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重振旗鼓
入吴三年后,越王勾践返国。臣子城门恭候,百姓夹道迎接,街市扫整一新,老少妇孺面笑容质朴。三年忍辱负重,归来的人各自添了形容上的憔悴沧桑,也多了对世事无常的坚韧淡漠。
苦成冲上前来,结结实实地抱住勾践,喜极而泣喊道:“我们大王回来了!苍天有眼,让我们大王平安回来了!”
文种、曳庸等人默默拭泪,欣慰地呢喃着:“是啊,他们终于回来了。”
勾践身体瘦弱,难当人们盛情拥抱,笑着,憋着一股力气不敢松懈。
苦成见了范蠡,心中五味杂陈,叫了一声“范将军”便不敢再直视。
人群中,范蠡四处寻觅鸱夷和孩子的身影,看过几人相似却不是,问了近处的年轻男子、年迈老妇,都一脸茫然地摇摇头。他心中已有不祥之感。
文种一手搭在范蠡肩膀,缓缓道:“为兄再与你详细道来。”
越王归来,举国同庆,少不了纵酒狂欢,歌舞助兴,唯有这样的肆意才能让大家感受到一切终于好了起来。文种范蠡不便扫兴,熬过了高兴的一天,终于得了便,在范蠡的旧家细细说话。
“少伯!”文种哽咽着,竟伏下身俯首谢罪。
范蠡哀声说:“文种兄,你我何必拘泥这些?快告诉我鸱夷人呢?”他呼吸急促,心怦怦跳。
“鸱夷她……溺亡了。”文种哭道。
范蠡不可置信:“溺亡?”
“诸稽郢说,那夜风大雨大,大家正去山上避洪水,她却半路折返家中,不慎落水了。后来他们在一处河滩找到了这些。”
文种将一只小小的木盒交给范蠡,然后借一角衣袖擦去脸上泪痕。
范蠡竟异常平静,他心底有一个声音——这就是我臣吴三年等来的。他打开那盒子,里面是一只箭囊和一张布帛——箭囊一角以鸟篆刻着“鸱夷”,布帛上笨拙地画着她的一套剑法。
“诸稽郢认得这布帛,是准备给一个叫阿乙的人。”
范蠡听到阿乙的名字,一阵酸楚,又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孩子们在哪?”
“陈音带回楚国了。我已传书告知你们回国的消息,应该不久他就会把孩子送回来。”
范蠡轻轻点头。他想念孩子们,而得知他们在陈音那也觉得妥当,他已无力再去照顾和安抚幼子了。
两人沉默一时,文种转而问道:“吴王如何肯放人?”
范蠡回了些神,低声道:“夫差延迟放还,我知他有了疑虑。正巧那几日他病了一场,我便献计请大王为他尝便问疾。”
“啊?”文种不可置信——这种事也只有少伯能想出来。
“此等大辱,的确非常人能忍,可唯有这样的破格之举才能使吴王放下戒备。”范蠡聊做解释。
文种不再惊讶,只感到心里沉重:“这三年,不知你们受了怎样的苦啊!回来了就好,一切从长计议……”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犀利的微光。
范蠡回忆着,那日在夫差的内室,勾践虔诚地请求尝便问疾,夫差惊讶之极,伯嚭难为情之极,伍子胥愤怒之极,可最后勾践还是跪着等到了。
文种激动道:“我万万没想到,大王能如此忍辱负重啊!少伯,往后,你我二人尽心辅佐,不负这三年一个等字。”
范蠡点点头。
“节哀。为兄再来看你。”文种拍拍他肩膀离开了。出门时,他又看见那闪耀在东南方的孤星,目光渐湿——勾践,此生此世,我文种不遗余力,把你在吴国失去的尊严加倍奉还!
范蠡在空房中枯坐一夜。他反复思量,鸱夷那么机灵、活泼、美好,像长夜相伴的月光,她绝不会溺亡,也许只是迷路了,也许未来某一日便会与他重逢,一阵风般扑进他的怀中……
天光欲晓。范蠡又展开那张布帛,将其上的舞剑动作连续起来,和鸱夷比剑逗趣的一幕幕浮于眼前,不禁苦涩而嘶哑地自言自语:“鸱夷,你果然不等我……”
范蠡闭门自处,接连数日不吃不喝不睡。他感到一颗心已经空了,勾践远了,文种远了,整个越国都离他远去了。吴国会不会讨伐越国,外越能不能加入舟师,大越夯了几层台基又砌了几道墙,也都不重要了……
这日,苦成来找范蠡,一进院便想起范夫人,那夜的雨又打湿他的心绪。他恨自己思虑不周更愧对范蠡,可为了勾践和范蠡的君臣关系,无论如何不能道出实情。他见门虚掩着,径自进了屋,见范蠡正伏在案几上枕手臂睡着,于是靠近些,小心唤着:“范将军?范将军?”
范蠡浑浑噩噩,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坐正身子却不说话。苦成见他目光呆滞,两手在他眼前晃。
范蠡不耐烦道:“有事快说。”
声音来得突然,苦成吓一哆嗦,然后陪着笑脸在对面坐了下来,怯怯地问:“将、将军可好?节哀顺变啊……”
“你看我好,我就好,有事快说吧。”范蠡冷冷道,知道他来必因勾践有事。
“大王好奇怪!每天一早要到马棚去洗马,把马倌们给吓坏了。夜里还要睡在干柴上,这叫我们怎么忍心哪。对了,他还舔生苦胆……让我也跟着尝一尝,那滋味快别提了!范将军,大王在吴国时就这样吗?”
范蠡叹了一声,只说:“教宫里不要议论此事。大王自认为口有苦气,你去找些岑草,让所有殿内大臣、宫仆都嚼一嚼,混成一气就好。”
苦成皱了皱眉,暗想这人也是怪得很,好端端吃什么岑草呢?臭兮兮的!这趟算白来了——不光白来又多了一桩怪事干。他都答应了下来,出门时,犹豫片刻,忽然转身对范蠡说:“将军,以后苦成不只听大王的吩咐,也愿意为您鞍前马后。”
范蠡缓缓抬眼,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低沉地说:“对了,麻烦苦成大夫告诉大王,我将不为夫人治丧,我相信她还活着。”
苦成听了差点落泪,重重点一下头,匆匆离开了。
直觉告诉范蠡,西陵有他未查明的真相,回国多日,也该去看看范士弘和诸稽郢了。
西陵已恢复往昔平静,依山有农舍,伴水有稻田,风吹得垂柳斜,如美人长发。范蠡来到村头,恍如隔世的错觉中想起当年的苎萝村。
村民们一眼认出范蠡,围着他争相说话。范士弘闻说他二叔来西陵更是飞奔而来,见到范蠡如今已是两鬓斑白的鳏夫,不禁抱着他痛哭起来。
范蠡拍着侄儿的背,温和道:“这些年你可有长进?”
范士弘抹了把鼻子,扬起声音:“我和二娘学可多了,会做浮囊和皮甲,还会射箭呢。”
范蠡缓缓点头。
“二叔,你等我,我去拿个宝贝给你看。”范士弘立刻朝他的屋舍跑过去。
范蠡笑道:“这孩子!”
诸稽郢来了,音声朗朗:“范将军,许久未见!”
范蠡见他俨然农人模样:“是啊!久到我已认不出你来了。”他朝诸稽郢依旧健实的身板拍了拍。
两人相伴着走了一段。一路上,诸稽郢谈论起他们耕种的稻田,饲养的家畜,以及平时怎么摔跤斗胆。走到江边,两人都不说话了,但见江水平静地映着晴空,水波明亮轻柔。
范蠡有些恍惚道:“诸稽郢将军,带我去看看我夫人落水的地方吧。”
他们走到渡口近处。
“是从这里落下去的。”诸稽郢轻声道。
范蠡来回查看,一边听诸稽郢说着那晚和之后数日的情形。当他向上游远远望去,不自觉地握紧了拳。他识得这样的地方,平时是安全的,若遇上洪峰或是涌潮,顷刻之间便成急流……
两人在江边待了多时,而后回到鸱夷住过的农舍。步入院落中,范蠡瞬间湿了眼眶——这是他日夜思念且熟悉的气息——院落中有几垄菜地,灌入的淤泥尚未清理;做活用的长凳和铜刀闲置自如,似乎主人刚刚出门去。
屋内好似一个小作坊,陈放着麻绳、漆过的牛皮以及竹篓,只是过于整洁,似乎主人准备远行……范蠡思及归越前后之事,似有所悟,那所悟的让他不寒而栗。
他走进里屋,见床榻对面竖着一架精美的军鼓,直直地走到跟前——鼓架朱漆修饰,崭新的鼓面紧绷,双面鼓皮周边打满间距一致的铜钉,鼓槌浑圆,手握之处抹了桐油光滑细腻。
“这是夫人给你的,说是要为将军做一面打胜仗的军鼓,呵,这些鼓钉还是我帮她搜集的。”诸稽郢抚摸着那些凸起的鼓钉,叹了一声。
范蠡握起悬在架上的鼓槌,下意识地敲打了鼓面——咚!他被这一声震动了。这一声,孤寂而沉重,而他的鸱夷却再无音讯。他又敲了一下、两下、三下……鼓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如大雨滂沱。他将多年臣吴的压抑与丧妻的痛彻心扉全部宣泄出来。
诸稽郢默默陪伴着,他心中已然熄灭的斗志逐渐燃起。村民们闻声,陆陆续续来了,齐齐站在了范蠡的身后、屋子里、院落中、街巷上。这时范士弘也来了,手里拿着一套皮甲胄,见范蠡疯狂击鼓,一时目瞪口呆忘了要说的话。
“范将军,节哀!范将军,保重!”这些卸甲归田的士兵安慰起范蠡,像在喊军中口号。
慢慢地,那狂乱的鼓声渐渐慢了,变得有节奏、沉稳、有力、干净、悦耳,充满鼓舞人心的力量。他们想起了大越、舟师和山谷里的鱼池。
勾践慢慢适应了越国的生活,不再惦记着洗马,反而惦记起夫差送的那块封地。他着急地召范蠡入宫,命他把那封地四周筑上高墙,好好保护起来。范蠡认为没人会惦记那块地,更担心他是对夫差心存感念,便劝道:“称霸诸侯,靠的是尧舜禹诸王的美德而不是多一块地,您还有比守护土地更重要的事。”
“范将军请说是何事?”勾践依从地倾听。
“大王,越国应有一个坚不可摧的都城,不只建在越国的土地上,也建在越国人的心里。它不随大王迁徙,而是屹立在原处,等着大王和臣子归来。它告诉越国人,我们将以它为中心,以它为开始,重建越国。”
“好一个重建越国!”勾践说着忽然趴下身去,范蠡也默契地伏在地上,如同在吴国时两人马腹下窃窃私语。
“大王,有何吩咐?”
“范将军,此前因我急于求成酿成大错,往后我们君臣一心,重振旗鼓。”
“君臣一心,其利断金。”
过去的勾践死了,过去的范蠡也死了,留下来的,将是重建越国的勾践与范蠡。
勾践早朝,君臣一堂。
勾践沉静地说:“众卿守国三年,忠心不二,勾践之幸,越国之幸。今寡人得返,天恩昭昭。寡人将与尔等在凋敝的土地上重建大越!寡人在吴三年,文种奔走两国化解危机,范蠡苦心积虑进退有度。寡人今日特命文种为治国大夫,范蠡为掌兵大夫、越国上将军,与诸位爱卿同心协力,共建越国。”
王座之下众臣跪拜,庄重且有力。
勾践动容地点点头:“各位爱卿,今后如何重建大越,寡人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文种脚步沉稳上前,将自己多年来对民情的了解和治国总结一并道出,贡献了完整的生聚策略。
嫁娶有度:青壮男子不娶老年妇人,老年男子不娶青壮女子;女子十五岁还不出嫁的,男子二十岁还不娶妻生子的,治其父母的罪。
奖励生育:即将分娩的人家要上报,由公家增派医人于生产前后加以照料。生下男孩,奖励两壶酒,一条狗;生下女孩,奖励两壶酒,一头猪;生三胞胎,公家给配备一名乳母;生双胞胎,公家给发粮食。
爱惜人才:帮助百姓好好地教养子女。对于明理的才子才女,要让他们住得整洁,穿得体面,吃饱喝足,专心于义理,以供越国兴旺百业。尚未入仕的年轻人,只要在学本领、长学问,就善待他们,但要登记在案,做到有数。
关爱百姓:爱民如子,便可使百姓留居越国,不见异而思迁。举措可以有很多,如嫡长子死了,减免三年的赋税,庶子死了,减免三个月的赋税;民有丧事,大王与之同悲,亲临哭丧;鳏寡孤独者,由公家供养教育他们的子女;
招贤纳士:前来投奔越国的四方之士,为他们在庙堂上举行宴享,以示尊重。
粮食与税赋:为使家庭富足,家家户户要耕种纺织,自食其力。十年为计,不收赋税,可使百姓存三年粮。
勾践听后大喜大悲:“早行此道,何至于败那么惨!寡人不仅要爱民,还要与民一同耕作!”
勾践又问文种:“那我们如何防御吴国来犯?”
文种说:“当以潜龙之姿臣服。此外,臣有伐吴九术,可助大王制服吴国,扭转乾坤。”
“是哪九术?”勾践忙问。
“这九术分别是:尊天地,事鬼神;重财帛,以遗其君;贵籴粟缟,以空其邦;遗之美好,以为劳其志;遗之巧匠,使起宫室高台,尽其财,疲其力;遗其谀臣,使之易伐;强其谏臣,使之自杀;邦家富而备器;坚利甲兵,以承其弊。”
勾践细细思量,又问诸位臣子意见。
冯同对这九计赞不绝口——只要将美女、良材源源不断地送给夫差,定能使他安于高台享乐,麻痹精进之心。
诸稽郢则嗤之以鼻——我宁愿与吴军一决胜负,大大方方地战死于疆场。
曳庸不置可否——这九术倒没有多少杀伐之气,不过是削弱吴国罢了,犯不着公然反对。
勾践见大家神色不一,便问:“众爱卿可有补充?”
范蠡思考片刻,上前说道:“属国进献木材、美人乃是惯例。只要吴王头脑清醒,这些计谋奈何不了吴国。臣以为要保卫越国,少不了坚固的筑城和精悍的舟师。无论夫差是否北进,都不排斥其南下伐越占据东南的可能,唯有自强才能真正保住越国。”
曳庸附和道:“臣以为大将军说得不错!建造舟师乃越国当务之急。”
“可我们如何在吴国眼皮子底下建舟师?”诸稽郢纳闷地问。
范蠡略微思索:“这要与文种大夫明暗相和了。”
见众人已清楚领略,勾践总结陈辞:“好!从今往后,越国生聚教训,可待复兴!”
在这次廷议后,越国开启了重建的大幕——这幕藏于文种的计谋里,藏于范蠡的隐忍中。
范蠡回到山会平原,召集了千百个能工巧匠,用湖中细腻而柔韧黏土烧制坚固的城砖。登高山,观星象,模仿紫微宫的布局,筑勾践小城。随后数年,范蠡又兴建了勾践大城、固陵港。一心复国,夙夜在公,抱衾与裯,所望不过山脚窑烟。
美人宫里,二十几名绝色美人亭亭玉立。当教歌大夫走进来,西施看傻了眼——这不是当日救她的那位恩公吗?多年不见,他已鬓角染霜,却是气度高华——原来他是越国的上将军?他身着蓝色深衣和黑色麻鞋,发冠高竖,清爽利落,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每个人的心思——只是神情中有一丝不明所以的淡漠。
范蠡并没有认出西施,那一段河畔旧事,在他跌宕斑驳的岁月中已不着痕迹,而且西施已经完全长成一个大姑娘了。
范蠡看着美人们,认真地说:“在我眼中,你们不只是美人,更是越国的士兵。我教你们的,是歌,也是兵法。你们最重要的能力不是能歌善舞,而是清醒和韧性。未来,你们要克服吴相的刁难,更要克服吴王的宠爱。时刻记得,你们的任务是削弱夫差的力量,暗助越国。”
姑娘们得到了上将军的鼓舞,或沾沾自喜,或窃窃私语。
“吴王长得好看吗?”
“据说又丑又凶……”
范蠡沉默地等姑娘们安静下来,接着说:“我必须提醒诸位,美人宫的训练将会很辛苦。你们不仅要学歌练舞,还要学会吴宫的礼仪,修成贵族女子才有的仪态。你们可以享受珍馐,可吴王爱细腰,若是谁的腰身变粗了,恐怕就不能继续留在美人宫了。睡姿也要优美,须静若处子,而不能横七竖八……”
说到这,一姑娘忍不住笑了起来,揭起同室的短:“说的不就是你吗?哈哈!”
又有姑娘撒着娇说:“哎呀,范将军,我都睡着了,怎么知道自己是横着还是竖着?难道您要整夜看着我们嘛?”姑娘们调皮地嬉笑成一堆。
范蠡无心嬉笑,冷冷道:“若要讨得吴王欢心,该怎么做,你们自然心中有数。”
教歌开始。范蠡先向美人们讲解:“吴王好雅乐。雅乐是宫廷音乐,用于祭祀、庆典等正式场合,其风格庄重、典雅……”
西施起初欣喜地看着范蠡,不知不觉出神了,不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过的,做上将军辛不辛苦、危不危险……
郑旦发现范蠡已经面露不悦,再看看西施,轻轻推了推她。
“你们还需懂国风,其风格活泼、多变,也是你们给吴王钟鸣鼎食间的川野之风。”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吴国将军孙武为正军纪斩杀阖闾嫔妃。若今天有人拿训练当儿戏,我未必不会仿效孙武。”
姑娘们莫名其妙,都顺着范蠡的目光看过去——西施正神游天外。
“她在干什么呢?这就去吴国了?”姑娘们嘲笑道。
当西施发现大家看她,尤其是范蠡——那眼神有如冰凌,即刻羞红了脸跑了出去。
范蠡让大家自行揣摩他刚刚说的,跟出去一看究竟。他见西施在一棵柳树下神情幽怨的样子,慢慢走了过去。
“恩公不记得我了吗?”范蠡走近后,西施弱声问,看了看他的眼睛,随即低下头去。
范蠡略侧着头打量她——她的眼睛仿佛贮藏了苎萝村那片青山无尽的神秘,又像夏夜的星,闪烁着令人不忍移开视线的光芒。乳黄色的葛布衣裳素朴无华,却将她衬托得清新可爱。
他恍然忆起那个落水的小女孩。如今她已长大了,出落得这般姣好清秀,灵动迷人。
“原来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西施娓娓道来:“自从大王去吴国,村里的冶坊都被吴国甲士给拆了,我爹伐薪烧炭的生计也断了,我娘身体不好,整夜整夜地咳。我每日浣纱,所得微薄。听说只要加入美人宫,无论是否入选到吴国,家人都有粮吃、有药医,所以我就和郑旦姐姐一起来了。我们运气真好,不会歌也不懂舞,竟被文种大夫选中了。”
“你是该来。”范蠡若有所思地看她。在吴国时,他曾在养马场看过不少夫差的妃子宫娥,都是鹅蛋脸、楚腰纤细。西施这般模样自然切中夫差的喜好,且她自有一种难言的清新可爱。范蠡又不禁笑了一声——这文种不在吴国,却无所不知。
西施见他笑了,以为是高兴再次见到她,也羞涩地笑了。
“既然来了,你就该好好地学本领。文种大夫可不好敷衍,吴王更不好面对。西施,你选的可是一条艰险之路。”范蠡正色警告说。
西施一头雾水。见她似懂非懂,范蠡无意多谈,预备回去教歌。
“可我有一事不明白。”西施有意无意地扯着垂下来的柳枝,一脸天真。
“你尽管问。”范蠡陪着耐心。
“将军何不教我们剑术?我们在那丑八怪睡熟的时候去杀了他!”
范蠡听后不禁又笑了:这小丫头天真至极。只好解释说:“我们要的可不是夫差的命,而是借用他手中权柄削弱吴国,保全越国,你可听得懂?”至于夫差长得如何,索性由着她们说去。
“就是让我们成为妲己那样的女子,使他无心朝政对吗?我听郑旦姐姐是这么说的。”
范蠡不置可否。他始终认为,美人只是臣服国的献礼,至于迷惑夫差,也许只是文种一厢情愿。
西施信誓旦旦地说:“西施的命是将军救回的。如果美人计对将军很重要,小女义无反顾。”
范蠡见她柔弱似柳却如此仗义,确实有几分可爱,于是多看了她几眼。
就在这短暂的几眼,范蠡意识到一件事。让夫差沉迷于美色不足以削弱吴国,而鼓舞夫差穷兵黩武地争霸才是关键。文种想通过美色迷惑、佞臣谗言扰乱夫差,但据他判断,夫差并没那么傻——唯有真诚可以撼动他。
倘若夫差能爱上这个仗义可爱的小女子,那么,她真正该做的不是迷惑夫差,而是鼓舞夫差伐齐。
“其实美人计……”正当范蠡想改变西施原本所想,又及时止住了——若夫差宠爱她,天长日久,她难免动情,继而改变初衷,道出越国的真正意图——要让一个人不告密,最好的办法不是让他守口如瓶,而是使其根本不知情。
于是范蠡反其道而说:“你说得不错,美人计就是让夫差沉溺美色而无心争霸,那越国人才有好日子过,不再被吴国牵着鼻子走。”
西施有些悲壮地点点头:“大将军,我会好好训练的,不再让您失望了。”她欣然走在了前面,忽而转身留下倾城一笑。
范蠡望着那纤细的背影,有一刻出神。他刚说的也许并不能影响西施,夫差也未必喜欢她——毕竟唱歌太难听了,但这本就是一次没有代价的尝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