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东海外越
风和日丽,一辆重帷香车从吴宫大门不疾不徐地驶出。两乘马车本非君王出行的规格,为不使西施拘谨,夫差才破了例。
伍子胥入宫不见夫差,只见卫骑都尉钮宣义得闲饮茶,问他才知夫差携施夷光出宫闲游了。这所谓的闲游,在伍子胥眼中更像是敌国的行刺计划,他厉声斥责:“为何不跟着大王同去?”
钮宣义云淡风轻:“这是大王和施夷光的幽会,我们刀光剑影地跟着,不妥吧?”
伍子胥怒斥:“你糊涂!”
钮宣义见他大动肝火,无奈道:“毕竟是大王,我们只能听命。”
“你听他不顾安危、不把性命当一回事?还不跟去看看!”伍子胥圆眼怒睁,声如炸雷。
钮宣义只好领了一小队人马出宫,心里抱怨着——这老相国也不知怎么了,整天一惊一乍的,弄得人疲惫不堪。
夫差听到后方有隆隆车声,探出窗去看,是伍子胥和钮宣义跟来了。他感到有什么堵在胸口,瞬间烦躁起来。这么多年,伍子胥就像晴空里忽然冒出的一大片乌云,让他压抑,让他自觉是一个无能昏君。朝堂之上各持已见,并不违背君臣之道,他都能明断,可对情爱之事也这般堂而皇之地干涉,还真当自己是先王阖闾了吗?
夫差不悦地甩打窗帘,哼了一声。
御车手识趣地喊了几声“驾”,马儿摇头晃脑抬高马蹄,没一会儿就把伍子胥他们甩在后面。
伍子胥发现跟丢了,心急如焚地命骑军分头去遇夫差,以便能及时救驾。
夫差得了清净,心情又平和一些,情意绵绵地看着西施,爱惜地说道:“从你入宫以来,寡人少有空闲陪你,让美人受了寂寞之苦。”他揽过西施柔弱的肩头,浅笑着闭上眼睛,感受与所爱女子亲昵的时光。
“夷光不敢让大王分心。”西施低着眉眼,声音细小,怯生生的。
夫差抚摸着她的秀发,柔声道:“美人放心,寡人治国有方,何愁没有陪伴你的闲暇?让寡人多带你看看吴国的湖光山色,你就不会想家了。”
夫差这番心意让西施心中暖暖的。她抬眼,可以看到他皮肤上的毛孔,刚毅的脸部线条,清晰的喉结,感觉得到他温热且很有男子气概的气息。这一刻,西施明白了郑旦以及那么多的妃子宫娥为何迷恋夫差。
“谢谢大王……夷光已把吴国当成自己的家乡。”西施小声说,随即轻轻靠着他——自从被范蠡冷眼相看,她对夫差已亲近许多。
“美人觉得吴国是个怎样的国家?”夫差斟上了青梅子酒,饶有兴致地等。
“吴国不仅风景清新秀美,吴国人也富有巧妙的心思。大到宫殿楼阁,小到花坛水榭,还有沿途人家的院落,都富含生活的情意。譬如您宫中的青铜盉,那两只伏在盉口处的小虎煞是可爱。起初我以为只有宫中才有这样的新奇造物,今日沿途也见了一些。这说明百姓生活富足,有许多的闲情逸致,因为他们有一个文韬武略又心怀锦绣的大王。”
夫差喜见施夷光平时寡言少语,心思却非常细腻,一字一句都让他心花怒放。他日日听伯嚭那些老臣恭维,早就备感无趣了。唯有施夷光的锦心绣口,才能让他精神抖擞。
“那美人为何总躲避寡人?难道你不爱慕这样的大王?”夫差目光囧囧又有些委屈。
西施忽然红了脸,浅笑着低下美目,不再说话了。
夫差大笑:“哈哈!你是害怕寡人!往后,你就叫我夫差吧。吴王高高在上,有千军万马,夫差只是一个想与你耳鬓厮磨的男人……”
西施轻念了“夫差”二字——这是吴王的名字,是日夜勤勉辅政、时刻牵肠挂肚的伍子胥已不敢轻易念出的名字。
夫差沉迷于这一声召唤,笑了。那笑容像外面的阳光,明亮纯粹。
西施抬眼看着夫差,目光不再能移开他的面庞。他们不像是君王与宠妃,倒像是一对恋人。
夫差推开马车的小窗,一面湖景映入眼帘:“夷光,来看。”
西施顺着夫差的视线看去,淡蓝色的大湖烟波浩渺,湖面正微微皱起涟漪。她轻叹:“真美……”
夫差下了马车,将西施抱下来。御车手已备好吃水较深的游船,并不跟随,由夫差独自带西施驶离了湖岸。
伍子胥预判出夫差的去向,一路追到岸边,看到他的马车和湖中远去的小船,扼腕叹息道:“他要气死老夫!他就这么着和那越国女子便服出行,就不怕水鬼偷袭吗?太大意啦!”
钮宣义愣了愣:“水鬼?什么水鬼?”
“越国水鬼,可在水下潜伏,先王和我都见过,哎!”伍子胥望着天空,念了声:“先王在上,庇佑夫差平安归来吧。”
西施在夫差的抱扶中站在船头,望着浩渺的五湖烟波,星眼迷离。转头看夫差时,她的眼神好像把日光湖光交织在一起,无限明媚、多情,闪烁着,凝视着,令夫差彻底沉迷。他不禁动情地说:“夫差何德何能,能拥有你这般美好的女子?夷光,自从遇见你,我才是真正的夫差,好似过往数十载,都是惘然。”
夫差说得动容,而西施不觉间湿了眼框,温柔地抱住了他。夫差感受着这柔软可亲的拥抱,他情愿这一怀抱是他此生的归宿。
一阵风起,湖面卷起细小的浪,他们并坐在船上。夫差时而看着西施,时而看着湖面与远山——不知为何,一向纵情豪迈的吴王此时竟感到莫可名状的哀伤。他只好再抱紧西施,唯独这样才能抵挡那种突如起来的情愫。
西施动情而顺从地靠在夫差的怀中,与他相互依偎着。他们感觉不到空间的变化,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见湖面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波光,远山错落,在淡蓝色的天水之间巧妙地呈现几处墨蓝。白鹭翩然相伴,云彩柔软洁白,似西施身上的柔软轻纱。莫大水天之间,只有夫差和西施两人,他们以欣赏和流连的目光看着彼此,轻轻地拥吻。
对夫差的爱恋在西施心中渐渐萌生。她心里有一个越来越强烈的声音:一个对自己百般疼爱、倾心相待的人,怎能用计去害他?怎能让他沦落为世人眼中的昏君?
西施将视线移开,不让夫差看到她的困惑。
夕阳西下,夫差和西施乘马车回宫。落日的余晖和山林的笼罩使天地分外静谧,两人也都不言不语。西施偶尔抬眼看向夫差,他回以深情而宠爱的浅笑。夫差不时忘情地亲吻西施,在她羞涩与真挚的对视中心满意足。
何德何能拥有如此美人?这的确是夫差的自问。自从有了西施,他非但没有贪图美色而不理国事,反而有了更大的野心。若说西施对夫差有什么影响,那就是她的沉鱼美貌和人间难得的真挚鼓舞了夫差,让他有了北上伐齐的真正决心,让他想做齐桓公那样的霸主。
他想让各国都像吴国一样,富足而充满着生活的情意。他想做这一切,不只为完成阖闾称霸诸侯的遗愿,更想证明,他值得美人所爱,值得阖闾所托,值得上天如此深厚的眷顾。
次日早朝,夫差向三公六卿宣告了一个重大决定。
“各位爱卿!如今吴国文修武偃,国富兵强,寡人决定继承先王遗志,北上图霸!这还需我们君臣上下齐心。寡人欲先伐陈,扫平阻碍再图齐国!各位爱卿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伯嚭向前迈出一步,恭敬地说:“大王圣明!齐晋楚三大国争霸已久,如今齐国最有威名,但实力已不如吴国。不若北上伐齐,也让晋国不战而退。陈国在吴楚之间,又是北进所经之地,伐陈乃明智之举!”
伍子胥觉得时机根本不到,加上昨日的事还没消气,正要厉声劝阻,忽而想起西施那句“忠言何须逆耳”,刻意换了一副慈爱语调,脸上挂着喜感的笑容,说得慢条斯理,让人等得着急。
“大王,老臣想说,您昨日便衣外出,太危险啦。”
夫差一愣,其他臣子也很诧异,有人窃窃私语:“老相国这是害了口吃吗……”
夫差灵机一动,正好趁伍子胥态度温和时要他拿个主意,爽快道:“相国提醒得是!寡人下不为例。那,相国对伐陈是何想法?”
伍子胥清清嗓子,继续温和地说:“恕老臣直言,现在最该打的是越国,而不是陈国。大王请三思呀……”
夫差皱皱眉:“不趁陈国国力弱小时出兵,等他们被楚国扶植起来吗?”他心中嘀咕:伍相国只是语气变了,还是那根老反骨。
“臣!臣以为……”伍子胥声音拔高,又刻意低了下去。
“好啦!相国还是有一说一吧,你这样大家感觉很别扭。”夫差笑了两声,看看左右侍卫——他们也忍俊不禁。
“那好。”伍子胥正了正嗓子。“大王,越国绝非像你看到的那么简单,又是献美,又是鼓动大王大举工事,分明就是想消耗吴国。大王不可大意,否则将会步纣王后尘。”
对于伍子胥说的越国诡诈论,夫差再烦也都能再听一听,可唯独对纣王这一句忍无可忍。他自继位以来,日批奏折,夜读兵法,对内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对外与诸侯各国密切往来,树立威信,使强国仍畏惧三分。一个这样励精图治的君王,怎么就能走上纣王的老路呢?莫非就因为当初阖闾所选之人不是他,这一辈子他都要被人另眼相看?
夫差冷笑一声,故作平和地说:“伍相国,你说来说去,就是对寡人宠爱施夷光有意见。做一国之君有多苦多累你知道吗?寡人稍放松些,你就把那个昏君搬出来。太宰、公孙雄、王孙络,你们评评理。”
那几位极力肯定夫差:“大王勤恳治国,怎可与纣王相提并论?”“是啊,是啊!”
伍子胥鼓掌难鸣,搜肠刮肚想表达他对夫差的忠诚,可是他已经知道,这是夫差自危,除非一味恭顺,否则说什么都是对他本人的否定、不敬。人若不痛,难改前非。在伐越这个要害处,原来他们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不惜拉下脸,以亚父的姿态教训道:“先王留下的那句话,但愿大王还记得。”
夫差更恼火:“伍相国不必搬出先王来压制寡人,该怎么做寡人一清二楚。”
“那最好,老臣告退!”伍子胥拂袖而去——又是一次不欢而散。
见伍子胥走了,伯嚭正好把握机会献计。
“大王,臣以为,伐陈、伐齐这些都是先王在时就立下的国策,水陆并进,志在必得啊!”
夫差点点头。
伯嚭兴奋地整理着他脑海中文种给的那一计,那话还挺长的。
“呃,大王,我们不只要伐陈,还要灭、灭邗,逐步吞并伐齐沿途上的小诸侯国。然后,然后,在蜀冈之上筑城,在蜀冈脚下凿邗沟,对,邗沟,沟通淮河和长江,这样就能缩短未来北上征伐的路程,还能切断齐国盐路,减少他们的军饷。”
伯嚭说完,有种大功告成的振奋——这计策真长,总算背下来了。
夫差皱着眉,心想今天这是怎么了,太宰说话也一反常态。不过,他没忽略沟通江淮这一关键,激动地站了起来:“太宰,你再说一遍。”
伯嚭又说了一遍,这次顺溜多了,还添油加醋地描绘了那邗沟如何沟通江淮,如何利好吴国。
夫差心花怒放,眼里都是笑——此计既有助于伐齐,还能彰显他与先王的不同之处,证明他是一个有所作为的明君。
“此计甚妙!看来太宰没少劳心费力!”夫差高声肯定了伯嚭的主意。
夫差坐了下去,又细细思量——他虽然厌恶伍子胥的咄咄逼人,却不怀疑他对吴国的忠心,于是又问:“那太宰怎么看越国的事?”
“臣以为越国已臣服,不足为惧。万一越国有不臣之心,我们也有实力将其制服,再来一次夫椒之战罢了。这代价跟北进争霸的收获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大王,您说是吧?”
“不错!太宰、公孙雄、王孙络,我们君臣一心,必将无往不胜!”
几个大臣齐齐应声:“君臣一心,无往不胜!”
“寡人即将出征,沟通江淮一事暂交给太宰谋划。”夫差利落决定。
“遵命!”伯嚭大喜——这一来,伍子胥不过是个爱说风凉话的无趣老头,太宰才是吴国的顶梁柱。
之后,夫差披坚执锐,不顾伍子胥苦苦相劝,领三万兵伐陈去了。
范蠡在江畔迎风而立,风吹得衣裳款款飘举。江上排排浮木运往姑苏,如一个个甲士,冲向吴宫的高台。
他久久地望着。一瞬间,他眼中的光渐渐凝聚,他快速地眨动双眼——那江水停止了流动,而浮木碎裂成无数片,跃出水面,拼叠编缀,成了一件件甲衣……
他怔住许久,忽然大笑几声,脱下衣裳抓在手里,迎着风用力挥舞,一边舞一边唱起秦风一首:“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哈哈哈!岂曰无衣……”
畴无余见范蠡忽然变了个人,不安地上前叫着:“将军?”
范蠡回过头来,竟没理他,直朝着范士弘家去了。
畴无余看着江上的木排,又看了看范蠡三步并两步的背影,摸了摸头。他也曾听得一些闲言碎语,说这范蠡会忽然发狂,那时他还大声斥责,叫他们不许侮蔑范大夫,现在看来确有其事啊……
“士弘!”范蠡一脚踢开范士弘的家门。
“二叔,啥好事儿您这么高兴啊?”这一瞬间,范士弘仿佛看到了年轻的二叔。
“皮甲!以木为里的皮甲!”
范士弘愣了愣,忽然也怪笑起来:“对啊!嘿嘿?哈哈?有了此甲不惧沉水,不惧强弩!”
一种以木片编缀为里、以漆制水牛皮为壳的越甲在范蠡和范士弘反复调整下,穿在了畴无余的身上。这木皮甲本该僵硬难穿,但经过灵活的工艺和关节处的细致编缀,妥帖犹如布衣。
畴无余穿着它跃入水中——“将军,我能浮着!将军你看!”
“哈哈,畴无余将军快上来,这甲能浮你一会儿,可浮不了太久!”范士弘小跑着上前拉起了畴无余。
范蠡激动地点点头。命运弄人,这就是他当年想在宛城所做的皮甲。倘若那一年,他没来越国,这一生又将如何?
畴无余上来了,不顾身上还湿漉漉地抱住了范蠡,低沉地说:“将军,越国这回有希望了。”
范蠡眯着眼睛默想,要谈真正的希望,还要等两个人。
郑旦人在吴宫,却得了对夫差的相思病,悄悄做了一个形似夫差的布偶,对它倾诉道:“大王!那晚你明明对我很着迷……”说到动情处呜咽起来,被西施撞见了。
郑旦慌忙擦了眼泪,把布偶藏在身后,而那些话西施已经听到了——当明白夫差对自己专一的深情,西施开始被无形的压力窒息。她见郑旦瘦骨如柴,失去了过去的灵动和光彩,心疼道:“姐姐,还记得你初来吴国的欢快样子吗?那个你才是大王喜欢的……振作起来!等大王出征回来,定会再次垂爱于你的。”
郑旦苍白地苦笑:“你以为我没有努力过吗?我……”她猛然咳嗽起来。
西施安抚她:“大王忙于备战而无暇顾及你我,等他得胜回国,定会让我们去献歌献舞。姐姐把握机会,再赢回大王的欢心啊!”
郑旦想了想,悠悠道:“妹妹说得有道理,大王毕竟是大王,怎么会围着我们转呢?”
西施见郑旦有一丝振作,高兴地为她穿衣梳妆。没一会儿,一个美如仙女的郑旦又回来了。西施笑看着,却隐隐觉得,她的脸上有一种可怖的气色。
郑旦转过身去,柔声说:“妹妹,之前我散播了你和范将军的谣言,后来十分懊悔,以至于夜不能寐。哎,我差点误了大事,幸好范将军为人沉稳。”
西施不知如何回答:“姐姐……我……”
郑旦轻快地转过身来,大方地说:“我们来吴国,不正是要获得吴王的宠爱吗?不管这个人是你还是我,对越国来说都是一样的。你不必管我,既然大王宠你,那就好好把握,不要辜负我们三年来的等待啊!”
西施默默叹息,抱住了郑旦:“姐姐你说的并非谣言,我爱范将军,所以至今我尚未侍寝。”
郑旦吃惊地看着西施,笑着捏她的脸:“你呀,真傻!”
“你笑我?”西施故作生气,与郑旦打闹起来。
西施说她爱范蠡,心里却摸不着底。也许是时空相阻,也许是范蠡那双冷眼,当她再想起范蠡时,心中已经没有当初的波澜起伏了。相反,她越来越眷恋夫差的怀抱,迷恋他的温柔,可她又发现,越爱夫差越痛苦。若能让夫差专宠郑旦,她也将摆脱内心的漩涡,做她该做的事。
练舞时,西施巧施伎俩——既然夫差喜欢她的柔美之姿,那就改了,变成粗犷野蛮的样子。
郑旦编唱了一首新歌,满心期待能再次打动夫差:青山有鸟,啾啾其鸣。女子不闻,思念其君。青山有河,潺潺其声。女子不闻,思念其君……
夫差伐陈凯旋归来,犒赏三军,豪情宴饮。西施和郑旦也献出了她们准备多时的歌与舞。
几名宫仆将陶缸陈放为一列,又在其上置放木板,西施就在这窄小的高台上跳舞。
她跳的是战舞,铿锵有力,动作粗犷,且在跳时故意扮丑。可无论她怎么跳,夫差都笑容满面,目不转睛。
伯嚭看罢,立刻献上赞美,说他看到的是冲锋陷阵的英勇姿态,指挥三军的利落果决,争霸四方的豪情壮志,更有游刃有余的潇洒不羁。
夫差志得意满,高声与伯嚭碰了碰酒觞:“太宰开凿邗沟辛苦了!今夜一醉方休!”
之后郑旦的歌声再婉转动人也没得到夫差的半分注意。西施跳舞时,他就目不转睛地看,忘记了今夕是何夕;郑旦唱歌时,他就举起酒觞:“来来来,寡人敬各位将士们!”
郑旦彻底心灰意冷了,轻声告了退,回到寂寞的小木屋,独自对着窗外的月亮唱完了精心准备的那支歌。然后,她将布偶撕得粉碎,丢进了花池中。
吴国的馆娃宫一木一瓦垒起,而越国的船宫里,木客夜以继日地建造,巨大的龙骨日益丰满,一艘长十二丈宽约两丈的大翼巍然屹立。
在水战中,大翼是主力战船,可谓舟师之魂。勾践听闻大翼建成,喜出望外,召集了臣子们齐聚船宫,一睹大翼试航。
十名舟人分列两侧划桨,大船由缓而疾地行进。这速度,仿佛是越国的生聚教训,日积月累,翻天覆地。勾践不禁热泪盈眶,他不敢相信越国还有今日,那些洗马做人凳的往事浮现,那粪便满口的滋味浮现,人生如幻似梦——他要把这梦做得再大一些。
“苦成,备酒!今日好好庆贺一番!”勾践一拍手命令道。
这一夜,越国君臣觥筹交错,笑声不断。酒过三巡,勾践忽然哽咽:“我们的舟师,有魂了!范将军,你该出发了!”
范蠡猛然抬头,众人也屏息等待——出发去哪里?
勾践感慨地笑了,念出了让范蠡等得苦涩的四个字:东海外越。
范蠡沉静揖手:“臣领旨。”
“这是寡人的密函。”
范蠡愣了一下,随即稳稳接了过来,仍放在袖口中。勾践补充道:“到了外越的地方再打开。曳庸大夫同去。”
范蠡不免有些忐忑了,孤疑地看看曳庸,只见他愁眉苦脸。
这时苦成来到范蠡面前,抓着他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我先干为敬!”
一艘大船随风张幔,远涉重洋。这次范蠡准备很充足,将口粮、草药、盐等外越惯用鲛鱼皮交换的物资满载了一船,还带上了鸱夷留给他的那面军鼓。
鼓声震天一响,大船稳稳启航。前面几日顺顺利利,而第五日,海上起了风浪,波涛如山,船身摇晃不止。
曳庸脸色惨白地缩在船舱里,苦兮兮地说:“范将军,我不通水性,这下恐怕要葬身大海了。”
范蠡恍然——难怪他一直对外越之事避之不及,原来是害怕远航。
“曳庸大夫,难道你对越国的大船没信心?”
“可是你听。”
范蠡听得见,那风声呼啸得诡异,似在戏虐他们的胆量。他悠悠说道:“当我们踏上这条船,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那你为何不拒绝大王啊?还把我也绑来?哎哟!范将军,我上辈子欠你的。”
“正因为不是自己的,我才敢来。曳庸大夫,我们是为了越国而来,为了百姓而来,你怕什么?”
曳庸咽了咽口水,紧抓膝盖的手掌放松了。他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出船舱,朝着海面看去——黑漆漆的海上仿佛奔跑着无数小兽。他还是苦叫了一声:“我滴个娘!”
范蠡忍不住笑了起来,拿起短笛,打算为他吹奏一曲。那笛声缓缓流淌,把肆虐刍狗的天与海变得温柔了。那兽们仿佛不是在嘶吼,而是在舞蹈。那黑漆漆的夜不再可怖,而是他们最安宁的梦乡。
曳庸缓缓回头,见范蠡神思正在遥远的、他不可抵达的地方。
他们向东航行十数日到了外越的地方。此处有苍翠茂密的高山和悦耳的鸟鸣,海水碧绿清澈,沙滩柔软细密。
他们靠岸下船。几名船工继续为大船捻缝,修补风帆。范蠡和曳庸又沿着海岸行走了数里,见到几艘破旧的搁浅大船,船尾处杂乱堆放着烧饭煮汤的陶罐和瓦罐。在这些大船的前方海滩,停泊着数只轻巧的独木舲舟。
此时“屋”中无人,范蠡、曳庸边休息边等候。
傍晚时,有一艘船在落日余晖里缓缓靠岸,从上面跳下几个短衣短袖光着脚的人——脚底板较宽大,两腿有些弯曲,耳朵上挂着漂亮的贝壳。
他们满载着渔获和一些米回来。范蠡隔着一段距离看他们,其中一人抱着孩子,如丧考妣。曳庸上前去和他们说了一些话,那几人神色漠然、迟疑,不时看向范蠡,并不靠近。
曳庸跑过来对范蠡说:“那人就是头领苦浪陶,我和他说了,越国上将军特来邀请外越加入舟师。”
“他们意见如何?”范蠡问。
曳庸撇撇嘴。
范蠡把密函拿了出来,并不打开,只让曳庸递过去。可是苦浪陶看完依旧摇摇头,范蠡纳闷地走了过去,拿回密函一看,上面写着:“范将军,这次寡人没骗你吧?”
范蠡哭笑不得,无奈地点点头。这时,他见苦浪陶手上的孩子紧闭着双眼,耷拉着脑袋,察觉到他有急症,于是伸出两手,苦浪陶愣愣地把孩子递给了他。
范蠡将孩子平放在地上,看了看他的眼睛,又摸了摸他的脉,推想是腹部的急症。跟着,他寻来一些粗大的鱼骨,用沸水烫过,借着热力在男孩的肚脐左右两指位置行针,见男孩面色渐好,得知治疗有几分效果。
范蠡让曳庸传达,这个孩子多半是吃了不洁净的食物而害了急症。
苦浪陶说,前面一个孩子就是这么死的。
日暮时分,橘色霞光万道,海水金黄,鸟鸣和着海浪间歇的涌动,像悠然的乐声。
范蠡默默待在船舱,不断以干净湿布擦拭孩子的身体,又喂他喝了煮沸的米粥,看着他睡着。他悠悠地想,楚儿越儿应该也有这么大了。这些年,陈音只是偶尔来信报平安,却不肯现身。想到这,他难免惆怅,把压抑的父爱都倾注在这个虚弱的孩子身上。他握着孩子的手,恍恍惚惚,轻轻念着:“为父有愧,如何偿还?”
孩子睡着,范蠡不知不觉打起了盹。一个重重的浪声把他惊醒,他紧张地看了看孩子,脸上有了红润气色,身子也不烫了,
第二天,孩子就在沙滩上活蹦乱跳了。他格外喜欢范蠡,把自己的头饰全部都戴在了他的头上。
苦浪陶直当范蠡是一个神医,央求曳庸劝他留在岛上。
曳庸便到范蠡身旁小声地说:“将军别回去了,留下来做医人吧?”他见范蠡带着孩子的头饰,想象他在海上抓鱼的样子,不禁大笑起来。
范蠡正在自己的船上睡着,轻哼一声,听而不闻。
曳庸继续调侃:“你断发纹身,禿头穿耳,既无国家之间的纷争,也无筑城屯兵的操劳,岂不快哉?”
范蠡意识到岛上缺少医人,这倒是一个争取苦浪陶的机会,正经八百地说:“你去告诉苦浪陶,跟我去越国,不只病了有人治,还能多生几个孩子。对了,你还要告诉他我已经占卜过了,越国将称霸诸侯,待到那时,便可给外越兄弟更多的船港,换更多吃的用的、治病救命的。”
曳庸又去了苦浪陶那传话。
苦浪陶听后孤疑地问:“他是要我们为越国卖命吧?”
曳庸说:“是为越国卖命还是为你自己过得更好,不妨仔细想想。我懒得帮你们说了,腿都要跑断了。”
范蠡和曳庸商量,既已把争取外越的意思传到,可以尽早返航了。
临行前夜,范蠡、曳庸、舟人们和苦浪陶一家围坐在篝火旁,吃着鱼生,挂着贝壳,击鼓作兴,尽情欢笑。
苦浪陶忽然对范蠡说:“你看似懂很多,但你不懂什么是最好的东西。”
范蠡一怔——这话似曾相识。
苦浪陶见他没头没脑,递了他一片鱼生:“这就是最好的东西!”
范蠡哈哈大笑,原来他早已见过东海外越。
火光在他的眼中跳动,他想起了徐伯那自在的模样。也许有一天,复国大任卸下,他也将离开越国——天地再大,一鱼足以!
范蠡把医病步骤画在了布帛上,让曳庸交给了苦浪陶——若需要帮助可到会稽找他,外越永远是越国的亲兄弟。
等范蠡和曳庸睡下,苦浪陶独自在海岸上徘徊。他觉得范蠡是一个有本领的将军,跟着他出征,一定会让兄弟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明月皎洁,烽烟从岛上升起,持续了几个时辰。次日清晨,当范蠡一觉醒来,海面上已密密地排着数十艘船。两艘船并排固定,船有两层,皆可站人。几百名断发纹身的外越勇士吹着哨子,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苦浪陶神情爽朗地和他们说了几句,他们齐声欢呼,已准备好随时出海。苦浪陶又对范蠡说:“你可别食言。”
范蠡不说话,此时此刻,沉默才是他最有力量的语言。他抱起苦浪陶的孩子,把他举得高高的:“走咯,我们去固陵!”
来时一条船,回时数十艘,平稳而飞快地行驶在海面上。到了固陵,范蠡让男人驻扎在军港,家小则住在近处山坳的村子里。苦浪陶言语笨拙地问范蠡:“将军,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范蠡狡黠一笑:“先教曳庸习流吧。”
为使越国将士和百姓重习水性,范蠡让苦浪陶带动全民赛舟,而他站在江边擂鼓,看江面上刻着羽人图案的舲舟如风飞驰。
舲舟飞驰,时光流逝,曳庸等人的水性渐入佳境,但赛舟依旧是苦浪陶赢,总是他得到最好位置的猪肉和最醇的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