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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外传

共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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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识范蠡

公元前518年,春秋末期,楚国宛县。楚国自鸡父一战败给吴国后由盛而衰,不敢轻易再与吴国交战,然而吴国却有吞并之势。对于军事重镇宛县来说,坚甲利兵迫在眉睫。

这一年,范蠡十八岁。

宛县,高山环抱,形如一碗。有源远流长的白河滋润其水草葱郁,水陆两通的便捷成就其熙熙攘攘,楚人屈景昭三户的宗庙汇聚其人才济济,然而县公文种孜孜以求——求的是一道建功立业的奇才。

一天,文种为排遣寻贤不遇的孤寂,携家眷在白河泛舟,见风光旖旎,听欸乃水声,不相信这等灵秀之地长不出他想找的人。

过了三户寨,文种不经意转过身,见一位老伯满载一舟枯鱼缓缓而来,船板上还坐着个美貌女子,便纳闷着抱拳问:“敢问老伯哪来这么多的鱼啊?”

老伯把船划近了,笑纹满面,牙齿稀疏而话兴不减:“你问这么多的鱼哪来的啊?我讲给你听啊!要从一个故事说起了。”

文种笑着说:“有劳老伯慢慢讲。”

那老伯悠悠道来……

“我们村寨里有对范姓兄弟,哥哥范伯人很勤劳,弟弟范少伯十分聪慧。哥俩父母早逝,为生计水畜养鱼,琢磨出许多巧法,那鱼儿养得又肥又多。少伯见我老头子贫苦,把养鱼法子教给了我——倒不光是我,还有几户人家嘞。不时鱼多了卖不完,就教我们用鱼换得官盐做成了枯鱼,到对岸村寨去卖。”

老伯笑得开心,那船上女子也嫣然一笑——看来他们已卖出不少鱼了。

文种惊叹不已,惋惜道:“此人德才兼备我竟闻所未闻……”

老伯憨笑:“这不奇怪。范少伯性情孤僻,平素难得出门,你到哪里认得他?”

“可知他平日都做些什么?”

“我见他爱读书还通晓些兵甲之事。”

文种觉得对味,拱手道别:“承蒙相告,我这就得去拜会他。”

老伯偏过头,一道目光狡黠:“别自讨没趣,那小子狂傲,养了个狗儿,却不爱结交新朋。”

文种素来不拘一格,料狂人必有过人之处:“那我非去不可了!”

文种登岸,令家眷在一处亭中等候,轻车简从去了三户寨,一路上寻问可有人知道范少伯住在哪一户。一小童指路——门口有棵大槐树的就是。

正是午后,晴日当空,槐树叶如若静止。

敞亮院子里,范蠡正舞一把细长竹剑,步法利落,一看便知非一日之功。他练完了剑已热汗淋漓,拿起一只陶碗从水罐里打满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又打了一碗,利落地搁在地上。一只大黑狗汪了一声,随即饮得急促。范蠡笑了,蹲在一旁悠悠地说:“黑将军,喝慢点儿。”

狗儿喝着喝着停了下来,朝院门缓慢叫了几声。范蠡懂它的意思:“有不速之客?”狗儿又响亮地汪了一声。

“定是集市上刚认识的小弟,来拿兔肉换鱼了。”听脚步声近了,范蠡眼珠一转,学着狗儿四肢着地,转身向院门一跃——却见一双洁净的麻革两织鞋。

范蠡猛地抬头——此人气质儒雅、聪慧老成,身着灰色的交领直裾长袍,头冠高束,长髯整齐。他立刻低头寻思,又看了看他的模样——细长眼、高颧骨,正微笑着。

“少伯,幸会!”文种抱了抱拳,如一阵春风拂面。他也在端量着范蠡——好一张柔和的面盘,浓眉大眼,难得眼波清澈而目光如炬。山根高耸,鼻梁挺直,定是根傲骨。唇形圆润饱满,嘴角微微翘起,暴露了他的玩世不恭。身上的破旧麻衣和草鞋,却是寒酸了些。

范蠡拍拍手上泥土起身,眼神里是一贯的狂傲不羁。

“我乃县公文种。”见范蠡不语,文种自报家门。

“不知大人前来,有失远迎。”范蠡随即恭敬行礼,话声轻且慢。

“小老弟,我听见你和狗儿聊天,能不能和我也聊聊啊?”

范蠡会意地笑了:“少伯愚钝,不知大人找我所为何事?”

“听闻三户寨有楚国狂士,特来拜会。”

范蠡对“狂士”一称打心底喜欢,顿时原谅了这位不速之客的打扰。“哈,我行意,何狂之有?只是寒舍简陋,难为大人下榻。”

文种笑道:“屋室简陋,无物相扰,屋主高才,相谈甚欢——我正寻这样的地方。”

范蠡爽快:“那请!”

菩草为顶的简陋屋舍内,文种最先注意到卷册堆积如山:“有这么多的书,你还说屋舍简陋吗?呵呵……”

范蠡忙道:“愧不敢当,闲来翻翻。”他随即想到,布衣小子读些皇亲贵胄才有的书简,一定令人费解,又说:“这些书简乃是家父友人所赠,望我大哥读书成才,可惜他志不在此。我不忍弃之,和药铺掌柜学得些字,竟能通读。”

范蠡一边说话一边将散落的竹简略做整理:“大人请坐。”

文种坐下来,关切地问:“令兄嫂也住在这里吗?”

范蠡答:“是,住在另一屋,一早就贩鱼去了。”

文种思及老伯说起的范蠡身世,神色低沉了——天若有情,怎舍得让这样的人受贫吃苦?

范蠡敏感察觉,轻快地说:“哈,我读了才知,其上不少学问我已有所领悟。”

这时,大狗叼起文种衣摆玩了起来。范蠡忙驱赶狗儿:“大人对不住,它是被我宠坏了。”跟着重重喝斥:“黑将军!不得无礼!”狗儿一阵呜咽,委屈地看着范蠡。

文种幽默地说:“无妨!你叫它黑将军,是个副将吧?”

范蠡随之一笑,默赞文种大人大量。

文种接回之前所说的:“少伯如何领悟其中的学问?”

范蠡来了兴致,说:“大人润润喉,容我详道之。”说话间,他递上一册竹简,等文种笑纳,又汲水烧炉,以干橘皮泡水,动作麻利。

文种匆匆扫了一眼那竹简,目光仍在范蠡的身上——这小子其实很随和,随和中又藏有千钧之力,言谈举止不落俗套。

范蠡先为文种倒橘子茶,恭恭敬敬。文种道了谢,把茶放在鼻前轻轻摇晃几回。

“此乃少伯不拘寻常做法,物尽其用,大人见笑了。”范蠡客气道。

“好一个物尽其用。”文种品了品,又说:“清香四溢,少伯是个有心人。”

范蠡笑笑:“那其中的学问人人可以学得。日月升至穹顶便西落,阴阳转化因循往复,人事与天道相参,同样是周而复始。道理显而易见,只不过世人不去琢磨罢了。”

“那依你所见,循天道者该当何为?”

“不上而不下,不得而不失。”

“哈哈!”文种一听,这和他师父李耳所言相似。他抚髯不语——顺应天道,难道不该与时岁同枯荣,又枉作什么坚持呢?

不过,这话他撇开了,只称赞范蠡悟性颇高,以后必成大器。

范蠡谦虚道:“大人过誉了,不过说些所思所想,早习惯和哥哥一起养鱼,日子虽平淡却乐得自在。”

文种靠近一些,低声道:“人尽其才,也是天道啊。如今楚国打了败仗,士气受挫,民心不安,有识之士更当有所为。你天资颇高,历练之后必能成就功业,闲居于此岂不可惜了嘛?”

范蠡正不解地看文种。狗儿钻进他怀中,老大一只趴得服服帖帖。他低头看看,温柔地抚摸着狗儿脊背。

文种直言:“不知少伯愿不愿意跟我到宛县,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

范蠡抬头:“大人……指的是何事?”

“这……”

文种倒犹豫起来。楚国的官制不同于其他诸侯国,官职任免都由楚王定夺,虽是县公却无权给人加官职头衔,更无法许诺什么仕途前景。

见文种欲言又止,范蠡轻快而恭敬道:“大人但说无妨。”

“眼下,宛县兵器库正缺人把守,未知你可愿意?”文种忐忑又期待地看着范蠡,而范蠡也怔怔地看着文种。

文种面露愧色——大材小用了。这时,黑将军朝他打了个喷嚏,似代主人不满。他解嘲道:“少伯若不愿意,文某绝不强人所难。家眷尚在等候,就先告辞啦。”

文种缓缓起身,耳边却传来范蠡讶异的声音:“少伯酷爱兵甲,平日只是道听途说,若能亲眼看着,日日打理,岂不来得恰好?”

一个近乎无望的请求,一个近乎惊喜的回答。文种激动地说:“少伯,表面是卑职,实乃文某幕中宾客,也是你钻研兵甲门道的好去处,只好委屈你啦……”

范蠡却道:“大人言重了,少伯并无意于官职,能切磋兵甲之道、参天地人事,便自得其乐。”

文种畅怀大笑:“果然狂人一个,呵呵,那三日后在宛县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