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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外传

共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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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越楚结盟

公元前506年,伍子胥率吴伐楚,在柏举一战中大败楚国,攻占郢都。楚昭王痛定思痛,决意收起兵戈,不误农时,效仿晋国扶植吴国的策略,与越国缔结联盟。听说文种范蠡二人才华出众,且已先一步到了越国,便倚重他们联络两国往来,扶助越国富国强兵。

这一年,范蠡三十岁。

范蠡快马加鞭赶回埤中,见到了文种,虽有千头万绪,却未来得及细说,便一起入了宫,这时几位楚使已经到了。初见故国来使,范蠡细细打量——冯同温文尔雅,面相敦厚亲和;公主大眼秀鼻俏嘴巴,身着盛装,端庄典雅。

“范特使?你怎么回来了,范特使?”一个与场合极不相称的轻快声音响起,略显刺耳。范蠡循声望去,竟是勾践。他的身量已如成人,却依旧瘦削,脸色发白,此刻正一脸兴奋地望过来。

范蠡向允常长揖行礼,一同问候公子勾践。他的指尖触碰到袖口里藏着的那张珍贵布帛,扯出一角,旋即又掖了进去——此刻当以接待楚使为先。

灯火初上,宴席已备。宾主依礼入席后,允常便命曳庸主持。曳庸这一次甚为笃定,稳步出列,拱手禀道:“大王,楚使特献青铜编钟,并献舞一支,恭祝我越国风调雨顺,国运亨通。”

允常已闻楚国善声发达,听惯了野声,此时也想一闻究竟,于是欣然点头称好。

随后,宫娥们轻抬钟架,奉着编钟,依次将扁圆的铜钟挂在钟架上。待准备就绪,乐人们鱼贯而入。

众人见了编钟,小声评议着。楚国编钟庄重古朴,精巧的造型凸显尚柔审美,钟上凤鸟浮雕更是楚越两国共同的崇尚。范蠡初见之下,暗自赞叹;又因在他乡得见故国之物,平添几许感伤。

乐人们欠身行礼,轻轻试音,随即大殿安静下来。

曳庸朗声介绍:“此曲名为《无衣》,乃楚国申包胥在柏举一战后遍采秦风,回到楚国后倾心编排的乐舞,恭请各位欣赏。”

乐人们执起丁字木槌,单击、双击、滚奏。在悦耳的钟声里,水袖长绸迷人眼,音声相和叩心弦。

须臾,一名身姿曼妙的舞者踏着轻盈脚步入场,和着低沉下来的乐声,神色哀戚,作伏墙痛哭状。另一名舞者扶起了她,唱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看到此时,冯同、季爰乃至文种等人不禁轻轻以袖拭泪。范蠡的眸子变得深邃,他没有眼泪,默默握紧了拳,心却在波澜不惊处泣血颤动——不知柏举一战中多少士兵战死疆场,多少百姓流落在外,那卷刃的铜剑可曾保护他们性命……

曳庸看得如痴如醉,评议赞叹道:“大国毕竟含蓄优雅,这是要与越国同衣同裳啊!”

一曲唱罢,宫娥收起编钟,乐人舞者退场,余音仍在殿内回荡。

冯同借机向允常谏言:“大王,曳庸大夫说得不错!唯有楚越结盟共御吴国,方可保两国宗庙之永续,恳请大王斟酌。”

允常认为用文种范蠡事小,与楚国结盟事大,若处理不当恐怕祸事相加,缓慢道:“感谢贵国诚意。兹事体大,本王还需斟酌。”

冯同追问:“大王因何犹豫不决?”

允常叹了一声:“吴越两国如同手足兄弟,同音共律,同气共俗。后来吴国从周,礼乐成熟,国富兵强,我人民山居,随陆陵而耕种,逐禽鹿而给食,礼制未备,故而臣服于吴国。尽管过去数十年吴越两国偶有交兵,但终归能相安无事。若今日与楚国结盟,势必卷入吴楚纷争。”

冯同又说:“越王可知,北上争霸乃是阖闾的治国方略,他会强制越国臣服,以举国兵力相助,否则定然出兵来伐。柏举一战时,夫慨内反,而越国在后方包抄形成了掣肘之力,阖闾才不得不撤了军。此后忌惮后方,不敢再轻易发兵。可见贵我结盟可遏制吴国,为楚越两国争取时机。”

允常不置可否,目光巡视越国大臣。他们或凝神思索,或交头接耳,或眼露凶光欲拍案而起。诸稽郢坦率直言:“大王不可,这将把越国带入兵凶战危的劫难之中。”

文种见状,起身说道:“楚越结盟是为了共御吴国,不为战,为不战。”

允常说:“固然如此,但吴王阖闾已在柏举一战中吃过了亏,一定更加忌惮楚国和越国的联盟,且无人能预测他下一步的举动。”

范蠡见允常百般顾虑,无非是因为兵甲薄弱受制于人,欲促成结盟,唯有增加越王的信心。

“大王,恕范蠡斗胆直言,您如此顾虑,乃因不信楚国,更不信越国。”

文种转过脸来看了看范蠡——五年不见,他还是那个敢言敢语的性子。

允常被说中了心事,心虚地抚髯眨眼,只笑道:“何以见得?特使难道能参透人心吗?”

范蠡在席间徘徊:“倒是不敢妄言,然而人心也依从大道,遇强而惧,这本就合乎常理。”

“少伯,你到底想说什么?”文种提示范蠡不要卖关子,有话直讲。

范蠡点了点头:“诸位不妨先听我讲一个故事,届时便明白越王为何对邦交慎之又慎。这些年大王命我做特使,我去过东海,上过西山,所见的越国的确是地窄民稀。一次,我见一个妙龄女子跌进江水之中,原因竟是挨饿!据我探访所知,因病而受饿的人家并不在少数。”

这话说得越王沉默了,曳庸流泪了。楚使们也跟着默默叹息。

范蠡又说:“可我也看到了另一个越国。有山林富饶,有盐田福泽,更有百姓善舟行、不畏死。善加利用,越国只强不弱。昔日齐桓公得管仲而称霸,而今越王有我等通力相助,何愁吴国来犯?”

允常若有所思地点头,但仍未表态。

季爰缓缓起身,柔声道:“大王,暂且抛开共御吴国不提,就是为百姓着想,楚越之间也理应多多互通有无。这几日我身在贵国,看到大好的河山、土地和物产,只是缺乏利用的技艺,不免可惜。所以,季爰想奏请大王,让我一时留在越国,以便将楚国的桑园种植以及纺织、漂染等技艺传授给这里的百姓,也可助越国民丰物阜、百业兴旺。”

季爰深知,历来两国结盟或是议和,常有公主王子作质来达成信任。此时要和越国结盟,若没有一个出自王室的人躬身入局,任凭范蠡他们说得多在理,允常都难以安心。

允常微笑说:“得公主相助,此越国百姓之幸也。”

勾践见他父王心意有转,不禁对这位面容娇柔、智慧超群的公主心生爱慕,投去赞许的目光,而她也莞尔致意——这让勾践心里乐开了花。

大将石买一直没有说话,他始终相信允常是不会改变心意的,见此情形,不惜打破融洽氛围,沉着脸道:“臣有话。敢问楚使,越国兵力不及吴国十一,一旦伍子胥有所提防,伺机谋我,贵国如何应对?”

这一问在越国群臣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也让楚使毫无准备。

曳庸附和说:“大将军此言不差,一旦战起,要流血的可是我们越国人。”

允常沉默不语,也在等楚使回答。

冯同和季爰面面相觑——这本是一次缔结友好的来访,昭王也无交代。文种很想解围,无奈对楚国军中情况并不了解,只感到情况不妙,若答不好这个问题,结盟难成,也许还会弄巧成拙得罪允常。

“大将军多虑了!”气氛极度压抑时,范蠡这轻描淡写的一句透着十足把握。

石买早视范蠡为对手,听他那不可一世的声音就莫名愤怒:“这里轮不到范特使说话。他这几年在越楚两国操持商贾,并不了解军中情况。冯大夫,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冯同支支吾吾,眼神闪烁:“这……这……”

石买盯着他看半天,终于不耐烦了:“我看你们只想拿越国来做挡箭牌!”

这时,允常也有几分气恼,脸色铁青。文种、冯同对视一眼,都指望起范蠡的三寸不烂之舌。

冯同哎了一声:“何、何不让范蠡把话说完?你国大将军若不满意,再把我们赶出去也不迟嘛!”

勾践一直在看公主,见她递了一个含义明确的眼神,立刻心领神会,高声对范蠡说:“啊,范特使,石买将军也是护国心切,你不妨接着说下去吧。”

石买非常不服,但勾践毕竟是公子,于礼制上还要尊重,只好阴阳怪气道:“既然公子应允,那洗耳恭听了。”

范蠡拿出袖中布帛,抖落展开:“我要说的,都在这布帛上。”

范蠡向允常呈上布帛,此时大殿上安静得令人紧张。允常眼神抖擞,读了几行便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曳庸得了示意,从允常手上接过了布帛,递给石买等越臣依次传阅。

见允常已明白其中分量,范蠡便竭力阐明一己所见:“吴王得孙武练兵,其三万军可胜楚国二十万军。若吴越交战,即便楚国远道发兵,两军联合,亦无十足胜算。故当务之急不是跟吴国打仗,而是如何不让吴国和我们打仗,以及不得不打时,如何打胜仗。越国的山海,皆是可耕可战。山,可开垦为田,可抵挡吴军南下。海,有鱼盐之利,可打造越国舟师。楚国虽经柏举战败,但依旧强于耕战,是越国可以借助的力量。此外,越国还有一支令吴国忌惮的力量。”

说到这里,范蠡故意卖了个关子。

文种笑道:“少伯,尽管直言。”

范蠡微微一笑说:“这支力量就是东海外越。各国争霸多重车战,而吴越之间重在水战。若吸纳外越来打造越国舟师,将是一支不可战胜的舟师。我的策略不外乎是——与楚联盟,以耕养战;倚仗外越,强大舟师。越国从此进可攻退可守。”

范蠡说完,那张布帛也回到了他的手上。他利落地合上,纳入袖中。他深深地看了文种一眼,而文种笑着抚髯,发出朗朗笑声。

一时间,氛围和悦,大局已定。

允常深深感慨,从王座上走下来,边走边说:“范蠡说得不错。越国山居,在外越兄弟那里用心甚少,实在是忽略了本邦之长。近些年来,越国臣服于他国,也难怪外越的兄弟们消息越来越少了。外越虽然和我们海天相隔,但从未分割,他们是我们在海上的亲兄弟,以船为车,以楫为马,推若飘风,去则难从……”

允常来到范蠡面前,扶着他肩膀,诚挚地说:“早闻楚国有才,今日小王完全领会了。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见地,甚为难得。”

勾践也跟着来到范蠡面前,惊喜地说:“范特使,你也知道东海外越?特使果然敏于洞察,佩服佩服!”

范蠡拱手致意:“公子过奖。”

石买和诸稽郢等臣子对此情此景神情淡漠。在他们看来,结盟之后烦事一定只多不少。石买担心大权旁落,诸稽郢则担心和楚国人处不来。他们锐意敢死、不服就打,与语藏玄机的文种范蠡是两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