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三千越甲
越国船宫。江风送来一阵清凉,几名木客传递着一只鲛鱼皮水壶,轮流喝水,挨着支架上的龙骨休息,木材内部的辛烈香气扑鼻而来。不远处,滚动圆木上一艘新船入水,舟牧五翻五覆,细细检验。
待他们歇足力气便又开始干活——船官已用绳墨度量好船体和细部的长短,轮到他们用铜刀开凿榫卯了。口号声和打凿声有节奏地此起彼伏。
范蠡身着蓝色长袍,登一双防水的牛皮靴,带领二十多名舟师小卒捻缝——将桐油混上丝麻做成捻料,再用坚硬的木锥、木板将其密密捻入船板缝隙中。
范蠡一边捻缝一边殷勤交代:“船就是我们在水上行军打仗的铠甲,可要仔细些。”他的话温和有力,士兵们诚恳点头。
时光荏苒,范蠡已是满头白发。这发,是为复国劳碌奔波、日夜思虑熬白的。将士们对他敬畏疼惜,做起事来无一丝马虎懈怠。
“范将军,这边好了。”一人请求验收。
范蠡走过去细细检查——桐油的刺激味道让他不自觉地揉了揉鼻子。
“干得不错,接着捻吧。”范蠡又提示道:“要按照一定顺序,避免遗漏。”
一名小吏远远地跑来,一边跑一边呼号着:“美人死了!美人死了!”
待范蠡听得清楚,心怦怦跳,唯恐是体弱多病的西施。他哀声对那送信的小吏说:“怎可大而化之?快说清楚是哪一个美人?”
可得知是郑旦时,他并没少一分悲伤。他时常忆起郑旦那婉转的歌声和明亮的双眸。他曾盼着有朝一日能将她们毫发无损地接回故乡。然而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到底太长了。吴宫生活,危机四伏,说不定哪一次他就会听到西施的死讯。
范蠡到勾践的小院时,天正下着雨。季爰闻声来迎,招呼他进屋说话。
这屋子不大,靠窗的位置用来织布,对面有一张竹席,而勾践的床塌还是一堆干柴,生火造饭沐浴都在另一处草屋简单将就——这样的居所,勾践也要住到复国那一天,越国不再纳粮贡、不再臣吴的那一天。
此时,曳庸和文种已经来了,和勾践一并坐在柴薪上,两人都穿着和勾践一式的黑色布衣。
勾践一见范蠡进来,沉痛地说:“范将军!寡人的光明暗淡了。”
曳庸抹着眼泪呜咽着:“多好的姑娘,怎么就死了?”
范蠡握了握勾践的手,拍了拍曳庸的肩膀,在他旁边坐下。他担心西施,试探道:“不如我们再去一趟吴国,接回郑旦棺椁,顺便安抚西施,诸位意下如何?”
季爰破例地从窗前走过来,急迫地说:“是呀,去看看。这几日我心神不宁,真担心西施姑娘。”
文种不假思索地摆摆手:“不妥。”他已从伯嚭那了解了,夫差和西施正在浓情蜜意时,这时范蠡不宜去多生事端。二来他更想借机向夫差表露臣吴之心,好继续麻痹他。但他只说了第二个理由:“让郑旦留在吴国,更能体现越国的归附之意。”
勾践觉得文种说得在理,缓缓点头:“也好。如今越国人……身不由己。寡人对不住她们!寡人要为郑美人立一亭,作为越国人缅怀凭吊之处。”
范蠡向来以大局为重,虽然担心西施,并未坚持,下意识地玩弄起一根小柴棍,放在手上不停转。季爰也知不便坚持,只好回屋继续织布了——她不再给勾践织麻衣,而是给百姓织普通布衣——唯有织布这样简单重复的活儿能让她心思安宁,暂忘心中的哀痛。
文种看出范蠡的心思,意味深长地说:“往后吴王会加倍疼爱西施,倒是不必担心她。”
范蠡蓦地停住了。他听出文种语气中那一抹微乎其微的庆幸,进而有一种直觉——郑旦多半死于文种之手,恐怕他在伐吴九术里越陷越深了。
郑旦葬于黄茅山。山上鸟啼声声,如她未能唱给夫差的那一曲。
送走郑旦那天,西施哭成了泪人。夫差眉头紧锁,抱着她、拉着她,日夜陪伴,自然也顾不得上朝了。
吴国臣子们都守在大殿外纷纷抱怨:“见不到大王,我们的事情和谁商量?”“大王人呢?”“这是怎么啦?”“先王去世也没见这么混乱……”
将军王孙络只好去找伍子胥——如今除了伍相国,还有谁敢指教大王?
伍子胥早知此事,这几日刻意待在家中,正是不愿再与夫差冲突。冰冻三尺,如今他和夫差的关系已为越国的大事小情闹得剑拔弩张、不堪一击了。
伍子胥见王孙络来了,转过身去,两眼一闭。
王孙络哀声乞求:“老相国,求您去劝劝大王,他都几天不上朝了,臣子们都快要反了。”
伍子胥本来愤懑在心,听了这话更气了,转身说:“你找我有什么用?去找那个越国小美人!她就这么闹,看大王还能做成什么事!”
王孙络叹了一声:“相国,奈何?我见大王是越发宠爱施夷光了。她笑一下,大王就什么都听她的。哭一下,大王更听了。我们若敢说她一个不字,大王得杀了我们。你说,她岂不是比千军万马还要厉害?我们这些人随大王出生入死,如今命都攥在那小女娃手里了?可真是荒唐!”
伍子胥听后,肝快炸了,决绝地说:“岂有此理!我去!要豁出了命,也是我这条老命!”
他们路过大殿外议论纷纷的臣子,也唯有一声叹息。伍子胥走路带风,直直去了西施的小木屋——夫差果然在那里。见他们的大王为一个越国女子擦眼泪,软言细语,任由冷落,伍子胥看不下去了。
“夫差!”他怒吼一声。“你现在还有个君王的样子吗?你把吴国的尊严置于何地!”
夫差一愣,颜面无光却又无言以对,径自握紧了拳,隐忍不发。
“还有你!施夷光!你不是说给大王解闷儿吗?你这是在干嘛?你是在添堵!你是要毁了吴国!”
伍子胥这声声怒骂,已经罔顾自己的生与死了。
夫差厌恶这种小题大做的说教,但知道这次是自己做得太过了,看了西施一眼,示意她好自为之,然后来到木屋门口,正色说:“喊什么?寡人正准备去上朝。”说完竟不理伍子胥,朝自己寝宫去了。
西施怯怯地出门,看见伍子胥时还在抽泣——那我见犹怜的样子连伍子胥也不忍再骂。他依旧瞪着她,可是心里在想,她也算有情有义的女子,没了同伴,从此孤苦伶仃毕竟可怜,但他绝不能可怜她,甩袖离去又回头来警告:“你给我听着,不许再让大王分心!”
西施果然不哭了,终日独自待在小木屋里,怏怏地茶饭不思。
王孙络看见一袭玄衣朱裳的大王来了,振奋地对一旁的臣子说:“大王来了,哈哈,还得是伍相国。”夫差听见这些私语,哼了一声。
廷议开始了。伯嚭奏报了凿邗沟祭祀事宜,王孙络奏报增兵事宜,伯嚭又奏报了臣服国的纳贡以及盐税事宜,夫差听后都批了,只交代了一件事——吴宫上下不准提起郑修明,以免惹施夷光伤心。
其他臣子各有奏报之事,见夫差只关照施夷光,都不说话了。夫差察觉到他们的不满,并不解释,只想以身体力行堵住悠悠之口:“祭祀大典结束之后,寡人将与太宰一道前往邗沟,凡事亲力亲为。”
伯嚭一面准备祭祀,一面命人费了几多周折寻了一对鹦鹉,送给西施缓解哀痛。
当西施见到这两只小鹦鹉,憨头憨脑的样子甚是可爱,恍惚觉得它们就是初入吴宫的西施和郑旦,格外疼爱它们,爱和它们说话。
“西施妹妹!好好吃饭。”“你真美!亲一个。”一只鹦鹉会说这些,这是伯嚭教的。
有了鹦鹉,西施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些,也逐渐恢复了胃口。一天,她对宫娥说想吃馄饨了,宫娥连连答应,立刻传厨子做。
宫娥把馄饨端来,吹了吹,放在几案上。馄饨肥嘟嘟,香喷喷,可西施一吃就皱了眉,幽怨道:“这味道好奇怪,怎么和往前的不一样?”
那宫娥怯怯地说:“换了厨子。”
“为何换呢?”西施问。
“之前的越厨……被大王杖毙了。”
“啊?这?他也太狠心了!”西施很吃惊、气恼,唯恐是自己多日不进食连累了厨人。
宫娥悄声说:“不是大王狠心,而是大王发现他和越国的文种大夫暗中往来,鬼鬼祟祟的,于是派人盯着他,发现……他给郑美人长期投毒。”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让西施一瞬间失去了力气,反复呢喃:“投毒?”
西施不可置信地看着碗中的馄饨——那些馄饨忽然变得狰狞可怖,害得她把吃的那一丁点也给吐了出来。她终于明白,若得宠的人是郑旦,那么死的人就是她。原来从入吴那日起,她们两人只能活一个,这已是注定的结局。
她哆嗦起来,眉皱得越来越紧。宫娥见状吓坏了,恨自己不该多嘴,立即给她披上了裘皮毯子,心急地抱住她的肩膀:“娘娘……您别吓我……”
美人宫中和郑旦歌舞相伴、嬉笑打闹的日子,仿佛就是昨日。西施逐渐泪眼朦胧——这光与明,原来都是文种他们的棋子,无论是生在吴王的厚爱里还是死于厨子的毒食中。
当西施擦干眼泪,平息了心中这场莫大的惊动,她已有了自己的主意——她要毫不犹豫地与夫差倾心相爱,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挽救越国。
入夜了,她浅施淡妆,穿上了冷月寝衣,手提一盏花灯,来到夫差的寝宫。宫中日月长,不知今夕是何夕,这时她才知他的大王已经出城十几天了。
西施只好转身回去,她心里的失望和思念越来越强烈,缓缓抬头,望着弦月如钩,泪眼朦胧:“大王,你在哪儿?”
姑苏城外,沸腾着一千多名陈国、邗国战俘的汗水。他们赤膊光脚,只穿一件粗麻短裤,在河道的泥沼与河岸的岩石、灌木之间往来穿梭。他们扛着圆滚滚的长木头,举着没有形状无处下手的巨石,一点点挖出更宽的河道。
烈日炎炎,风都是热的。
“这要挖到猴年马月?”夫差站在堤岸旁,也是短衣短裤,带着巨大的草帽,太阳正晒得他睁不开眼睛。
“大王,初期航道仅容战船通过,然后我们利用水网串联,一年可成。”同样装束的伯嚭陪着笑,也被热得一身汗,还不忘拿起牛皮袋子给夫差献上一壶水。“出门在外,多有不便,大王将就一下。”
夫差一饮而尽,说:“太宰费心,再加些人手,越快越好!”
在这诸侯纷争的时代,时间就是国运。那些战俘以及流民日夜无休,脚被碎蚌壳扎破了,手被石板砸伤了,抑或人被烈日晒晕了,都无法阻挡邗沟向北破土而去。
十来天过去,第一小段河道已可通船。夫差大喜,对役夫们高声说:“辛苦了,寡人有赏,今日先吃顿好的!”
邗沟有了眉目,给了夫差莫大的信心,仿佛他已经站在了北伐的起点,举目北望,志得意满。
见邗沟有条不紊推进,夫差便将工事全交给伯嚭,独自回宫了。他回宫后并未见任何人,并交代宫娥谁也不得来打扰。每当筹备征伐大事,他都会把自己关起来,专注于敌我优劣的比较,知己知彼地制定攻伐战略,这是他的心法。
“齐国……”夫差看着伯嚭此前给他的奏折,目光如炬。这将是楚国之后,吴国征伐的第二个大国。自姜太公封国时起,齐国就有尚武传统,是兵员充足、装备精良的北方大国,但也有其弱点所在——重车战,战术保守,难以适应水路奇袭和战场上出其不意的变化;此外,齐国还有将领各自为战的问题,这无疑将给吴国提供可乘之机。
深夜,夫差独自面对着沙盘,构想伐齐的战略。油灯换了一盏又一盏,他不仅睡意全无,反而越来越振奋——他已想到对付齐国大军的奇招,而破齐不同于伐陈越等国,势必有旷日持久的鏖战。那不可避免要付出的代价,令他感到沉重。
微风徐徐的夜晚,夫差终于想起了施夷光,推门而出,直奔她的小木屋,
刚一见面,夫差就被西施温柔地抱住了。她主动献上柔软的唇,眼波中尽是迷恋,悠悠地说:“多日不见,臣妾很想念大王。”
夫差从未见西施有今日这般主动热情,一贯宠爱她,此时更被点燃了情爱之火,于是无声地抱起她,向着床榻走去。两人展开了前所未有的激情缠绵。
不料,西施忽然坐起身来,冷冷地说:“大王,修明说得没错,夷光爱的人是范蠡。刚才臣妾是把大王当成了……范蠡。”
夫差本欲沉沉睡去,听了这番话,逐渐睁开了眼睛,久久无语地看着床帏:“你再说一遍。”
范蠡在军港练兵,执戟转身时,注意到不远处有两辆马车。一人远远地召唤:“范将军!”
“文种兄,你怎么到这来了?”
文种指着后面的一辆马车:“快看!是谁来了?”
范蠡走到那辆马车前,里面有孩子的声音。
他有些激动,探头去看,是陈音——他老了几岁,但身姿依旧矫健挺拔,着灰色深衣,冠起头发,表情还是那么淡漠。
陈音转身去,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将他们放下来,冷冷道:“范蠡,楚儿和越儿给你送来了。”
两个孩子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发有光泽,肤色泛红,穿着上衣下裳,红男绿女,衣着鞋履都是干干净净的——已经到范蠡的胸口那么高了。
“舅舅,他是谁啊?”越儿天真地问,清澈的眼神有范蠡的神韵。楚儿大胆地盯着范蠡看,那冷魅的模样和鸱夷如出一辙。
“他叫范蠡,是越国的大将军,也是你们的父亲。”陈音看着范蠡说。他怨范蠡,但是在这么长的岁月里,这怨也已经不着痕迹。
范蠡目不转睛地盯着孩子,他们都长大了。他走得更近一些,抱着孩子们,泣不成声。
再看陈音时,范蠡说:“哥哥为何迟迟不送孩子来,我找你们找得好苦。”这番话范蠡平时不对任何人说,只是在无数个夜晚,吹奏着短笛排遣牵挂和思念。
“跟你一起只怕命不久。”陈音直言不讳,他这是一朝被蛇咬。“不过,孩子大了,理当学文断字,修习本领。陈某无能,故今日送还…既已送到,告辞了。”
陈音并未解释,他经过多年暗中查访、观望,确定越国不会轻易覆灭,且范蠡的周遭都已安全,才将孩子送回来。
陈音转身要走,范蠡一把拉住了他:“哥哥,歇歇再走吧。”
“不必了。”陈音不想流露难舍之情,话声决绝。
见陈音要走了,两个孩子呜咽起来。他们自小跟着陈音,反而觉得范蠡是陌生人。
“哥哥,你看,孩子们不舍得你,再陪陪他们吧。”陈音看着楚儿和越儿企盼的眼神,投降了:“也好,等孩子们习惯些我再走。”
勾践知道范蠡的孩子们来了,带上季爰和儿子“兴夷”赶到军港,曳庸也携家小一道相陪。
大人们有说有笑,孩子们嬉戏玩耍。
暮色降临时,大家在江边宴饮。勾践早听说陈音的射术举世无双,不禁端起酒觞求贤:“陈大侠,小王恳请你留在越国教习射术,意下如何?”
陈音听见勾践的提议,不喝酒,也不说话。
范蠡看出勾践有些尴尬,及时解了围:“呵,大王有所不知,我这大舅子,闲云野鹤惯了。”
勾践仍不愿放弃:“教会了越军射术,小王唯有重谢,绝不强留,如何?”
陈音依旧不语。勾践只好自我解嘲了:“看,我急了,不谈不谈,喝酒喝酒。”
兴夷坐到楚儿旁边,说:“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楚儿捏着晶莹小珠,清泠泠的问。
“这是琉璃,我父王说,琉璃就是请范蠡留下来的意思。”兴夷说。
“范蠡不是在这儿呢吗?”楚儿指着她爹,笑着,有些不解。
勾践低下了头,尴尬地笑笑——这是苦成告诉他的法子。苦成说,陈音一来,他们当初如何怀疑范蠡,如何阴差阳错害得范夫人落水的事情就藏不住了,所以用琉璃道出歉意和挽留之意——至于范蠡去还是留,就看越国的命运了。
“我也想要。”越儿说。
兴夷挠挠头:“只有一个。对了,我父王的车上还有好多麦饼,小孩子们可喜欢吃了。我都拿给你好么?”
“我们一起去吧!”楚儿不放心越儿独自跑出去,收好了琉璃,和他们一道去。
“还有我!”曳庸最小的孩子十来岁,也跟了出去。
宴饮结束,范蠡雷打不动去练兵,勾践则邀请陈音一同去观看。江上船火通明,士兵们整齐站在岸上。
勾践边走边给陈音介绍说:“越国的舟师时常是在夜晚练习的。小王能得范将军相助,真是独得上天厚爱了。”
陈音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心中的话说不出口:可是你却防备着他,我看是上天错爱了。
陈音所见多是楚人,他还注意到越国舟师每人都有牛皮做的箭囊——是鸱夷生前所做的样式。他问其中一名小卒,为何士兵们的箭囊上刻有“鸱夷”二字,那名小卒说:“这是鸱夷做的啊!我们还用牛皮制作木皮甲,也叫鸱夷子皮。有了鸱夷子皮,不怕水深浪大。”
陈音愣住片刻,有些触动。
小卒错愕地看他。
陈音笑着说:“原来如此,多谢。”
明月如钩,篝火熄灭。
范蠡练兵回帐,陈音敲门而入。也许是酒入愁肠,陈音比平时爱说话一些。
“睡不着,想和你说说话。”陈音说。
“好,再陪哥哥一醉方休。”范蠡拿来酒,与陈音对酌。
陈音把箭囊放在膝盖上,细细抚摸上面的鸟篆,意味深长地说:“鸱夷不只对楚国的百姓尽心尽力,对越国的百姓也一样。”
提到鸱夷,范蠡有些动容:“哥哥有所不知,鸱夷为越国做了很多,没有她便没有越国这么多的兵甲。”
说起鸱夷,一夜嫌短。天亮时分,陈音和范蠡各自伏在席子上睡去。迷迷糊糊中,陈音好像听见鸱夷在耳边说:“哥哥,帮帮我夫君范蠡,帮帮越国吧。”
次日,陈音又和勾践一同散步,思考再三,终于对他表明决心:“越王,给我三个月,可还您一支百发百中的越军。之后我离开越国——您不必赏我,也不必找我。”
勾践有些不解,但更多是惊喜,激动地握住陈音的手,连声说:“好好好。只要你同意做教练,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勾践忽然神色悲凄:“越国曾惨败于吴国的强弩之下,檇李、夫椒……不堪回首。如今有了你这样的神射手,我们再无所畏惧。”
陈音云淡风轻地说:“我这么做,其实是为了我妹妹。”
勾践尴尬了一瞬,然后放声大笑:“无论如何,小王感激不尽。”
陈音又说:“当然了,吴国弩并不可怕,其实弩的起源是在楚国。”
勾践满心好奇:“哦?可否让本王领教看看?”
陈音一边拿起弩,一边说:“这很简单。首先身体要挺直,头要平稳,左脚向前,右脚向后。左手像握着树枝,右手像怀抱婴儿,心平气和,屏住呼吸,瞄准敌人,放箭。”
勾践照着做,果然射中了。
范蠡看到陈音终于肯传授技艺,深知这一切都是出于对鸱夷的怀念。他仰头而叹息:“你哥哥终于答应了。”他想到《弹歌》,想到那朵梅花,觉得鸱夷仍在陪伴着他。如今他已经没有锥心之痛,取而代之的是与她凭空对话的平心静气。
越军们学习射箭总不得要领,陈音一改冷冷的样子,很耐心地逐个指点,直到他们的箭稳稳地发出去才会满意地放手。
苦浪陶在军中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样子,惹得其他人垂涎三尺。他们不服气,暗地里偷偷练习。渐渐地,竟有人赢了苦浪陶。
听说这等新鲜事,勾践、范蠡、陈音等人都去看赛舟。那人是范士弘,他赤裸着上身,穿着短裤,满头大汗。见范蠡来了,朝他大喊:“二叔!我没给你丢脸吧?”还没等范蠡回话,他已经划着小舟飞似的驶出很远了。
范蠡大喊一声:“好小子!”
水中飞驰的舟楫,空中投射的竹箭——范蠡等了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感慨万千地说:“如今,我们水性一流,箭术一流,三千越甲可吞吴。”
勾践、文种等人在军港住了数日回到会稽,顺便把越儿、楚儿也带去了。
楚儿不舍得范蠡,依依惜别,把琉璃留给了他。
范蠡目送他们,握紧了那枚小物,它尚带着孩子手心的余温,以及一层黏腻的糖霜——这三个月,他和陈音都无暇照顾孩子,不如让季爰帮一帮他。
待勾践等人走远,陈音默默地站到范蠡的身旁,有些阴沉地说:“他值得你倾尽一生、抛妻弃子地辅佐吗?他带孩子去不是软禁他们?”
范蠡困惑地看着陈音:“哥哥何出此言?”
陈音目视前方,轻蔑地说:“我若不说,恐怕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你入吴三年,鸱夷也成了人质。听说你投奔了吴国,她才想趁乱逃离越国。”
范蠡长叹了一声。
陈音继续说:“你走以后,鸱夷一直想替你为越国尽心尽力。她先是在文种那里帮他物色进献的礼物,后又到西陵采集牛皮。我不放心她一个女子只身留在越国,才一直陪着她。有一天苦成来了,告诉我们你投吴,鸱夷有性命之危……于是那晚,我们打算让鸱夷死遁,苦成还寻了两样她的贴身之物留作假证。”
“那鸱夷为何没逃走?”
陈音低声说:“这是意料之外,洪流冲来,她未能抓到浮囊。”
两人沉默了——这一切和范蠡推想的一模一样。
陈音接着说:“后来,我在苦成的帮助下带着孩子离开了越国。这些年,我唯恐重蹈覆辙而不敢再入越,一直带着孩子在楚国山里隐居。范蠡,你的才干对越国举足轻重,可是你的家小却不得自由,面对生死威胁。究竟是该庆幸还是悲哀,我也不明白。”
范蠡听得呆若木鸡,忽然问道:“哥哥,有没有一丝丝可能,鸱夷还活着?”
陈音眼神黯淡,摇摇头:“别想太多。我只是想提醒你——要尽早离开勾践。”
范蠡心中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他又注意到手心里的琉璃,猛然顿悟——这是勾践在和他道歉。他深知君臣二心将带来什么样的灾难,而他早已不执迷于绝对的信任、绝对的是非黑白。人性之幽暗,不过源于趋利避害、自我保护罢了。他留下来复国也并非为了勾践,而是为他自己——他要看见一个气壮山河的越国。至于吴国的存亡,乃依天道天意。
范蠡非但没有离开勾践,还为他打造了船上宫殿,其上设有军鼓、王座等设施,可容纳数百名禁军。
三个多月后,勾践和范蠡并立于船上宫殿,眺望江面,看着大翼、中翼、小翼往来排练,笑声连连,陈音不告而别。
此时此刻,一座一应俱全的大越城,一支精锐水师,三百艘楼船,一个坚不可摧的固陵港,就是范蠡的倚杖。比这一切更重要的是勾践和他君臣一心。
有一人却让范蠡渐渐失望,那就是文种。一次难得众臣聚齐的廷议上,文种献计将从吴国借来的粮食还回去,并趁机将粮食煮熟,使吴国闹粮荒,这样便可为越国伐吴提供良机。
此计一出,连勾践也不寒而栗。范蠡感到这样的计谋是违背天道的——若为了保越抗吴,实施计谋实属无奈,可若这般陷害百姓,并非他的初衷。乱世争霸,兵不厌诈,而唯独在煮粮这件事上,他和文种有了不可弥合的分歧。
“万万不可!此举有违天道。纵使吴王无德,吴国百姓却是无辜的。”范蠡直截了当地反对。
“范将军不可有妇人之仁。”文种说。
范蠡觉得“妇人之仁”很不中听,既污蔑了妇人,又污蔑了仁慈。隐忍片刻,终于脱口而出:“妇人之仁乃好过多行不义。”
自郑旦死后范蠡已对文种有所疏离,这次是彻底失望了。这也是范蠡回到越国后,第一次与人针锋相对。
“范蠡!你!哎!”文种终于亲身感受到范蠡桀骜不驯的一面。
“我听范将军的,还粮一事暂且作罢,但我们可以盯着吴国,一有饥荒,我们便趁机伐吴,那就是天的旨意了。”勾践的决定结束了范蠡和文种的僵持。
西施将她的话又说了一遍:“夷光爱的人,是范蠡,他不只是越国人心中的神,更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是最聪慧而坚韧的人。”她刻意激将,欲使夫差励精图治、称王争霸,与范蠡一比高下。
夫差不屑地笑了,而后愤怒地起身握住西施的肩膀:“美人,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你该爱的人。”说罢,他粗暴地将西施推倒,压在她身上,想通过肉身彻底征服她。
西施凝视着夫差:“大王不必如此。夷光既已献给大王,就是大王的人了,自当百依百顺地伺候您。”说着,西施主动圈着他深情亲吻,让他分不出自己的情意到底是出于服从还是爱。
美轮美奂的馆娃宫耸立于姑苏城。其亭台楼阁既有吴国建筑的精致婉约,又有越国建筑的神秘自然。西施可由此看尽湖光山色,也可在此聊慰思乡之情。夫差还在馆娃宫附近筑姑苏台,上有亭台楼阁,假山鱼池。站在台上,百里山川秀色,万顷湖光美景尽在眼底。
“美人,你可喜欢寡人为你所造的馆娃宫?”夫差豪情满怀。
“谢大王恩宠。可是,西施还是惦念家乡父老……”西施这样说,是为了让夫差善待越国。
“美人放心,有吴国人吃的粮,越国人就不会挨饿。”西施轻叹一声,紧锁着眉头依偎在夫差的怀中。
对西施来说,浩渺的五胡,秀丽的山水,瑰丽的馆娃宫,王者的专宠,是一场大梦。她允许自己沉迷于梦境中,是因为这场梦终究会醒。
夫差是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她却骗了他。越国是她的故国,范蠡三年教歌,家乡父老苦苦等待,可如今她却激励夫差与文种范蠡暗中较量,让越国人的美人计落空,让他们永远也见不到吴国的纣王。
吴越终有一战。若是吴国人胜了,她作为越国人该死。若是越国人胜了,她作为夫差的宠妃,同样该死。
她的背影,因背负这沉重的心事而显得落寞孤单。
夫差卧于楼阁床榻,安静地浅酌,他看不到西施脸上的忧愁,只是欣赏她的纤细背影。她的长发轻轻飘动,露出修长的玉颈和一抹姣好的容颜。她美好的身姿和远山淡影一样安安静静,如诗如画。这一抹背影,是所有这些建筑的灵魂,也是夫差审美的极致。
美人,是王者的象征——唯有他夫差才能拥有施夷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