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西施之吻
夫差在城墙内眺望,双眸似蒙了一层雾,眼神中尚存一丝王者的犀利与从容。远处越兵的军营整齐地驻扎,萦绕着只有他能看到的杀气,无声地昭告着他难以改写的败局。他的面容狼藉,已不复往日的神采。
绝望没有声音,拖着他的心无底下沉。他曾不断重复着一个个假设,若是夫椒之战后就杀掉勾践,若是早点明白越国的意图,若是肯听伍子胥的话不去伐齐、放弃黄池会盟……而每一个假设都让他窒息。
一只飞鸟滑入他的视线,他下意识地看着它,目光追随着它,想到它可以飞得很远,飞出越军的围困,竟有一丝欣慰。这短暂的凝视给了他一点点平静和振作的力量——既已如此,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他转身时,伯嚭正立在身后,哀哀戚戚地看着他。“大王,秋收之粮已被越军充了他们的军饷,我吴国颗粒无收,算是全完了。”伯嚭啜泣起来。夫差鼻头一动,更坚毅而冷静地说:“清点城中所剩的余粮,召集臣子将军和众士兵,寡人有最后一令。”
守城之兵少得可怜,少得让夫差笑了出来,他们等着夫差说些什么。
安静得近乎死寂。他们听见夫差的一声叹息——多少日子,大王那样神武地号令三军,士兵们的斗志直冲云霄,一次次凯旋,一次次庆功。他们怀念过去。
“寡人之错,无须你们枉死。从这一刻起不用守城了,出城投降去吧。”夫差温和地说。
这些守城士兵抬头看着夫差,眼含热泪,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离去。伯嚭、姑曹、公孙雄、王孙骆等人也都沉默而立。
公孙雄打破了沉寂,悲愤地说:“吴国还在,我们为何要投降?不管还剩几日可活,活一天,就活出吴国人的尊严。”
“活出吴国人的尊严。”夫差回味这句话,大声说:“好!赢不了他们,那就输给他们!”
夫差做好了准备,这姑苏台将是他最后的战场,但有一人不必与吴国共存亡。
范蠡持将军虎符穿过越军的层层关卡进入姑苏城——应夫差的请求,只从这城中放出一个人——施夷光。
范蠡有些恍惚,他未曾期待过这一刻,而当这一刻真的来了,他才知道自己多期待。他越走越快,似乎这快起来的片刻时间能弥补流失的十余年。他在心中默默呼唤着:“西施,我来接你回家了。”
夫差和西施作别。馆娃宫门口,他不再兴冲冲去抱起西施,只是不舍而又冷漠地看着她。既然他是失败的君王,此后不配拥有施夷光。
西施的背影清瘦,她知道夫差来了,知道他为何而来,闭上眼,落了两行清泪。
西施转身,贪恋地看着夫差,与他紧紧相拥,以无声的温柔承接着夫差暗哑的辞别:“光儿,和范蠡走吧。这样我才能心无旁骛地镇守吴国。哪怕……”西施指尖轻掩夫差的嘴角:“大王,不要说了。”她再次拥抱夫差,依偎着他。
他们走上姑苏台,望着湖和远山,那山不再明媚,那湖不再发光。
西施忽然语调轻快地说:“大王,光儿就要走了,再也不能陪着您了,让光儿再跳一支舞吧。”
夫差笑得很苦涩,声音嘶哑哽咽了:“好啊,你想跳哪一曲?”
“初次献舞时,没能跳完献给大王的那支舞,甚为愧疚。现在,让光儿跳完吧。”
“好。”夫差深呼吸了一次,神态放松地坐着。西施含情脉脉,又有些调皮,惹得夫差无奈地笑了。
西施唱起了那支《越人歌》,舞姿像流动的河水,把十八年的时间流转成举手投足的定格。
忽然,西施停住了:“大王,我入吴的目的乃是执行越国策划的美人计,您知道吗?”
“傻瓜。”夫差起身抱住西施,安慰道:“你从未让我沉沦。”
“吴国今日局面是我造成的!是我害了吴国!”西施无力支撑她的自责,在夫差怀里泪流成行,如一支萎蔫的荷。
“今日局面……光儿,你可知,君王之败常常以万千性命做代价。可即便如此,一个君王总要拿出决定。自从檇李一战父王惨死,将王位传让于我,我总想证明自己配做吴国的王。我非但不是昏君,还成了霸主。我唯一的错是没听伍子胥的话,不该放走勾践,更不该在时机未到时北上伐齐。”
夫差自顾自地倚台阶坐着,痛苦地笑着。他本以为告诉西施这些,她就不再自责了,却见她蓦然后退,痛苦地抽泣,呼吸也急促起来:“大王不该伐齐吗?伐齐错了吗?”
夫差微微错愕但顷刻又不在意了——今日局面该又如何?不该又如何?
西施恍然明白,原来真正的美人计不是让夫差沉溺于美色,而是激励他急于北进,耗尽吴国的一切。
“大王,终究是我害了你!”
夫差疲惫地闭上眼睛。他不怨西施,却难以排解心中的懊悔,低落地说:“夷光,你走吧。我是吴国的君王,成败都与你无关。”
夫差起身,独自眺望着远处的湖与山。西施不知道他是否恨她,又是否仍然爱她,只有无限不舍地从背后轻轻抱着他。
夫差低声说:“是时候了。走吧。我在姑苏城外寻了个地方,那有处清澈水潭,以后你思念馆娃宫外的五湖风光也可聊以慰藉。那已是范蠡的封城,你在那很安全,更得以和爱的人相聚,快去吧。”
夫差忍耐着翻滚的醋意和沉重的离别,疾步而去。
西施追着夫差的脚步,却见范蠡迎面走来。这多年以前满心期待的一幕如今却像一瓢冷水泼在她心上。
“为什么是你?”她冷冷地说。
“接你回越国。”范蠡言辞简短。他定定地看着西施,却不问为何当年要守着他的人现在冷眼相对。
西施退后了一步,转过身去哭泣。
范蠡说:“我不宜在此地久留,走吧。”
西施明白这是夫差的安排,努力平息了令她心碎的悸动,拭去了眼泪,缓缓跟在范蠡身后。她一再回看馆娃宫中可爱的青铜盉,一再抚摸圆润而坚实的门柱,终于说了声:“西施走了。”
她跟着范蠡从一处小门出了宫,一路朝北驶去。
十八年,范蠡与西施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时间的长河,还有伐吴的计谋、夫差的情爱。西施一路上沉默不语,而范蠡却觉得,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人在就够了。
送走西施后,夫差了无挂牵,只等一个与越军决战的时机。他奋笔写下战书,放下了懊悔,放下了爱和恨,放下了生与死,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勾践在城外的军营接到战书,有些纳闷地看着范蠡:“这里……不会有什么诡诈吧?”
范蠡很清楚,在交出西施的一刻,夫差就已经走投无路了,笃定地说:“他们并无胜算,只不过想了结。”
战书约定隔日清晨在姑苏城门外一战。从兵力来看,吴军已是插翅难飞,但只要应战就会造成越军伤亡。勾践寻思了一会儿笑了出来:“这几个人还值得我破费一兵一卒吗?”
约战之日前夜,勾践从水上偷袭,夫差余兵尽数折损,彻底失去了作战机会。勾践以零伤亡的代价逼得夫差只能连夜逃亡。
姑苏山顶凄风长啸,仿佛在声声怒吼:“勾践!你太卑鄙!”
夫差在一棵老树边,缓缓坐了下去。
勾践听到越军的捷报,稳稳地站了起来,举起宝剑,意味深长道:“走吧,再去见见吴王夫差。”
勾践领着越兵上姑苏山,见到了夫差——昔日的吴王已成孤立无援的可怜人。
夫差双眼通红,剑指勾践:“言而无信,怎配做一国之君!”
勾践无奈地质问:“是你太愚笨,该使诈的是你啊?”
夫差冷笑:“我愚笨?”他索然转身:“罢了,你如何能懂。”
他径自朝山顶走去,一切都结束了。他忽然想起一首盛世吴歌……
春采碧螺兮烟雨润,
夏刈金稻兮南风熏。
秋蟹螯肥兮沽新酒,
冬雪映梅兮歌暖衾。
范蠡安顿好西施,便按照计划折回姑苏台,脚步匆匆间,一道温柔声音响起。
“将军去姑苏台吗?”
范蠡背对着西施,说:“是。”他猜她会为夫差求情,转过身来,等她开口。然而西施闭上眼睛,只说:“范将军,谢谢你搭救西施。”
勾践看着夫差落寞的背影,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心中生出相煎何太急的同情,正想劝降,范蠡击鼓赶来了。这里已没有吴兵,范蠡击鼓上山,更像是对过去二十年终于结束的庆贺,对越国复国的庆贺。
勾践哀戚地看着范蠡:“范将军,我欲给吴王一条不争霸只生活的路,你意下如何?”
范蠡却明白,夫差已无路可走了,于是沉默不语。
勾践喊道:“吴王,不如你去甬东,我赐你三百户人家,在那里颐养天年吧?”
夫差停住,沉静地回道:“寡人贵为人君,虽败不受辱。”随即拔出长剑,准备自决。
他再次从山顶环顾四处,难舍吴国的山河,难舍这锐意进取的一生,难舍他已割舍的美人。剑悬在手,几次浅试而无法最终落下……
范蠡上前一步,沉静说道:“吴王,是时候了。这不是认输,是给伍子胥的忠魂一个交代,给齐国十万亡魂一个终结,也给您作为君王最后的体面。”
夫差会意,深深地看了范蠡一眼,怒沉一口气,终于挥剑自刎。
勾践目光僵直,眉头紧蹙,他佩服夫差的傲骨,感到一丝惋惜。范蠡默叹一声:吴越两国的恩怨,就到这里为止了。
“夫差!”不知何时西施跟了来,她装扮成一名越兵混在了围剿队伍中。她冲到夫差的身边,泪眼婆娑地俯下身去,轻柔地抱起他,让他依偎着自己。
夫差丢下了长剑,不能说话了。在他逐渐消逝的生命中,还能与夷光如此依偎着,让他觉得自己真正地活过。
西施动情地说:“光儿最爱的人是吴王夫差,他是这世上最好的君王。大王,是光儿错了……”
夫差笑了,那笑容使他的面容重新明朗起来,如夜间绚烂的烟火。他是吴王,也是这世间最美女子挚爱的男人,他已无需再做任何证明。
夫差的血不断地流下,而西施心痛得忘记了哭,她一动也不动地守护他生命最后的时间。直到夫差度过了难捱的垂死挣扎,万分遗憾地放弃了他所爱的、所亏欠的一切。
过了很久,西施终于肯放下夫差。她纤细的手轻柔地抚上他的眼睛,柔软的嘴唇亲吻他细长的眼角。这个吻,成了夫差一生最后的勋章。
然后,勾践的士兵一人一铲土,仓促地把他埋在了姑苏山。
勾践、范蠡带西施从水路返回越国。当船行到湖中,西施说想再看一眼姑苏城,便独自出了船舱。她轻声吟唱着吴歌,正是夫差唱的那一首。她唱得清扬婉转,伴着船儿慢慢向前。
勾践和范蠡都听得有些入迷,他们不知道歌声是何时停下来的,只知道西施永远地留在了吴国——这便是她此生唯一的抉择。
大船上放下一道道缆绳,习流在水中细细打捞,终将西施的尸身捞起。脸色惨白的美人,头发正滴答着湖水,范蠡看得触目惊心,下意识地轻轻伸手,舟人便将西施交给了他。
勾践瞠目结舌,惋惜地大哭:“美人啊,你这是何苦!”
范蠡一早就明白西施有一颗赤子之心,她选择了与吴国、与夫差共存灭。他不仅灭了吴国,也毁了西施——一个深情爱慕过他的女子。
范蠡望着湖面叹了又叹。出将入相又如何,成一国,灭一国。功成名就又如何,惟见死去的美人,破碎的山河。
不知何时,范蠡泪眼朦胧,又叹一声:君子报仇又如何,他这一生何尝无错?
船已靠岸,范蠡对勾践说:“大王,我该走了。”他依旧抱着双眼紧闭的西施。
“什么意思?”
“从夫椒战败那一刻,我就该走了。留下来,是兑现扶助越王的承诺,为越国富国强兵。如今您大事已成,越国再无威胁,我也再无留下的必要。臣有一句忠告:霸业难图,夫差的今日,未必不是您的明日。大王,与民修养,不再征伐,万望好自为之。”
勾践大怒:“你不许走!”
范蠡不理会,径自换了一条船,大大方方离去。
勾践急得口不择言:“你若敢走,我就杀了楚儿越儿。”
范蠡并不当真:“大王认为我当初留在越国,是因为害怕大王吗?”
“不是吗?”
“是我想。”
“现在如何?”
“现在,我不想了。”
范蠡将西施放平,拿起木浆,一点点驶离。
勾践嘴上放狠话,却并不阻拦,大声追问:“范将军,你要去哪里啊?”
范蠡想起初见允常的那一天,勾践也是这样不依不饶。他很想告诉勾践乃至他自己的子孙后代,一个人活在世上,才能也好,功名也罢,若不能造福于世,都是枉然。从此以后,他只想不问战争,苦身勠力,修补这世上满目的疮痍。
他依旧是那个潇洒的范少伯,与鸟作伴,与道为伍。天地再大,一鱼足以。他悠悠说道:“鸱夷,你的范蠡自由了!”他又低头看了看船上睡着的美人:“西施姑娘,我带你去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你不需要宫殿,不需要恩宠,你也自由了。”
那面色惨白的美人似乎听见了一般,嘴角似有浅浅笑意。不知道她是庆幸重获自由,还是在梦中,又见到了吴王夫差。
吴国灭亡后,楚越联盟破裂。飞鸟尽,良弓藏,文种被勾践赐死,有人说这是文种未能看破勾践,未能参透物极必反的规律,其实当文种接到范蠡劝他离开越国的信,他就已经释然了。
他早已预见到人生的终局。飞鸟尽,良弓本应该藏,这才是顺了良弓的命,这才是他一生所求的“顺势而为”。况且,他足够老了,无论是另投门路还是回归故土家园,都太遥远了。他心甘情愿把越国当成埋骨的地方。
人们再也没见过范蠡,只知有一位貌似范蠡者,名为鸱夷子皮,携着一名美丽的女子,乘桴于海,逐浪而去。
岁月荣枯,又是几度春秋。
落日余晖中,范蠡满载一舟枯鱼去贩卖,西施坐在船头,浅笑不语。
范蠡远远看见一位儒雅的先生,那人问他:“老伯,哪来这么多的鱼啊?”
范蠡把船划得近了:“这么多的鱼哪来的啊,我讲给你听啊,要从一个故事说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