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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外传

共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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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兵不伐丧

公元前497年,越王允常病逝。殿内满堂缟素,众多治国大臣、将军朝棺椁跪叩。勾践身披粗麻,面色苍白而阴沉。此时,他是一位刚继位的新君,也是一个刚失去父亲的儿子,悲痛在他心中转化成励精图治的力量。

葬礼隆重,范蠡回想起第一次和允常见面的情形,不免哀伤。他注意到来了几个样貌奇特的人,断发文身,还穿了耳洞,挂着鲛鱼皮水壶。

仪式空歇中,范蠡小步移到曳庸旁边求教:“那几人可是外越兄弟?”

曳庸目视前方:“既然知道了何必问我。”

范蠡顿了一下,又问:“他们如何得知大王病逝的消息?”

曳庸已揣摩到他意在笼络外越以壮大舟师,而这恰恰是他不想看到的事,淡漠回道:“此乃机密,恕我无可奉告。”

“那我去问大王。”范蠡并不在意。

曳庸继续给范蠡泼冷水:“范大夫,他们可不关心什么霸业,你还是省些心神吧。”

范蠡不以为然:“外越兄弟水性甚好,勇敢无畏,不该趁此机会缔结往来、共谋大业么?”

曳庸严肃地提醒:“范蠡大夫!大王还未入土为安,不宜商榷你所言的大事,亏你还是个懂礼的大夫!”

范蠡毫不示弱:“你毫厘不差地学习周礼就能让越国位列中原?真是可笑。”

曳庸正想回怼,被太卜沉重的声音打断了:“请太子为大王盖棺。”

勾践将一枚随葬的玉钺郑重地放在允常胸前,又跪下去叩拜了一次,而后缓缓起身,面向众人道:“先王一生精心治国,拓土始大,然而人民山居,兵甲薄弱,难御外辱。我勾践将从即日起,富国强兵,再不使越国人受苦!”

诸稽郢、苦成等人激动地附和:“微臣愿辅助大王,赴汤蹈火,鞠躬尽瘁。”

年轻的将军灵姑浮红着眼眶,看了看他的岳父石买。石买似笑非笑,态度轻蔑。在他看来,能臣服才是大丈夫,不顾死活去和吴国硬碰硬还是太年轻,败仗吃得少。他一旁的曳庸正耷拉着眼皮,似乎在忍耐一场夏日的骤雨。

灵姑浮有一腔纯粹的孤勇,重重地哼了一声,激昂地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几个外越人听了勾践的话,也跟着振臂高呼。

范蠡讶异地看着他们——并非曳庸说的那般毫无立场。他和文种不像越国众臣那样悲愤或激昂,但以冷静克制的态度向勾践坦诚心意:“臣愿全力相助。”

勾践看着一干拥护自己的谋臣良将,感激涕零。

此时,棺木被两列举柩者架起,缓缓移向大殿门。大臣们、家眷们、护卫和宫娥们缓缓起身随行。他们各有所思,无论是一腔热忱的信念还是不为人知的怀疑,都被催人泪下的乐声淹没了。一阵阴风吹进,悬于空中的灯火明灭不定。

允常葬于印山木客大冢。帝王之墓是重要的工事,所用材料技艺皆是越国建造之最。范蠡比旁人更仔细观察大墓的整体和细节——这是由墓道、墓坑组成的竖穴土坑墓,呈人字形。墓朝东,符合尊东的礼俗,也道说了允常不忘来处的心迹。

当范蠡的目光从允常大墓收回,四处搜寻外越兄弟的身影,只看到曳庸脸上一抹得意的窃喜。

这一年,距离让吴国大败楚国的柏举一战已有八年光景。休战后的吴国持续富国强兵,呈现出盛世气象。建筑磅礴整洁,风景秀美如画,男儿们尽带吴钩,女子们醉心于纺织和烹饪,街市张灯结彩,一派祥和。

那一年,伍子胥过昭关逃到吴国后,得到吴王阖闾的重用,成为相国。如今这对君臣年已花甲,却更加老谋深算、野心勃勃。

令楚越两国松一口气的是,当年带领吴国军队攻打楚国的大将军孙武已卸甲归田,于穹窿山著书立说,过起了闲云野鹤的日子。

吴国军中有立志想补上孙武之位的,都难入阖闾的法眼。除去巫山不是云,阖闾、伍子胥与孙武经历的,不只是伐楚的战争,也是他们人生中不可重来的一段英雄往事。此外,孙武的军事才能出类拔萃,能相提并论的人确实少之又少。但有一人得其真传,不少大臣都心知肚明,唯有阖闾不屑一顾,这个人就是公子夫差。

他学孙武学得全面,不只学了带兵打仗,也养成了一种不拘于物的性格。这才是阖闾不愿意提他的原因,爱之也怕之,唯恐他把品格、仁义看得太重而把得失看得太轻,有一天也会像孙武一样说放手就放手,置国家成败于不顾。

所以多年以来,吴国的公子们都有可圈可点的战功,唯独夫差没什么机会。大家说到他都觉得乏善可陈,唯有其俊美的样貌和英武的气度令人印象深刻。

夫差也对自己的天人之姿引以为傲。他有着不失男儿气概的鹅蛋脸,铜色的皮肤,浓黑俊逸的双眉,明亮有神向上挑起的细长双眼,挺拔而笔直的鼻梁,饱满的嘴唇和迷人的唇角。这是一张如朝阳一般明朗而独具魅力的脸,这是霸气与温润并存的君王气度。这气度,来自吴国数代君王礼乐文明的沿袭,也来自吴国湖光山色的孕育与富强国力的滋养。

夫差很乐于彰显这种气质,时常华服锦衣,骑马扬鞭,惹得宫中妃子争相赞叹。但凡见过夫差的,无不朝思暮想,为再看上一眼而煞费苦心。

阖闾见了这样的场面更瞧不上夫差了,觉得他徒有其表。夫差从未见过阖闾给他一点和颜悦色,所见只有厌恶和鄙夷。

这一天,阖闾风风光光地过完了六十大寿。公子和大臣的贺礼堆积如山,他却无心赏玩,找来伍子胥,和他在内室倾谈。

“伍卿,今日寡人想和你商讨一件事。”

“臣愿为大王分忧。”

“你觉得诸多公子中,谁最有君王气度?”

“这,老臣暂无想法,大王是何想法?”伍子胥一看阖闾有立储之意,事关重大,不敢轻言。

“寡人以为终累不错,是最善战的王子。伍卿觉得如何?”

“臣以为,王子累的确果敢英武,但治国和打仗不同,王子累缺乏对民情的体恤,治国上还是差了那么点意思。”

“治国的意思可以慢慢锻炼。”阖闾不以为然。

“立太子非同小可。大王身体强健,多的是时间仔细琢磨。”

“伍卿以为还有谁可以琢磨?”

“公子夫差。”

“夫差?那是个绣花枕头!天真得冒傻气!哼,寡人从没想过要立夫差为太子。”

“冒傻气?大王说的当真是夫差吗?为何老臣从无这种印象?”伍子胥问。

阖闾本来懒得解释,但面对伍子胥一贯是言无不尽,顿了顿说:“都是他孩提时的事了。夫差从小被庆忌欺负,那庆忌没什么心机,他明明有很多机会暗中教训一下,可他偏偏不这么做,被欺负得老老实实。如今诸侯纷争,不用手段能行吗?就他这个样子,能带领吴国争霸诸侯?”

“这……依臣之所见,要令天下人信服恰恰要有夫差这种仁义,此乃君王的气度。”伍子胥松了口气似的说:“老臣还以为大王是看不惯他讲究排场呢。”

“吴国今非昔比,公子们讲讲排场倒也无可厚非。”

伍子胥立刻笃定地说:“那这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阖闾看了看伍子胥,见他钟意夫差,猜到多半是出于对孙武的感念,和他排斥夫差是一个原因。

“伍卿,你偏爱夫差,寡人看得出来。”

“老臣瞒不过大王。大王不如给夫差一个机会,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得失心、胜负欲。”

阖闾思考了片刻。

“夫差是不是个绣花枕头,在战场上一看便知。”伍子胥又说。

“你说得不错。近期越国大丧,正是出兵伐越的好时机。我们就带着夫差去,试试他。”

伍子胥一愣,他只是建议阖闾多给夫差一些机会,没料到他这就要出兵,而且要亲征,太过冒险,便劝阻说:“扫平越国让老臣带夫差去就行了,大王何须亲自出马?”

阖闾皱皱眉:“伍卿啊伍卿,你老糊涂了?刚刚不是说要寡人考察他吗?不去怎么考察?另外,那勾践小儿,你怕个什么。自孙武走后,你我好久没有听过军中的鼓声了。”

伍子胥沉吟片刻:“这也好,但我们还是不可轻敌。眼下,楚越已经缔结,入越的那几个楚国人并不简单,尤其是范蠡,足智多谋深不可测。臣听说他到了越国,还为吴国可惜了一阵子。”

“伍卿不用可惜。越国如何?楚国又如何?还不是我吴国的手下败将?我倒要去见识见识那范蠡有多能耐。”

越国的冶坊里炉火正盛,精良的田器、兵器已打造了成百上千。百姓种桑采麻,地头繁忙。国丧之中街巷寂静,天无雨无晴。

丧服还没洗好晒干,文种就收到了探子的密报。这个时候来自吴国的消息让他有不祥之感,关了大门回屋静静查看,顿时倒吸一口气。

“快去,找范大夫来。”文种指使小门童,小子转头跑得飞快。

这日范蠡难得有闲,待在家中和鸱夷舞剑。见文种的小童来,范蠡停了招式。

“先生,文种大夫叫您速速去府上,快走吧。”

“何事如此着急?”范蠡立起长剑,淡定轻松地问小童。

“倒没说是何事……可我见他接了封来自吴国的密报。”小童挠挠头。

范蠡略寻思,这恐怕与战事有关,是得速去。他委屈地朝鸱夷眨眨眼,上前温柔说:“夫人等我,去去就回。”

鸱夷歪头看着他,轻快地说:“又来骗我?你去便是咯。”说着转身进了屋子——她早习惯了这个郎君一去不回,可恨也恨不起来,谁叫他是范蠡呢。

范蠡骑上马,把小童拉上来抱在前面,一口气奔到文种家。他坐到文种对面时还有些忐忑,接过密报读完反倒踏实了——该来的终于来了。

阖闾选的时机让范蠡不耻:“哼,宗周礼制下的兵不伐丧倒给了他出兵的空子,这周礼算不白学。”

“我适才卜过了,坎卦,上下为水,扑朔迷离,恐怕是重险。”文种忧心道。

“呵,吴国要打越国还谈什么凶吉,当然是灭顶之灾。”范蠡语气出奇平淡,吹了吹陶碗,喝光了水,来时匆忙,正感到口渴。

“吴王这次恐怕是报柏举一战的掣肘之仇。唉,你我刚做出点样子,越国就要亡了?”文种不能置信,更不愿信。

“是存,是亡,都还言之过早。”范蠡端坐,神情淡定。

“怎么说?”文种紧跟着问。

“越国毕竟有几分兵力,有存的希望。可据我所知,大将军石买苛刻出了名,重权谋失人心,通国政而轻战术,叫他平时掌兵倒无事,紧要关头恐怕不敌。说难听些,他有和的伎俩没赢的本事,所以我说都不一定。”

“可有议和的可能?”文种问出他最想问的。

范蠡凑近了一点,轻声说:“你当我为何去找欧冶子?吴国早有这一战的打算,只是在等时机罢了。”

“那依你之见,此局可还能破?”文种不解。

“到这个地步,我们反而可以心意安定,拿出勇气。”

文种咀嚼着这句话,看来范蠡是想背水一战,于是说:“事不宜迟,我们还是速去找大王商议。”

山路之上轻风和暖,越女的歌声悠扬,而这歌声将被战马嘶鸣淹没,不知这一季的收成还保不保得住呢?文种忍不住叹气。范蠡不知多久能再回家,也叹了一声。

两人进了宫,见勾践正埋头于堆积如山的奏折里,人睡着了。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沉默不语。

勾践听得一声咳嗽,恍惚抬眼,见是文种范蠡一起进来了且都神色凝重,忐忑地问道:“两位爱卿,何、何事请奏?”

文种简单行礼,无声地呈上密报。

勾践读罢,立刻把眼睛睁圆了,只问:“这消息确凿?”他下意识地裹紧披风,好像吴钩的寒光已经笼罩在头顶。

文种点点头。勾践懵了——文种一向稳重,看来吴军真要来了。他本以为还有时间强军备战,没想到事发突然,思及平时虚度了光阴,很是心虚。

“那……快去叫石买他们都来。”勾践急令传出,臣子们很快到齐。

勾践把密报给曳庸,说:“念。”

曳庸大声念道:“得探吴王阖闾将率精兵三万伐越,有伍子胥、伯嚭、公子夫差随军。”

大殿之内一片哗然:“吴王亲征!三万精兵!”他们不知如何应对,第一反应是打退堂鼓。

曳庸怒斥道:“先王尸骨未寒,阖闾真是不顾礼义廉耻!”

范蠡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诸稽郢也愤愤说道:“真是欺人太甚!来得好,我和他们决一死战!”

勾践背着手来回踱步:“他们这是要踏平越国!大将军,你说怎么办?”

一向主和的石买颤颤巍巍地回道:“若是如此,臣、臣即刻召集人马,全力应战,保卫越国。”

“召得来吗?”勾践又问。

“不如令者,臣当众斩杀!”石买声音忽然拔高。

勾践不耐烦地点点头,又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看向范蠡和文种。

“两位爱卿可有主意?”

范蠡气定神闲,仿佛要来的不是吴军,而是湖上的鹭鸶。他有预感,越国不会这么轻易就亡了,因为这次越国打的是保家卫国的义战。

文种则徐徐说道:“我们以弱对强,难以保全。臣以为,最好还是不战。”

“文种大夫,吴国大军已在路上了,形势不由我们想不想。”勾践只想听应战策略,不想听议和说辞。

文种只好退到一边。

“臣将誓死保卫越国。”灵姑浮激昂地说。

范蠡总算说话了:“灵姑浮将军勇气可嘉,但只靠勇气还救不了越国。吴国打吴国该打的仗,越国,打越国该打的仗。不可蛮拼,只有智取。”

勾践见范蠡愿意应战,又有几分把握的样子,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好!各位,这一次越国绝不能不战而败!拿出全部的勇气,拿出一流的智谋,让老阖闾知道,我们越国人不好欺负!”

石买召集了军队,征集了散兵,一共不超过五千人。那些散兵不情不愿地列阵,下令少于三声就无人动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