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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外传

共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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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东海西山

徐伯

范蠡跟随接待他的小吏来到浦阳江岸,即将乘船去三江口。他乍一上船,随船身摇晃不停,忙坐到了船板上。舟人见他紧抓着行囊,安抚道:“特使莫怕。我们越人行舟好比你们走路,保管安安稳稳送你到三江口。”

船离了岸,其间水面越来越宽,范蠡也只好信了。

“呵,我范蠡孑然一身,楚越两国皆不用我,这样一个无牵无挂、可有可无的人,怕什么?”他自嘲道。

舟人笑而不语,又问:“敢问特使到东边去做什么?”

范蠡淡淡答:“去找东海外越。”

舟人纳闷,那不过是些岛上的渔民,从无人打听他们。除了换些吃的用的,他们也很少与越国往来。他很知趣,只管把人送到,话不问太多。船行了一阵子,范蠡渐渐放了心,吹起笛子来。那笛声与水上浮光交相跃动,与头顶云彩一比悠长。舟人觉得好听,神情悠然地转了一道江。

一路上,范蠡时睡时醒,读书有时,闲谈有时,吹笛有时。十余日后,他们果然稳稳到了三江口,舟人载了些海鱼和盐折返,范蠡上了岸。

风凉且带着腥气,海已经不远了。范蠡往前走了不多时,看见天地万物都被浩瀚无垠的蓝色抹去了。那颜色似静似动,深不可测,让他有些恍惚。

海浪声声,海鸟盘旋,一干渔民正在海边忙碌。几名赤膊的汉子正用木锨挖渠,将涨潮时涌入的海水引入数个浅泥坑中。

范蠡撸起胫衣挽起衣袖,光着脚上前,笑问道:“敢问诸位可是在煮盐?”

无人理会。

他笑呵呵地看着,不时帮他们擦去汗珠。一个样貌清秀的年轻人见范蠡为人亲和,接了他的话:“先让日头和海风带走多余的水,之后就能煮海了。”

这时,一老者将几枚莲子丢入池中,待莲子浮在水上,点了点头,引几个人将水灌入陶釜。釜底大火熊熊,釜中海水翻滚出巨大的水泡。

范蠡悟出其中门道,盯着陶釜看。海水渐渐变得虚弱了,几声嘶鸣后,留下一层如雪的白霜。他惊叹一声:“盐!”,然后疾速而小心地取在指尖尝了尝。那清楚的咸味让他不自觉地大笑:“是盐!哈哈!真是盐啊!”

那些渔民神色怪异,其中一人小声嘀咕:“此人是不是有些疯癫啊?”

范蠡正了神色,向那眉清目秀的小子自报姓名、身份和来的意图。那小子不明白特使是干什么的,听到越王二字,便带他去找了徐伯。

范蠡从爬梯进了徐伯阔绰的干阑式房屋,闻见一股子鱼腥味。他注意到墙壁上挂着许多漂亮贝壳,一些描画着星象的牛皮,一些他不认得的奇特之物。

徐伯四十左右,样貌出众,皮肤黝黑,穿着深衣,头发束成高高的弯曲小辫,看起来不伦不类又自由自在。他示意范蠡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

范蠡坐下,侧眼望见门外的树冠,仿佛一脚就能上树。

“你是特使?干嘛来的?”徐伯淡淡问,丢给范蠡一只鲛鱼皮水壶,让他喝点水。

范蠡咕嘟咕嘟喝了个痛快,答:“简言之,考察越地风物。不得不说,此地盐产得天独厚啊。”

徐伯耷拉着眼皮:“厚又如何,所得微薄。”

“噢?这是为何?”

“小灶难成气候,不过填饱肚子而已,好处都被盐贩子賺去了,公家买得也贵一些。”

范蠡略琢磨:“若公家能定个公道的常平之价,或许能官民两利?”

徐伯正把一盘珍珠按形状大小分类,笑着停了下来:“你是特使,又不是治国大夫,何必问太多。”

范蠡刚想说治国大夫可是他朋友,可才与文种不欢而散,只好沉默了。

“既然来了,不如尝尝我们的鱼。”徐伯起身,拍拍范蠡,准备下去了。

范蠡被换了话茬,面色沉沉。

徐伯不满意道:“你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懂,竟不懂什么才是最好的东西!”

“噢?”范蠡诧异地抬眼。

“跟我来。”

两人来到一个阴凉处。徐伯取下一条风干的肥鱼,一本正经地说:“这就是世上最好的东西!鱼,天然所赐,味美养身,能一生吃鱼夫复何求?”

范蠡明白了,这徐伯心里无富邦兴兵、利国利民之想,吃才是他的头等大事。既然来了,别扫了他的兴,于是大笑一声,和他一起煮鱼。

徐伯认真地洒了少许盐,滴了几滴酒,釜中之物顿时香气四溢。

范蠡回想起三户寨的河鱼那寡淡的味道——若能把这盐以更低价格卖到楚国乃至更多诸侯国去,那越国之富或将不输齐国。

徐伯吃鱼很快,鱼进鱼骨出,片刻功夫一条完整的鱼骨就呈现出来。

这时,范蠡小心翼翼地打听:“你可知道东海外越在哪里?”

徐伯猛然看了他一眼,见此人目光清澈、一脸天真,草草答到:“在岛上。”

“那我如何得见?”范蠡心急地靠近了一些。

徐伯吃鱼吃得专心,被范蠡这一问,竟被鱼骨卡住了。好不容易平顺过来,竖起食指,睁大了眼睛,有些气愤:“拜你所赐,平生第一回吃鱼卡住了。”

范蠡笑了几声。

徐伯问:“你找他们做什么?想买鲛鱼皮?”

“不,我这买卖大得多。”范蠡滔滔不绝地把越国如何强大舟师的话说给了徐伯,并没注意到对方忽然暗沉孤疑的脸色。

“徐伯老兄,未知你能否载我去趟甬东?”范蠡急切地问。

徐伯回过神,佯做漫不经心地说:“特使不必周折!再过几日,我看他们就该来了,你大可在此等候。”

“那可太好了!”范蠡喜不自胜地大拍桌子,把鱼骨拍得跳了起来,把徐伯吓得一激灵。

范蠡住在徐伯家中等候,每天都和他的家小去煮海,也渐渐悟出了制盐的事理。可他日盼夜盼,等了又等,却不见有外越的人来。

一日疾风骤雨,树冠在风中有倾倒之势,范蠡终于有些灰心了。徐伯告诉他,海上有风浪,他们不能出海了,至于何时再来不得而知,有时一年半载也不来,那些人卖鲛鱼皮的地方可不止一处,而且一贯是来若飘风去则难从。徐伯还对范蠡说,要笼络外越,非得越王或者行人大夫出面不可,一个刚来的楚国人还只是一个特使,别想着去甬东了,就算不葬身大海,也会被当成来犯者给抓起来。

范蠡见徐伯话少了,自知已在他家打扰多日,只好作别。临行前,徐伯送了他鲛鱼皮水壶,一袋白花花的盐,并告诉他去御儿的路径。

范蠡再次启程。望着他走远的身影,徐伯忽然笑得前仰后合,脱下身上的深衣用力掷到蒲团上,露出了手臂上的蛟龙纹身——东海外越?这个范特使,真该叫范特傻!哈哈哈!

畴无余

潮声渐远,范蠡循着渔民踩出的小道西行,越过山丘才有船坐。入了山野,他已是饥肠辘辘,见溪水中有两条溯溪而上的小鱼,忽然悲从中来,自言自语道:“你们啊,耗费力气逆流而上,奈何命运不济?也罢,让我吃了你们,再替你们逆流而上。”

这山泉中的小鱼本来肉质甜美,烤熟了又带着一丝焦香,蘸了盐,真是荒郊野外的一道美味。鱼是世上最好的东西——范蠡蓦地想起徐伯那句话。他口腹满足,内心怅然。一个楚国人,来到这边陲小国的边陲,寻找那不见踪影的东海外越,不可笑么?越王都不急他急什么?他还不如买卖鱼盐,独善其身地富足一生,管他什么文种勾践,管他什么礼乐文明……

范蠡又想,倘若此时就放弃特使一职,到底像个逃兵。要走,也要交上这份答卷,大大方方地从允常石买面前离开。

到了河岸,他雇了一叶扁舟,从河道向西北行。见过了浩瀚的大海再看这窄小的水道,他竟毫无畏惧了。他立在船头,观望沿途景象,两岸时而是连绵的稻禾,时而是茂密的苇荡——水网看似纤细杂乱却彼此交通,如能打通疏导这些水道便可以往来货物,灌溉农田。

船在御儿渡口靠岸,舟人好意嘱咐:“特使,前头便是御儿地界,此地时有流矢利刃不长眼,可要多加小心啊。军营就在北边不远,好走。”

御儿靠近吴国,是越国的北部边境。范蠡登岸后又沿河堤走了许久,终于望见了扼守水道的砦栅(音“寨山”)和小山丘上高高的望楼,其上旌旗招展,穿甲戴胄的人影晃动。

范蠡刚走过护城河的小桥,就听到守卫厉声呵斥:“来者何人?军事重地,快走!”

他以为给他们看了符节便一清二楚,反而朝前走得更快。不料一箭朝他直直射来,幸好躲得快,只听嗖地一声,魂已被吓掉一半。

两名守卫见范蠡定在原处,并无离去的意思,执着短矛冲了过来。他们结实矫健,气势汹汹,像两块冰冷的巨石压下来。范蠡心跳得扑通扑通,却未退后半步。守卫矛尖直指他的胸口,杀气都从声音里出来:“没听到吗?叫你快走!走不走?”

“我是特使,来找守军将领畴无余。”范蠡竭力镇静,利落地亮出符节和文书。

守卫检查过,互相对视,一人相信地点了点头,一人却不信地摇摇头——他见范蠡气质佯狂,不像大王选的人,什么特使,说不定是吴国探子冒充的。那摇头的守卫说:“我们既没接到指令,也不认识你,赶快走!否则——”那矛尖抵住了范蠡的喉咙,让他感到入心的冰冷。

范蠡不知如何是好,竟把盐拿了出来:“你们俩,吃鱼吗?”

守卫将领畴无余远远看见砦栅外一人已辩说很久,到了跟前来。他已听说文范入越一事,看过了符节和范蠡脱俗的面容,确定此人正是范特使,于是令人放行。

范蠡进了守军驻扎的大院。这军事要冲氛围肃然,他不禁小心翼翼地四处环顾。营房数排,其所围绕的练兵场上有执戟的兵将正在格斗。一名小兵见了畴无余,调皮地夺了他的剑,挥舞几下,又放剑入鞘。畴无余都不在意,只骂了一声:“小鬼头。”

范蠡见那把挂剑质地上乘,不禁赞道:“好剑。”

畴无余点点头,然后安顿他先到自己的营房去歇息。

营房简陋,一席一案,且充斥着汗水、皮甲和泥土的味道。范蠡的目光停在一张挂立的军事舆图上,其上流淌着吴越边境的河流,耸立着吴越两地的高山。他轻轻触摸牛皮的质地和其上的碳迹,佩服不已——这图不过半臂长短,却不知要多少脚步换得。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两脚,已磨去了一层皮。

范蠡边看着那图,边喝了几口水,听营房外传来畴无余的口令声,不禁推门去看。

畴无余正在练兵,动作步法一气呵成,英姿勃勃,让范蠡备受鼓舞。而那几个兵却是马马虎虎,不像去打仗,倒像去行窃的。畴无余不厌其烦地重复、校正:“手臂打直、打直,对。你,不对。你,转身要快,再快,呃,起来……”

练完后,他朝范蠡小跑而来:“特使久等,见笑了。”

“练多久了?”范蠡笑呵呵问。

畴无余答:“不久。这几个都是附近农户,遇上农时根本见不到人影。我趁他们忙过了秋收家中无事,练些姿势步法。呵,练得不好,也发他们军饷,慢慢来。”

范蠡若有所思。

“特使,进来说话。”畴无余径自进了营房,拿起牛皮水袋大口喝水。

范蠡继续看着那幅图:“将军,这些河流山脉你可都熟悉?”

“特使不如考我一考。”畴无余背对着那副舆图,眼眉一挑,神情顽皮。

范蠡来了兴致,随手在图上一指。

畴无余看了一眼,笑道:“这是苕水,可通五湖。”

范蠡又一指。

“这是夫椒山,吴王有行宫在此。”

范蠡再一指。

“径,槜李七里外,离此不远。”

范蠡吃惊道:“佩服佩服!将军真是难得的人才!”

畴无余放下水壶,看着舆图笑道:“特使过奖了,我就是个粗人,可自家有什么还能搞不清楚么?”

稍作休息,畴无余又将去岗哨布防,检查防御工事是否完好,确保烽火台的柴草干燥。他凡事亲力亲为,范蠡也步步紧跟,相伴之间不禁暗暗赞许:兵来都知将挡,最难得是这平日的谨慎。

“特使,恕无余多嘴,敢问大王让您到这里来,有何赐教?”畴无余查完了岗哨,回营房的路上,终于问出他一开始就好奇的问题。

范蠡坦然大笑:“不是赐教,而是领教。”

畴无余笑着摇摇头,略想了想,认真地说:“特使,我一见您,就知您是有胆魄的有识之士。如果大王问起您御儿的情况,别管石买将军怎么说,还请告诉他实情——吴国恐有伐越之心。”

范蠡一惊:“何以见得?”

畴无余朝不远处一扬头,道:“特使你看。”

范蠡朝那方向看去,果然有吴国探子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们是来探访地形的。他们每来一次,我们就防御一次,不是堵塞水道,就是严加防守。”

范蠡不自觉地呼了一声:“竟有此事!”不禁又想,允常能在埤中陪着爱子踢球,越女能在溪边扬水嬉戏,怎离得开畴无余他们日日夜夜寂寞的驻守?”

范蠡对畴无余说:“如不嫌弃,我想留下来分担将军的重担,与守卫们同甘共苦,可好?”

畴无余竟不说话,从怀中掏出一只槜李:“特使,接着。”然后转身离去。

范蠡接了槜李咬上一口,酸甜之味沁人心脾。他不禁环顾这边塞的暮色,心满意足道:“越国的味道,我已知晓!畴无余将军,等等我!”

范蠡跟随畴无余反复行走于吴国南下或越国北上的路线,熟悉了四季的变幻,了解了水网的来龙去脉。

一天,两人帐内夜话,范蠡终于说出他忧心的事。

“对于善于组织军队和水上作战的吴国来说,御儿并不是阻碍啊……”

畴无余默默点头,良久,也道出他的心里话:“御儿非但不是阻碍,还是入越的必经之处。”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旁:“特使你看,御儿以北水网密布地形复杂,以南则交通便利,可抵达越国都城,可达三江入东海。吴国欲争霸诸侯,得盐田之利,此地难免一战。”

话声未落,范蠡的汗毛已经竖了起来。他也不免惊叹:这畴无余哪里是粗人,他的见识恐怕已经超过了石买,在自己之上也未可知——不见畴无余,不知人外有人。

“无余啊,如此说来,你是在用性命镇守越国。”

畴无余叹息:“死也在所不惜,可我忧心的是死也守不住。兵甲薄弱,一旦打仗,我们拿什么抵御吴国舟师?”

范蠡无话了,这正是他初见允常那天想说的。他想为越国打造兵甲和舟师,和畴无余本是心心相印。可是现在说不了太远的事,他只好拍拍畴无余的肩膀:“越国有你这等干将,必然会化险为夷。对了,一旦有战事,切不可正面对抗,保住性命,也是保卫越国。”

这句话,畴无余思忖良久,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范蠡决定向西继续探查,因与畴无余情义笃厚,不忍辞行,趁天色蒙蒙不告而别。他心绪沉沉,见日出天亮,想到此时畴无余应该已站在山顶的岗哨了,在回想中,那抹背影孤独而倔强。因为这副脊梁,范蠡对越国的看法变了——这不是弱国,而是一只藏有千钧之力的睡狮。

鸱夷

范蠡朝西走,穿越熙来攘往的集市、寻常村落和山坳间的菜田,进入了群山环抱的盆地。

视线中,一道奇峰耸入云端,范蠡眯着眼睛看——若能站上去,四方天地将会一览无余。那山已不算远,但上下山还需个整日。他思忖片刻,决定在山脚下过夜,再起早登上去。

他寻了一处有巨石遮挡的角落,入夜后石板又冷又硬,难以安枕。他只好瑟缩着,越冷越放不开手脚,以为自己要冻死在这山野之中了。悲观之时,他想起了畴无余——还要和他一起富国强兵,怎能潦草死去?他忍着寒冷找来干柴,用火镰取了火,听着哔哔啵啵的响声,看着火苗变大,逐渐暖和了。他又折了一根树枝当竹剑,奋力地舞起来,再回到石床上已不觉得冷。

一处小小火焰温暖着一个异乡浪子渐渐入眠。在群星闪烁的苍穹下,他如秋草般微弱,也如秋草般坚韧。

一早,一道道晨曦轻拂范蠡的面颊。他见天色亮开,满心期待地一跃而起。吃了些野果干粮,便寻着时有时无的山间小径爬到了山顶。

当他举目四望,不禁倒吸一口气。所见群山绵延,望也望不到尽头。别说飞禽走兽,恐怕云与风都要在此歇个脚。山与山之间有数不清的盆谷洼地、山泉飞流。他越看越高兴——都说越国地窄民稀,可若能利用山林盆谷围塘垦荒,引水灌溉,也可将这千山万仞再造为万亩良田。

下山时暮色渐晚,一座小村庄外几丝炊烟袅袅飘散。他走近一户人家,正逢屋主老伯外出回来。

老伯见了范蠡,热情地问他从何处来,邀请他到家中住一晚。范蠡欣然前往,帮老伯背着竹篓,不曾想桑叶野菜竟也很重。

进屋后,老伯掌了油灯,昏暗的房间顿时亮了。范蠡打量着小屋,忽然惊呼了一声,有好一会儿僵着身体回不过神来——他见一少年坐在暗处,鼻青脸肿的,正一声不响地朝他笑,样子着实吓人。

范蠡瑟瑟问那老伯:“你儿子脸上怎么弄的?”

那小子见范蠡被自己吓到,不说话了,默默拿起竹篓到一边去拣桑叶。

老伯憔悴地说:“哎!他去和人家格斗,这次还算轻的!早晚要给我惹出祸来。”

范蠡撇撇嘴,已听说此地民风强悍,男儿好斗,可打成这样太不值当。他想劝说那孩子,勇者无惧但也要爱惜身体发肤,碍于自己是个过路的外人,只说:“正巧我今日在山上采了疗伤的草药,您拿给他吧。”

那年轻人见范蠡拿出草药,一个箭步过来把药夺走了。

“你这混小子!逆子!”老伯骂道。

范蠡大笑,摆摆手:“憨直有趣最难得,不要骂他。”

老伯和他的儿子挑拣桑叶和野菜,范蠡也借着光亮摊开文种送他的那面布帛。看遍了东海西山,走遍了御儿水网,他的脑海中渐渐形成了一个兴国之策。他缓缓落笔写道:越国之地,虽无中原之旷达,但有山海绵延,水网纵横,自成格局……

在做特使的几年中,范蠡对越国的山川河流已能如数家珍。沿途总有女子用好奇和歆羡的目光打量着他。五官俊朗、气质不羁的范蠡,对这些山野中的女孩子来说像位仙人。他舞起长剑,身姿出众。他吹起短笛,又是难以琢磨的神秘。

在不赶路的闲暇时刻,范蠡会坐在苍老的大樟树下,或流水欢腾的溪边,和这些不闻外世的女孩子们叙说外面的世界。女孩们惊讶于天上星辰地上百草他无所不知。当她们再次嘻嘻哈哈地结伴到树下去找范蠡,他已不知去向。

叽叽喳喳、活泼烂漫的女孩们虽能给他带来欢快,但他更喜欢自由自在的精神快意。

不过,有一个人是例外。

她是个楚国人,不露姓名,只说自己叫“鸱夷子皮”。范蠡是在一处集市遇见她的。

当时,鸱夷正于街头与人比剑。范蠡见众人围作一团,不住叫好,便上前去一看究竟。范蠡对她印象很深刻——面容姣好,英气逼人的眼神透着自信和机灵,浅笑起来妖冶勾人又冷若寒霜。

她身束一袭黑衣,窄肩蛮腰,身材修长,一双玉手尤为漂亮,一头乌黑的长发利落而飘逸,随长剑挥舞,在空中形成一道迷人的弧线。范蠡看得痴迷,不知是为了剑术还是为了这个姑娘。

鸱夷只是简单几下便赢了对方。男子躺在地上,伸手把剑从眉头上移开,嘴上告饶:“好姑娘,我输了,快把剑收了吧。”

鸱夷美滋滋浅笑:“起来吧!”随即环视众人,冷傲地问:“还有要比试的吗?没有的话,你们可要按照约定,每人给我三枚铜钱。”

范蠡双眉一扬,轻松地说:“还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