鞘！
“青莲剑影！”
数道清冽的青色剑气呈扇形绽放，精准地迎向那道暗金光芒和掌风刀气！剑气与两者相撞，发出嗤嗤的爆鸣，暗金光芒被剑气绞散，掌风也被削弱大半。但红叶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腾，左肩的侵蚀之力趁机作乱，让她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功夫，那数道乌光锁链已然袭到！红叶挥剑格挡，剑身与锁链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锁链上传来的力道极大，且带着一股阴寒的束缚之力，竟隐隐有吸附她灵力的迹象！
不能久战！必须突围！
红叶眼中寒光一闪，左手猛地一拍腰间悬挂的一个不起眼的皮囊——那是她离开隐泉山前，老者交给她的一枚保命用的“土遁符”和一枚扰乱感知的“烟瘴符”！
“嘭！”
一大团浓密呛人的灰黄色烟雾瞬间在她周围爆开，迅速弥漫，不仅遮蔽视线，更混淆了神识感知！烟雾中蕴含的土石气息，与洞窟环境完美融合。
“想跑？”锦衣公子冷哼一声，折扇一挥，一股旋风凭空生出，试图吹散烟雾。两名黑衣护卫也立刻加强神识扫描和封锁。
然而，就在烟雾升腾、三人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红叶早已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凭借着对洞窟地形的短暂记忆和对水流声的敏锐感知，如同一条游鱼，贴着湿滑的岩壁，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旁边一条被巨大石笋半掩的、极其狭窄的裂缝之中！这条裂缝是她刚才观察环境时留意的退路之一！
进入裂缝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捏碎了那枚“土遁符”！符箓化作一道黄光包裹住她，让她与周围的岩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亲和感，速度陡然增加，沿着裂缝向深处遁去！
“追！她用了土遁符！在这地下洞窟，她跑不远！”锦衣公子的声音带着怒意从烟雾外传来。
红叶在狭窄曲折的裂缝中急速穿行，土遁符的效果正在快速消退。她能感觉到身后三道强大的气息正在迅速逼近，对方显然有追踪的手段。
裂缝并非无限延伸，很快到了尽头，前方是一面坚实的岩壁，但岩壁下方，暗河的水流在此处形成一个不大的漩涡，水下似乎有空洞。
没有犹豫的时间！红叶收起长剑，深吸一口气（尽管空气阴寒），运转残余灵力护住心脉和怀中重要之物，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投入了那墨绿色的、冰冷刺骨的暗河漩涡之中！
河水冰冷远超想象，仿佛能冻结灵魂。左肩的侵蚀之力在河水中似乎得到了某种“滋养”，变得更加活跃、凶猛，疯狂地冲击着她的灵力防御和仅存的心神。
她强忍着几乎要冻僵神魂的冰寒和侵蚀剧痛，屏住呼吸，顺着水流的吸力，朝着漩涡下方的黑暗空洞潜去。
身后，追兵的气息被河水阻隔，暂时失去了目标，只传来隐隐的怒喝和法术轰击岩壁的声音。
黑暗、冰冷、死寂的河水包裹着她，将她带向未知的深处。是绝路，还是另一条隐藏的通道？怀中的忘川石在河水中微微发光，与她的侵蚀之力一同，指向这“冥河”残留之地的更核心秘密。
生存的本能与对同伴的责任，让她在刺骨的黑暗与冰冷中，保持着最后一点清醒，奋力向前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