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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外传

共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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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暗浪藏舟

夫差顾念西施,伯嚭很快察觉到,于是琢磨起施夷光侍寝一事——讨大王欢心乃是他未加封的本职。他不在乎别人说他谄媚。吴国国力强盛,君臣们享受些钟鸣鼎食,欣赏些美貌女子都不为过。他和伍子胥一样是被吴王阖闾改了命的人,故而发自内心地疼爱吴王,不管是之前的阖闾还是现在的夫差,只要他们高兴,他就鞍前马后乐此不疲。

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伯嚭进宫了,却见大殿门窗紧闭,令人感到说不出的沉闷。夫差正在批阅奏折,手边批完的已是厚厚一落。

伯嚭寻了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来报:“禀大王,蔡使已返还,此行对吴国盛赞不已,说如今楚晋齐鲁皆不如吴。”

夫差淡淡说了声:“寡人知道了。”

伯嚭依然没走,只等夫差得闲。夫差察觉到,抬起头来,问:“太宰还有事?”

“臣无事。只是,呃,听到一件与施夷光有关的趣事,想说与大王乐一乐。”

夫差听到“施夷光”,顿了一下,故作漫不经心地问:“病秧子能有何趣事?说来听听。”

“大王,施夷光在苎萝村有一个传说——鱼儿见她生得美,竟羞愧得从水里沉下去了。大王,鱼沉下去了呀。”说完,伯嚭自顾自笑了。

夫差摇摇头说:“一条鱼,寡人不在乎——能退敌军寡人才佩服。”

“呵呵,大王,那也未必不可。”伯嚭挤挤眼睛。

夫差把折子一合:“怎么说?”

“大王让施夷光侍寝,就能战无不胜。”

夫差听后畅怀大笑,很清楚太宰是在怂恿他。然而念头一动,伍子胥的教诲立刻响在耳边——“郑修明是越国献来的且刚刚入宫!大王不顾安危与之同床共枕,竟毫无防备之心!”

多日来夫差刻意对越国美人们避而不见——可是施夷光时刻都在他心中,被奏折压着。太宰这么一说,他觉得不必克制了,痛快说道:“叫她今晚过来。”

伯嚭连忙应了,乐呵呵地去了西施的小木屋。

西施独坐窗前,静静地出神——不知范将军在做什么?大船码头建好了吗?大船造好了吗?她不只想念范蠡,也想念固陵的号子声,闭上眼睛时,那声音就在耳边。

“施夷光,你的好日子来啦!”伯嚭声先于人,一脸喜庆。

“太宰大人?”西施从号子声里回过神来,急忙行礼。

伯嚭见西施素面布衣已是美得无可挑剔了,但如果这样见大王唯恐失礼。于是笑着说:“大王今晚召你侍寝,过一会儿我叫人来送百层薄纱的新衣裳,可是特意为你做的,记得换上啊。”

见西施不说话,伯嚭温和提醒道:“绝不可辜负大王的厚爱啊!”

又见西施非但没有神采还十分难过,伯嚭有些纳闷,一想到这多半是未经人事的女子紧张——于是笑了几声。

西施穿上了百层薄纱,长发似黑缎垂泄,留两缕环在耳边,戴着明亮的小小玉花簪,煞是烂漫可爱;脸上浅施胭脂,红唇不点而绛,如清秀的芙蓉。可她坐立不安,天色越晚越沮丧,到了深夜依然没动身,眼看就要犯下违逆之罪,夫差不请自来了。

夫差很晚还在批奏折,听一旁的小宫娥说施夷光还没到,霎时怒了,也无心再批了,也不再多想伍相国的提醒了,大步子去了小木屋。他一见施夷光纯真安静的模样,气竟全消了,还感到前所未有的局促,一瞬间没了君王的威风。

西施面色哀戚地望着窗外的明月。夫差以为她又想家了,靠近她,轻声说:“寡人来了,美人也不行礼?”

西施回头,见一袭红色深衣的夫差正立在眼前,轻盈地欠身,温温柔柔地说:“奴婢失礼了,请大王恕罪。”

夫差笑了:“倒也不必拘礼。今夜,我们不是大王和奴婢,而是……男人和女人。”

夫差见西施低下了眉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闪动,想起伯嚭白天说的乐子,渐渐着迷了。他有些沉醉地去抱西施,而西施一惊,下意识地退后,脸羞得通红,看夫差的眼神充满了歉意、祈求。

夫差没想到他堂堂吴王会被拒绝,有些不悦地抿嘴不语。

西施轻声说:“大王……我怕……”

夫差听了,心软成一抹温柔的月光——她年少无知又小病初愈,怎可为难她?他索性坐到榻边,说:“过来,让寡人看看你好些了没有。”

西施默默地靠近了。夫差一把将她抱在膝上,一手背轻轻细细滑过她的脸庞——在夜灯的映照下,在床幔柔和的烘托下,她的脸美如半透明的玉。夫差的语气里满是宠爱:“我吴王夫差的女人,不许太瘦!”

他对西施的生活起居百般关心,怕她睡不好,怕她吃不惯,怕她寂寞无依,不顾夜深调了两个宫娥专门伺候,安排妥当才肯回去。

西施见夫差总算要走了,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愧疚,跟到木屋门口目送他。

子夜时分,月升得很高,吴国宫殿灯火如昼。夫差转身,目光炯炯,爽朗温和地对西施笑说:“别着凉,快进去。”然后利落地离去。

西施意识到,夫差果然是英俊迷人的。她明白,只要她此时能再喊一声“大王”,那一抹英俊的背影就会转过身来——然而直到夫差走到长廊的转折处,她也未能开口。

西施虽然没有侍寝,却成为吸引夫差所有目光的明珠。她淡淡的哀伤,怯弱的娇柔,几分欲拒还迎的疏离,让夫差情不能自已。他不时给西施送来各国进献的精美礼物,连厨人为他特制的美食珍馐也要分一半给西施。这不加掩饰的宠爱渐渐惹恼了一个人。

郑旦终日等待夫差召她,却一直没等到,渐渐成了独坐空房的失意人。她除了失意,更多是困惑——若是相国使大王有所顾忌,他又为什么独宠西施呢?

郑旦早知道宫中美人甚多,可论姿色她已是无人能及,论对大王的心意她更是无人能及。她想得到专宠,已不是为了越国的利益,而是对夫差的迷恋。她更困惑的是,西施不是爱着范蠡将军吗?为何又让大王对他欲罢不能?她怀疑,西施从入宫伊始就在耍把戏,哄着她先去侍寝,自己守个清白身,好对大王欲擒故纵。

郑旦越想越像,越像越气,正巧遇上了往来西施木屋和夫差寝殿的两名宫娥,未来得及三思便和她们说了一些特别的事。

“你们知道吗?施夷光入吴前有一个相好的……”郑旦把西施和范蠡并未道明的关系说成了煞有介事的男女情爱。

“郑姑娘说的这些确有其事?”小宫娥怯生生地互相看了一眼——这些越国美人,不知道哪一个就能成为妃子甚至王后,对她们这些真假难辨之事可不敢妄议。

“他们之间的事情,你们去越国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小宫娥们已信了七八成。若说给大王,他一定勃然大怒。如若不说,让他错爱施夷光,也是犯了过错。这该如何是好呢?她们尴尬地笑笑,匆匆走开。

从这之后,每次夫差让她们去西施那送东西,她们就窃窃私语。说得多了,夫差也听见只言片语。他不露声色,只在心中暗自揣摩。

范蠡解决了铸剑一事,另一事又上心头——如何掩藏剑船运输以及未来的数百艘战船?

没过多久,百人军里已有人发现,一艘南面来的船频繁进入之江渡口,两三日后再返航,于是摸出了往来时间,埋伏在沿岸一路相随。

当阿乙在船上远远地招手,畴无余一眼看见后面的吴兵,眼疾手快地朝那吴兵胸口射了一箭,把他给绑回了军港。

当畴无余和吴国兵一起出现,范蠡的眼睛睁得老大,一个是惊喜,一个是惊吓。

原来,畴无余自议和以后并未安于田园,他也在暗暗跟踪百人军,发现他们锁定了军港,及时帮范蠡躲过了一劫。

范蠡来不及与畴无余细细话旧,先盘问了那名吴兵,得知他们是流动式巡逻且已注意到固陵军港,吓出一身冷汗。他关了那名吴兵,暂停了工事,送走了阿乙,与畴无余细细商议对策。

“将军,据我所知,吴国百人军有一套例行巡查的制度,在这个制度外,无人再细察。”

“哦?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和他们打过的交道,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范蠡略琢磨,有了一个特别的办法。

伯嚭禀报越国大夫文种和范蠡求见时,夫差想起宫娥的传言,刻意传施夷光郑修明来献舞,借机观察施夷光和范蠡是否真有情丝联系。

伍子胥听说越国大夫来吴国,满心戒备,也一早就入了宫。

文种见了夫差,拉着范蠡一起跪下:“罪臣拜见吴王。”

夫差冷眼相看,问:“所为何来?”

文种殷勤回答:“吾王回国以后,日夜感激称颂您的恩德,时常以泪洗面。这番真挚的情谊感动了上天,让我们在山阳和山阴找到一梓一楠,大二十围,长五十寻,竟有五彩龙蛇的纹理,把木工吓破了胆,恐是木中神仙。吾王自知卑贱,不敢自留,祭祀后将这神木砍伐了,浮江运来,特献于吴王。”

夫差对勾践持续的臣服非常满意,高声说:“越王有心了!究竟是何等神木?稍后带寡人去看看。”

伯嚭自以为牵了桩大好事,也是喜上眉梢。

夫差和伯嚭只顾着猎奇,而伍子胥已在推测文范二人在作何盘算了。不用亲眼看见,他也能想象出那必然是奇高奇大的良木,用途不言自明。于是面如铁青道:“那五彩龙蛇的纹理,我看是勾践叫人画上去的吧?”

范蠡心中一惊:伍子胥不愧是伍子胥。

文种看了伯嚭一眼,而伯嚭很会解围:“哈哈!伍相国居然会说笑了。”

见夫差也是笑声朗朗,伍子胥憋着怒火,瞪了伯嚭一眼。

伯嚭假装没看见,扬头鼓掌道:“请越国美人来献舞,以示答谢。”

在吴宫大殿,西施又见到了范蠡——她日夜思念的人。这天,她和郑旦都身着红色方格暗纹锦衣,腰间饰以一串乳白色的小巧玉佩,乌发的一侧点缀着精巧的珍珠编饰,原色木屐之上的美足和脚踝纤细白皙。两人美得各有千秋。

郑旦唱《采葛》:

彼采葛兮,于沼之涘。

薄言掇之,葛蔓如云。

纤纤女手,度此苦辛。

岂无青铜,难断其根。

西施伴舞,跳得活灵活现,让殿上君臣们看见了一位辛勤劳作的柔弱女子。

伍子胥轻蔑地看着,这分明就是越国的哭穷戏。

伯嚭轻声对夫差赞道:“大王,真是歌喉添娇,舞袖赠艳哪。”

范蠡神情自若,并不多看西施和郑旦。

偶尔与范蠡目光交会时,西施的心漏跳了一拍,呼吸都变得困难,而他神情冷淡,这倒令西施平缓了内心的悸动——“原来,范将军对我半点情分也无。”

西施的心思范蠡全明白。他此行入吴既是为了说服吴王建造宫殿,也为解开西施的心锁,让她争取夫差的宠爱。

献舞结束,夫差高声说:“好!夷光,来,让寡人看看你。”他大大方方地抱起西施,宠爱地打量,满意地大笑。

郑旦悄然告退,她脸上的失落和恨意除了文种无人察觉——此时,每个人都在心中下着一盘棋。

夫差对范蠡说:“范大夫,寡人听说美人们都是你一手栽培的,看来你在吴国的三年没白过,深懂我心。”这话暗示范蠡曾入吴为奴,听起来颇为刺耳。夫差之所以如此尖酸,是已把范蠡看作情敌了。

范蠡点头致意,不发一言。他发过誓,此生绝不再踏上这片让他充满屈辱的土地,然而此行事关越国造船,他必得躬身入局。

伍子胥无意维护范蠡的颜面,只是看不惯夫差高高在上、出口伤人的姿态,劝说道:“大王,既然是过去的事,不宜再提了。”

夫差似笑非笑地看着范蠡——伍相国懂什么,他就是要杀杀范蠡的锐气。

伯嚭说:“大王喜爱夷光、修明等美人,这确实离不开范蠡指教有方。”

夫差又对西施说:“夷光,亲口告诉范蠡,寡人待你如何?”

西施捕捉到了夫差微妙的心思,想不到这位统领强国、臣服百官的大王竟这般幼稚。即便如此,她也必须毕恭毕敬,于是起身拜谢,道:“大王对夷光无微不至,谢大王恩宠!”夫差把西施扶了起来,温柔地揽入怀中。西施不语,想看范蠡是何表情,却不敢抬头。

范蠡事不关己、温和有礼,同时暗自庆幸他曾经的预判完全应验——夫差果然喜爱西施,而且喜欢得紧。既然如此,他就该出招了:“吴王的仁德天下尽知,一座望齐门足以彰显吴国的传统。”

夫差接受了赞美:“范蠡所言不差。先王仁德,天下皆知。”

伍子胥则敏感地听出言外之意:你父王为齐国公主建了望齐门,你如此宠爱施夷光,何不为她建造一座宫殿?于是及时拆招:“吴国和齐国乃因联姻关系甚密,为齐国公主建一座门乃是慰藉她的思乡之情。”

范蠡也听懂了伍子胥的言外之意:越国美人并不配和齐国公主相提并论。有老夫在此,别想算计夫差。

范蠡笑而不语。他太了解,伍子胥这种僭越态度只会让夫差反其道而行。

夫差果然不睬伍子胥,转而对范蠡说:“听闻范蠡精通建造,说说你们越国的都城吧。”

范蠡对建城一事极其敏感,此城暗藏军用,于吴国来说是大忌。文种端起茶盏掩饰他隐隐的不安,也生怕吴王有所指。

范蠡谦逊地回道:“臣建城力求做到坚固防潮,保护百姓,以为大王分忧。”

文种一听,范蠡对答的路数对了,马上附和说:“吴王有所不知,范夫人正是在几年前的洪流中失去了踪迹。范蠡推己及人,要为越国百姓造一座坚不可摧的安居之城,用心可谓良苦。”

夫差动了恻隐之心,转而一想,既然范蠡对发妻情深意重,和西施定然没什么瓜葛了,瞬间眉目舒展,轻快地说:“范蠡做得对。百姓应善加保护,良人更要好好珍藏。你们送来神木,寡人便用来造一座馆娃宫,珍藏越国进献的这颗举世明珠。”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西施。

文种高声赞叹:“吴王仁德!臣等感激不尽!”

虽然目的达成,可范蠡对文种拿鸱夷做幌子十分不满,自此无话。

西施急忙起身跪拜:“感谢大王恩宠!可是,大王万万不可折杀奴婢啊。”

伍子胥也同声同气:“是啊,大王,此事劳民伤财,恐怕不妥。”

夫差正争风吃醋得很起劲,被伍子胥驳了情面,不悦地说:“寡人给心爱的女子造一座宫殿,有何不妥?”

“昔日商纣王宠爱妲己,弄得怨声载道,最终被美色误国,大王忘了吗?”

“伍相国将寡人与那昏君相提并论,也真是用心良苦。”夫差讥讽道。伯嚭也嘲讽地笑了——一时间所有人都笑了。

伍子胥面子挂不住,索性拂袖离去。他气伯嚭拎不清,看不清文种二人来者不善——当初把他举荐给先王真是瞎了眼。

范蠡看得出,伍子胥越是针对西施,就越会激发夫差对她的保护欲——他正爱怜地看着西施,而她如小鸟依人,小声地劝他不要与相国针锋相对,就如一个规劝丈夫的小娘子。

文种意味深长地看向伯嚭。伯嚭心领神会,安抚夫差说:“大王不必担忧。堂堂吴国,何至于为一座宫殿闹得君臣不和?建造宫殿一事就交给微臣去办吧。”

范蠡接话:“伯嚭大夫所言极是。臣愿将越国的建造之材尽数献给大王!尤其是南部的高山之中,奇峰怪石,蕴藏丰富。”

夫差似笑非笑——你越国的本来就是我吴国的,可为了杀一杀伍子胥的锐气,又故意高声说:“范蠡,难为你一片忠心!不像有的臣子,就是见不得寡人高兴!”

伍子胥虽已到殿外,依然听得见夫差的话,重重叹了一声,走得更快了。

范蠡尴尬地笑笑,不再说话。

文种却面露难色:“可是……”

“大王都同意你们进献了,还可是什么?”伯嚭递了个不满眼色。

“启禀大王,要将巨木运送到吴国并非易事。这些年,越国多发水患,人丁稀薄,民力虚弱,恐怕难以承担如此繁重的劳役啊。”

夫差惯爱体察民情、关爱弱小,不禁对越国产生了怜悯之情,慷慨地说:“寡人知道了,你们伐木和运送需要多少粮食,来吴国取用就是了,这些事情都和伯嚭大夫说。”

文种喜不自胜,连连盛赞夫差的慷慨,又叹息说:“倘若越国能恢复耕种,也就不劳吴王惦念了。”

夫差慷慨施舍了范蠡,心情大好,又看看西施,说:“也罢,夷光的故国岂能有饥馑窘迫?一家人,你们的割地本王还了便是。”

西施痴痴注视着夫差,心中悲喜交加。她喜的是越国得利,悲的是夫差的宠爱给错了人。

伍子胥回到家中文房,恶狠狠地坐下,把两腮胡子吹得倒了上去,不住地捶打几案:“这个夫差!人家几句甜言蜜语就能让他忘乎所以!先王当年说的是不假!是我看走眼了!”说完了气话,他真感到心口疼了。

过了一会儿,他气消了,冷静了,一拍脑门大叫一声:“坏了!”。他速速折回宫中,只见夫差、伯嚭和越国大夫们在庭院中谈笑风生。施夷光独坐在一个小亭中,不时地看着夫差,有时也看范蠡。

伍子胥知道此时夫差不想见他,便直朝西施走去。

“施夷光,老实说吧,你来吴国究竟是什么目的?”伍子胥声音阴沉,带着压迫感。

“伍相国?”西施转头,那一瞬的眼神无辜而充满善意。她向伍子胥行礼。

伍子胥并不理会,转过身去:“老实说吧。”

“小女子不懂相国在说什么?我们为了讨大王欢心啊,仅此而已。”

“呵呵,好一个讨大王欢心,不就是让他走商纣王的老路?”

“如此说来,我是妲己,您是比干咯?”西施难得咯咯地笑了,然后认认真真地说:“伍相国,您放心,夷光修明只善歌舞,不问政事。当大王累了、倦了,看一看夷光,抱一抱修明,神思放松,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伍子胥并不信任西施,觉得她只是巧言善辩:“最好像你说的这样。不要来迷惑夫差,否则我会取你性命。”

西施一惊,叹息说:“哎!伍相国,连我都看得明白,您为了大王为了吴国殚精竭虑,可是您的言辞太刚硬了。卑微如我忍忍就罢了,大王岂会忍耐你?”

伍子胥听了这话,有些错愕:“怎嘛!你得了宠,教训起老夫来啦?”

“相国若真为他好,难道不应想方设法让他听您的吗?我看,伯嚭大夫比您做得好多了。自古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这又是何必?比干挖了心,商朝不照样灭亡了吗?”

伍子胥被这番话折服了——这名越国女子看到了他最致命的痛。若非对他、对夫差心存善意,绝说不出这些话。

自从阖闾去世,尤其是夫椒一战后,他和夫差时常发生争执。他只怪夫差大意,经西施提醒,也意识到他自己的做法失当。

“你不是说只善歌舞吗?我看你懂得也不少。”这话算是对西施的赞美了。见夫差他们又去了另一处,似乎在探讨建造之事,伍子胥大步子跟了过去——当他知道,夫差刚刚不仅决定建造宫殿,还提供役夫的粮草,还了膏腴割地,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晕倒在地上。

回越国途中,文种范蠡在船舱内对饮。天气晴好,五湖波光粼粼,凉风徐徐吹来,与这得胜的归途分外相称。

从吴宫出来后,文种的嘴就没合上过:“此行真是超出所望啊!看来是美人计奏效了。”

“是。”范蠡淡淡回应。他在夫差面前刻意冷落西施,现在回想起来心里有些难过。

“少伯,你就没发现,夫差在试探你和西施吗?他格外在意你的神色。”文种端着茶,吹了吹凉,也和夫差一样悄悄观察范蠡。

范蠡憨笑:“夫差爱排场,不过是在炫耀罢了。何况你我在他眼中也并非值得顾虑的人。”

范蠡一口气喝了一盏茶,不耐烦地看着湖面上跳跃的波光。

“不不不。少伯,你被造船一事占据所想,对夫差的观察不够敏锐。”

“文种兄是什么意思?”

“夫差认为你和西施有瓜葛。我没猜错的话,有人正忌惮西施。”

“你意指郑旦姑娘?”范蠡不可置信地问。

“不错。恐怕我们不能再保留郑旦了。”文种叹息。

范蠡很惊诧:“文种兄,郑旦有什么错?她可是为了越国才……”

文种说:“她会阻碍西施受宠,误了大事。”

范蠡不以为然:“我认为,两相竞争,才更能消耗夫差。”

文种沉吟片刻,转移了话题,眼神中有一道难以言喻的光:“你可曾想过,仅仅一个馆娃宫不足以长久地掩护越国战船,也不足以耗尽吴国。”

范蠡与文种对视片刻,说出了所想:“北进?”

文种点点头:“不错,唯有北进……”

范蠡轻声叹道:“若如此,吴国将不久矣。”

文种和范蠡都不说话了。文种暗暗琢磨如何用好伯嚭,而范蠡深知夫差一心在西施。

吴王役使上千人为西施建造宫殿。浩渺的五湖水面上,木筏一排排,日夜无休地从越国发往姑苏,其中一些送去吴国,另一些则悄悄改变航道,去了越国隐秘的船宫。

一切江湖船只,只要以运木为由来去无阻——阿乙的剑船只要在顶上铺一层树皮,便大大方方进入军港。百人军来过几次固陵,发现这里不过是一处集中运转良木的码头,便懒得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