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入吴三年
第一年
吴国。城墙高直,由一条宽阔护城河静静环绕。王宫内绿草如茵,漆柱四阿顶建筑矗立在双层台基上,一派盛世气象。
殿内深邃轩敞,两侧依序陈列着青铜重器。香炉袅袅,释放着若有似无的幽香。光从高阔的门窗照进,打在一列彩绘漆器上,那上面展示着泰伯奔吴以来的历史长卷,最近一卷正是夫椒之战。
勾践等人膝行而入,经由这长卷时不禁侧看了一眼,那一夜的惨痛和着当下的耻辱,让他一瞬间出离了,和夫差、伍子胥等人一起,看着一个卑微的人发出令他不齿的声音:
“罪臣勾践拜见吴王!谢吴王不杀之恩,愿为吴王做牛做马,永无二心!”
夫差冷笑:“做牛马?抬举自己了!寡人的马是何气度?你差远了!”
伍子胥更极尽挖苦之能事:“勾践,沦落至此情何以堪?干脆自刎算啦!”他长袖一拂,一把颇有重量的长剑滑到勾践脚边,剑柄与地板相撞之声令人屏息。
勾践颤颤巍巍地拾起剑——死,要死得其所,不必便宜了伍子胥——随即横在眉前:“罪臣侍奉吴王,不敢私藏利器。”
“拿着吧,防身用。至于侍奉本王?呵呵呵,退下吧。”夫差笑道。
勾践、季爰、范蠡被押送至马棚旁的石室内,三百越人则充作苦役。伍子胥禁止越国君臣交流,命军吏严加看管,三人只能看自己的脚尖,沉默无话,各入一室。
范蠡两眼一黑,慢慢看见一只肥硕老鼠似不屑地看着他。他奋力举起一石砖,想到它血肉模糊的样子又失去了力气,索性与它同居一室了。
勾践放弃了挣扎,加上路途劳顿,竟在散发着马粪味的草堆上睡着了。
季爰一阵干呕,比石室气味更难忍的是门口军吏的猥琐眼神。没过一会儿,她竟被那军吏拖了出去。
范蠡察觉到异样,不敢相信那军吏竟敢对公主放肆。可当他听见公主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又沮丧地明白,如今哪有什么公主,又能有谁来保护公主?
勾践听声醒了,按捺不住满心愤怒,用身子怒撞石室门,扯破喉咙喊道:“夫差!早知你这么卑鄙我宁死不降!你算什么仁德之君!”
门口军吏弯下身子看了看勾践,严厉道:“大胆贱奴!给我老实点!”同时用剑柄戳他的脑门。
伯嚭匆匆赶来,他已答应文种暗中照顾越国君臣,一看自己来晚了,语塞地瞪大双眼,骂道:“你活不耐烦了?快把她放了!”
军吏依伍子胥默许,无动于衷:“伯嚭大人,一个女奴而已。”
伯嚭又道:“这几个人是大王役使的,还轮不到你来欺负!”
“伍相国说……”
“混账!你眼里还有没有大王?”
那军吏只好放季爰回她的小石屋。伯嚭又气呼呼地指勾践的那一间,军吏不情愿地开了门。
季爰不看勾践,如一只惊弓之鸟躲在角落,直盯着伍子胥给的那把长剑。她忽然拔出剑来意欲自尽,剑锋利如电,已在脖颈嵌入一道浅浅血痕。
勾践情急之下一把握在刀刃上,争夺之间,血从他指缝里汩汩而出。季爰惊呼一声松了手,痛哭着:“大王这是何苦?季爰不配你这样做了!”
勾践不顾手上疼痛紧抱她:“你不嫌弃我是个亡国之君,我怎能嫌弃你被人欺侮?”
两人哭作一团。
这一瞬,范蠡觉得夫差愚蠢,要么杀了勾践,要么真正议和,这番羞辱对谁都无益处。他亦看到吴国的致命漏洞——夫差不善于纳言而伍子胥性格刚直,伯嚭虽善于逢迎却不懂越国的意图,护国大将孙武业已闲云野鹤,军中后辈尚且年轻,且难有匹敌者。吴国这艘战舰看似强大,却极可能因为夫差的一念之差而倾覆。既然如此,越国不仅有望复国,更有望打败吴国。
他心中的百般痛楚燃烧为一团炽热火焰,照亮了未来的越国山河。
“等。”文种在春夜中的脸庞浮现。
等。不管年岁几何,他愿意等。
范蠡唤道:“太宰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伯嚭朝小门看,假作抱怨:“还使唤起我来了?”近了后笑嘻嘻道:“有事吗?”
范蠡彬彬有礼:“启禀太宰,吴国军吏刚刚羞辱了那位……女奴。请太宰如实告知吴王,越奴安危事小,吴军军纪事大。”
伯嚭答应了,又说:“找机会,我给你们求求情,住到大石屋去,可以更衣沐浴。别怪大王,他并非不仁,只是疏忽了。”
范蠡谢过,目送伯嚭离开。
越王范蠡臣吴的消息很快传遍楚国,陈音担心妹妹处境,前来探望。他到越国的这一天,鸱夷带孩子们外出耕地,并没在家。他独倚门扉时,想象着妹妹在这里的生活。在四方的院落中,她浆洗衣裳;在茅草为顶的木房子里,她对窗做箭囊;在踩得坚实的地面上,她脚步轻盈地跳跃舞剑;在细竹下的箭靶上,她一箭中的。
鸱夷和孩子们回来,见一青衣男子站在院中,恍惚间好似范蠡。她轻唤一声:“蠡?”随即意识到这不可能——他去了吴国,怎会不顾一切回家呢?
陈音听声转身,心疼而埋怨地看着她。
“哥哥!”鸱夷再压不住悲伤,扑进他怀里痛哭出来。
陈音对范蠡既同情又怨恨——既已为人夫、为人父,怎可抛妻弃子?越王臣吴,轮得到他一个楚国人舍身相陪吗?
陈音安抚着妹妹:“为兄都知道了。这个范蠡,抛下你和孩子们,无非是为了自己的仕途,还留恋他什么,不如和我回楚国去。”
鸱夷静下来,抹干了泪水,视线温柔地落在院落一角——那是范蠡平常练剑的地方,低声道:“即便夫君不在,这也是我的家。”
陈音无奈地看着她:“你这丫头,总是不听话。”
鸱夷轻快地说:“哥哥,我们多久不见了?你看,楚儿越儿都长大了许多。这次多陪陪我们吧?你教他们射术可好?”
孩子们都嚷嚷着要学射术。陈音蹲下身,一手抱起一个孩子,这个看看那个看看,怒声道:“还不叫舅舅!”
陈音随妹妹进了家门,但见土灶、陶缸和几只陶碗,素净的木板上垂挂着一顶蓑笠。文房里有蒲草坐席和竹编的案几,上面的简牍已整齐卷好,一些是典籍,一些是范蠡写的零零碎碎。“哥哥,你睡这里,我和孩子们在那屋。”鸱夷让陈音到文房,随后抱进一卷被褥。
吃过了简单的饭食,陈音和孩子们玩了一会儿“骑小马”,哄着他们睡了。
兄妹二人在文房中对坐。鸱夷换上了深色麻衣,将洗过的头发垂了下来。在哥哥面前,她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陈音烧了一壶热茶,淡淡橘香溢出,让鸱夷暗暗感伤。
“如今越国民不聊生,不如跟我回去。”陈音再次提议。
鸱夷把头发掖在耳后,捧着一碗热茶,温柔而执拗:“越国人虽然打了败仗,却没有臣服。”她望了一眼窗外隐入暮色的墨蓝山脊,悠悠地说:“这里是夫君建功立业的地方,我要在这等他。”
“可越国人自身难保,谁来照顾你们呢?”陈音有些急切。
“我有手有脚又有武艺,何须照顾?我还打算到平阳去帮帮文种大夫。”
“文种,那个治国大夫?你能帮他什么?”
“力所能及之事。我还打算为越国制做浮囊。”
“浮囊?你在想些什么呀?”陈音感到莫名其妙,如今饭都吃不饱。
鸱夷来了精神:“哥哥,你想过没有,待大王回国,吴王一定会防范越国壮大舟师。那时候,还会让越人留有腰舟吗?所以我做浮囊,有备无患。”
陈音会意,再看妹妹的眼神满是欣慰与宠爱——不知何时,她已变得思虑长远、达观坚韧了。
外面下起细雨,陈音去关门。手臂张开的瞬间,只见青山隐隐,暮云如遮。
这时,院门外有人问话:“范夫人!在家吗?”这人手上拿着两条咸肉,略显方形的脸上眼大有神,笑容亲和。
“苦成大夫。”鸱夷来到门口,轻唤一声。
“大王嘱咐我,要常来看看你们。”苦成笑呵呵地将东西交给鸱夷,又问:“孩子们可好?”
“好着呢,感谢苦成大夫。越国还有更多百姓比我们需要,切勿再记挂了。”鸱夷收下了咸肉,叮嘱说。
“夫人放心,苦成都记挂着呢。”他暗忖,这范夫人生得美貌心地善良,但愿范蠡好好臣吴,别让他为难。
与苦成目光交汇时,陈音敏锐地觉察他有些不自在,并感到莫名地不舒服。
“有客就不打扰了。范夫人,万望保重。”苦成看看陈音,有些纳闷和遐想。
陈音看出他的心思,拱手道:“在下并非是客,而是范夫人兄长。”
苦成惊喜道:“是陈音大哥?久仰大名!改日请到府上一叙!”
陈音点点头,不再说话,目送苦成走了。他想到妹妹独居,依然不放心,于是决定暂住下来,帮她照顾孩子,耕地种菜,饲养家畜。
有了陈音守家,鸱夷放心地来到文种府上。
见了文种,鸱夷动容地喊了一声。
文种春风拂面:“哎呀呀,是谁来了?”
“文种大夫可好?”
“百事缠身,竟没空不好了!”
两人都是笑呵呵的,乃是一种默契。
这时一人进来,在文种耳边说了几句,让他大吃一惊,而后不住地捶打案几。
鸱夷担忧地问是何事。
文种只说:“恕我不能相告,但我们要尽快给吴王夫差准备献礼,越快越好。”
鸱夷并不追问,恭敬回道:“我也想想办法,可有什么能讨吴王欢心。”
文种重重点头:“眼下难办了——要得那个人欢心,非有奇巧不可。”
鸱夷回想起在会稽山上王后曾提起一件精美的织物,也许它还在旧宫的寝殿里。
数日之后。文种入吴,向夫差进献了一件刺有越国山河图的崭新麻衣,并称:“葛山采麻,物美工巧,特献吴王。”此外,他还给了伯嚭一车金珠玉帛,用意不言自明。
夫差在伯嚭的陪同下对鉴试衣,轻抚衣上的丝线时,仿佛看到少女们浣纱织布,心中闪动一抹奇异的温柔。伯嚭认为时机正好,便将军吏非礼越王后之事告诉了夫差。
夫差勃然大怒,立刻下了禁令——不得在军营中酗酒、亲近女色。
从这之后,勾践三人生活虽苦,但无人虐待,还住进了大石屋,偶尔苦中作乐。季爰为军吏们洗衣做饭,当衣衫浸透汗水,一缕风的吹拂便是她的慰藉。勾践给马梳洗鬃毛,每见马儿皮毛整洁也感到赏心悦目。范蠡打扫马舍,除了味道不好,并无什么不适……
一日,夫差听伯嚭说越国三人已对吴国生活安之若素,唯恐他们已感受不到耻辱,又想出一个法子。他穿上文种进献的那件麻衣,骑马来到石屋。
昏暗马棚中,大型动物发出热热的气息,臭哄哄的,地面肮脏狼藉。勾践穿着囚服,披散的头发已经粘成一团,破旧草鞋露着脚趾,上面粘了马粪,已经干掉了。他正在洗刷马儿鬃毛,水溅了一身一脸。
“勾践!去沐浴一番,你有别的事干了!”夫差高声放话。
勾践匆忙行礼。
夫差道:“明日起,你去守先王陵墓,要不重样地赞美先王圣德,不重样地痛骂你在槜李一战的阴险狡诈!我会叫人记着!如不尽心,本王的鞭子等着你。”
“大王仁慈!贱臣遵命!”勾践莫敢不从地跪下高呼。
范蠡听声,从石室门望去,见勾践正面露凶光、咬牙切齿。
夫差在马上,只看到勾践恭顺的脊背——真该让伍相国看看,又说:“你愚笨卑鄙,去相国那讨教讨教吧!”然后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勾践跟军吏来到浴房清洗,换上了清爽囚服,把一头乱发梳得整齐,感到久违的舒适,已麻木的心竟有些莫名的期许。可刚舒服没多久,他又被束着手脚送到相国府。
相国府位于姑苏城中央,青石垒阶,朱砂涂壁,简朴威严。
伍子胥身着朝服正要入宫去,一撞见勾践,立刻杀气腾腾,目若炽火:“大胆勾践,谁准你来玷污我门?”
勾践立刻软言相告:“是大王命罪臣向您请教先王仁德,再到先王墓前去作诔……”
伍子胥顿时语塞,很快便知这是夫差给他看戏:“哼!你配吗?”
见伍子胥拂袖而去,勾践伏地拉住他的脚踝:“求相国赐教!”
伍子胥转而低下身子,轻声说:“老夫就是不教,等着大王把你杖毙。”
勾践低下眉眼,心里暗暗记下了伍子胥这一笔账。
君无戏言,伍子胥借机监督勾践挨了一顿打。
勾践默默忍痛,屁股被打开了花,他渐渐领悟何为杀人诛心。三年为奴,足以毁灭他的全部希望,要什么抬头做人?不过乞求一次沐浴一份热食。要什么争霸天下?不过乞讨一点宽待一点松弛……“夫差!伍子胥!你们是让我活着,却想彻底地毁掉我!”他想出了伍子胥和夫差的一百种死法,终于昏了过去。
范蠡深知,伍子胥绝不会让他们君臣好过,明给刺激暗藏杀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唯有忍辱负重,等待天时,可是大王能明白这一点吗?
趁军吏打盹,范蠡溜过来帮勾践刷洗马鬃。
勾践心头一热——他已经站不住了。
两人在马腹两面侧趴着,极小声交流。
“大王,还痛吗?”
“别再叫大王了,羞愧难当。”
“大王永远是大王。”范蠡诚挚道。
勾践想及安排苦成的事,眼神闪烁,只说:“范将军何事抓紧讲吧!”
“越国一定能战胜吴国。”
“你真有心情说笑。”
“夫差是个大傻瓜。”
勾践见军吏正在睡,把脸凑近,几乎要贴到马肚子:“说详细些。”
“一个激惹仇恨的人当然是大傻瓜。只要我们能活着回越国一定会转败为胜。大王要让夫差真正相信您只是一个没用的……奴隶。”范蠡警惕地看了看军吏。
勾践恼羞成怒:“我这副德性还不算吗?”
范蠡耐心解释:“夫差习惯了恭维。大王必须发自肺腑地敬爱他。”
军吏醒了过来,见活儿还没干完,大叫道:“偷懒是不是?嗯?”说着在勾践的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勾践痛得要见祖宗,惨叫了一声。范蠡只好装作没看见,悄摸摸回去做自己的活儿,一面暗暗观察。
勾践斜着眼睛,心里咒骂:“哼,在心里面赞美夫差?在心里面,我已经把他杀了!”
第二年
时光荏苒,陈音学会了养鸡种菜,还给孩子们架了葡萄。院中几串豆粒大的青葡萄正等着秋风吹熟。
之江畔的西陵,荒野已变桑田,一些小小的干阑式建筑星罗棋布,远处大江奔流,白云苍狗。
范士弘正和同伴在大樟树下摔跤,见围观的伙伴们看着他身后笑嘻嘻的,回头看,激动地喊了声:“二娘!”
鸱夷见他越长越像范蠡,分外喜欢:“快来看,二娘带了什么给你。”她打开布袋,拿出咸肉、甜瓜和韭菜以及一壶自酿米酒。
“嚯!二娘真好!来,今天我们有酒喝有肉吃!”范士弘呼朋唤友闹作一团。
诸稽郢听说鸱夷来了,停下打井的活儿来找她说话——卸甲归田的日子,见到鸱夷有如见到范蠡。
“诸稽郢大夫可好?”鸱夷坐在石板上,拍拍旁边的空石台。
“从来没这么好!”诸稽郢笑了,在一旁坐下,已是农人模样。
“文种大夫差我来看看大家。”她浅笑盈盈。
“文种大夫可好?”
“好,就是操劳。要掌管稼穑嫁娶,还要周旋吴国的事。”
“多亏文种大夫,如今越国明显有起色了。你看,我们在那里打了水井,在山谷里养了鱼,在池塘边种了桑树,闲来无事摔跤斗胆,从来没这么快活。”
两人沉默了一瞬。
“吴国有何动静?”诸稽郢看着范士弘,他正把另一个小伙子撂在地上,惹来一片欢呼。
“固然受些苦,好在性命无碍。文种大夫积极进献,伯嚭大夫还可暗中相助,暂不必担忧。”
鸱夷简单交代,也看着范士弘,脸上泛起幸福而美好的笑容。
几只牛哞哞地从身旁经过,鸱夷轻声问到:“这里养了耕牛吗?”
“是水牛啊。这一带盛产水牛,夫人不知吗?”
“哦?”鸱夷笑着眨眨眼。
“呵,我都忘了,夫人原是楚国人。”诸稽郢大大咧咧地说:“夫人不知的事尽管问我,知无不尽!”
鸱夷忽然笑了。
“夫人笑什么?”诸稽郢不解。
“我笑,我早该来这里!”鸱夷忽然起身:“我会再来,先告辞了。”
为了在西陵用牛皮做浮囊,鸱夷决定搬来长住。回家之后,软磨硬泡说服了陈音,给文种画了一封简信差一小童送去,并嘱咐那小童来采葡萄,便准备出发了。
兄妹二人将被褥陶罐和存放的吃食全部搬了上去,把孩子抱上马车,正欲出发时,苦成来了。
“范夫人要去哪里?”他关切地问。
“去诸稽郢那。”鸱夷一如平常,见苦成欲言又止,问:“有事?”
苦成连忙摇头:“没事、没事,敢问夫人去那做什么?”
“做浮囊啊。”鸱夷眨眨眼。
“那好。”苦成不情愿地应了一声。“过些日子我到西陵看望夫人。”
鸱夷礼貌点点头,让孩子坐稳些。陈音深深看了苦成一眼,驱马前行。
“我看这苦成八成是爱慕你。妹夫身在吴国,你注意些分寸。”陈音拉着缰绳小声嘀咕。
鸱夷轻快地说:“任凭天下男子爱慕,我心里只有范郎。”她盼望时间如这马儿一样拔足狂奔,让她再见到范蠡。
范蠡见勾践不时面露凶光,明白他根本没领悟忍辱负重意味着什么,又寻得机会与他说话。
“大王,若无心悦诚服,等着我们的只有一死。”
“你又危言耸听!”
“只要您活着离开吴国,就有机会复国,而只有诚心敬爱夫差,才能活着离开。难道您不想返还不想念兴夷不记挂越国的臣子百姓吗?”
勾践反复揣摩范蠡的话,一夜无眠。他恨夫差更恨伍子胥,让他爱他们?杀了他!
一日,季爰劳作时中暑热晕倒了。勾践见状,远远地朝军吏呼救:“求各位大哥请个医人来吧!”
那几个军吏叽叽咕咕,竟无人动弹。
“死了吗?”
“我哪知道?”
“找医人来看?”
“相国没交代,要去你去。”
“我可不去,死了也不关我的事。”
勾践见他们无动于衷,急得大喊快救人,而那几个人好像没听到一样。
范蠡急了,竭力朝军吏喊道:“快去叫医人!如果越王后死在吴国,你们吴王的脸面何在?”
“少来这套!我们大王又不是神仙,还能管你们拉屎放屁长生不死吗?”军吏们怪笑起来。
季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恰在此时伯嚭来了。范蠡一眼瞥见,大声疾呼:“伯嚭大人!快救人啊!”
伯嚭一看吃惊不小,忙叫人找医人来。医人看过了说:“这位女奴是亏空太多了,吃下一剂补药再看造化。”
伯嚭狠狠骂那几名军吏:“大王的脸面快让你们丢尽了!”
夜里,季爰咳嗽不止。勾践扶着她休息,当手揽过腰际,发现那衣带宽到摸不到骨肉。他痛心地看了看季爰那惨白的脸,干皱的唇,糟乱的发,不禁自责——曾经肤如凝脂的王后已然枯萎了。他也终于醒悟,若不尽早诚服,别提归还,根本熬不过三年。
一旦下了决定,勾践便彻底改头换面了。每见夫差言必称贱臣,恭迎目送一丝不苟。下雨时,勾践唯恐夫差受凉,让他踩着自己的背上马——他不惜把有伤口的胳膊浸在水中,撅着屁股,上半身变成个小方凳,而由于长期劳作,他的腰会发出关节响动的声音,这让夫差踩得不亦乐乎,索性只用这个凳子。
夫差对勾践越来越放心,不时赏赐越人一餐好饭、一日安闲。
可是好景不长,见夫差渐渐心软,伍子胥便在一旁冷冷地问:“大王,你忘记自己的杀父仇人了吗?”
几经提醒后,夫差又对勾践百般羞辱——每有闲时便率领卫军骑着高头大马,在石屋外来回溜达。他还让宫中妃子甚至宫娥们来看勾践,把“看勾践”当成取乐把戏。
“他可是越王啊!看看现在这副样子?还要打败吴国称霸诸侯呢,哈哈!”妃子们窃窃私语。
听闻此言,勾践做出谄媚的表情,还学起了狗叫。
“哎呀呀!快看快看,活脱脱一条狗啊!”妃子们笑得花枝乱颤。
勾践更加沉醉于模仿狗叫,边叫边笑得没心没肺。
夫差眉头紧锁地看着——亏他笑得出来,奴隶当得这么起劲儿,果然是个废物。感到索然无味后,夫差扬长而去。
范蠡在一旁观望着夫差和勾践——看起来是君王和奴隶,实则是一只睡狮和一匹野狼。
第三年
相国府高门深院,四下静寂。一盏孤灯下,伍子胥暗暗叹息——眼见夫差越来越信任勾践,他已是孤掌难鸣。
夜风吹起,帘卷轻拂,伍子胥眯起了眼睛——是时候来个釜底抽薪了。
伍子胥清早就入宫进谏。
夫差还没睡饱,不耐烦道:“相国一早进宫,是何急事?”
“大王打算如何处置勾践,今年当真放他回国吗?那无意于纵虎归山啊!”
夫差已猜到他张口必谈勾践,都快走火入魔了。
“可议和有约在先,如失信于各国诸侯,伍相国又怎么说?”
“大王,臣有一计。”
“说来听听。”
说服范蠡投吴,他同意最好,他不同意,臣也会以假乱真,把风传出去,离间范蠡和越国人。那样,即便勾践回国,威胁也是有限的。”
夫差会意:“那寡人这就找范蠡去!”
伍子胥已料到范蠡不会同意,这人和他一样是根硬骨头,叫夫差去找范蠡,只是做给勾践看的。待夫差去了马棚,他也便装出行,去见越国的几个探子。
勾践见夫差亲自来提了范蠡入宫,仍旧恭恭敬敬,满面欢喜,似乎忘了他最担心的事。
范蠡随夫差来到宫殿中,被伺候沐浴更衣,请入上座,赐美酒珍馐。
夫差身着平简深衣,神色谦恭。他见范蠡慧眼清澈,气度俊逸,不免有几分青睐,知其智谋盖世更盼着他留下来:“范先生,让你受苦了,寡人心中煞是不安。你胸有丘壑、足智多谋,正是不可多得的良臣,何不助我吴国争霸诸侯?这样的日子,才是你应该享有的啊!”夫差朝那琼浆玉液一拂衣袖。
范蠡本以为他要商议放还一事,不料是挖越国墙角,不准备多谈,吃饱喝足后微笑着说:“我乃亡国之臣,不吉利,会耽误您的霸业。”
夫差又劝:“范先生过谦了,寡人再给你几日好好考虑考虑。”
范蠡点头,淡漠道:“马厩尚未打扫,唯恐大王的马儿不适,还须尽早回去。”
夫差只好作罢。
两年又十月捱过,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勾践听了范蠡的建议从内心里崇敬吴王,时日一多竟假戏真做了。他看到夫差爽朗的笑,也笑得像个孩子。范蠡反复揣摩勾践那笑容,不像装出来的。也许,人对耻辱与恨的记忆会被日复一日的劳碌麻痹、抹平。夫差的笑,对勾践来说意味着生存和返国的希望,久而久之,他怎能不爱夫差的笑呢?
范蠡越想越不安:若夫差犹豫不定,勾践弄假成真,他岂不是要在这吴国的养马场度过余生?外面雷声大作,下起雨来。猛然间,他的心被什么锤了一下。他好像听见鸱夷在雨中唤他,可当他朝外看,只见大雨如注。他感到沮丧、无奈,也许是归心似箭,以至于产生了臆想。
鸱夷到了西陵,住在诸稽郢建造的一处农舍中。兄妹二人在小山坡上放养山鸡,让它们吃草、地上的小虫和野生的种子。陈音每日打扫鸡舍,小心翼翼地拣蛋孵蛋,半载时间,已有三百余只鸡。
鸱夷和村民约定一张牛皮换十五只鸡,不久便积蓄了不少牛皮。
这天,她正用铜刀清理牛皮上的毛发和残留肉脂,一人来说他要换十五只鸡。她低着头说:“东西拿来瞧瞧。”
那人递上一张布帛:“如何?能换几只?”
鸱夷抬眼一看是诸稽郢,不由得笑了。
“这布帛精美,我们这些粗人用不到,还是给夫人合适。”
“哪来的?”鸱夷接过那布帛,仔细看了看。
“竟然是吴王送的,不少将军——百姓都有。”
鸱夷有些纳闷,歪着头看着,竟无头绪,只道:“多谢了!我正好用它来画剑法,将来送给阿乙。”
“那是谁?”
“欧冶子的小徒弟。”
诸稽郢听说欧冶子,笑两声不再问了。他拿起一张牛皮以指轻敲,发出好听的闷响。
“好似鼓声,夫人要做军鼓吗?”他问。
鸱夷怕他弄坏了似的,忙拿了回来:“用处多着呢!盔甲啊,浮囊啊,皮筏啊,箭囊啊,通通可以做,这牛皮可是宝贝!”
诸稽郢若有所思——她说的这些无一不是备战所用,还有那欧冶子……他不自觉叹息,又笑了。
“你笑什么?”
“你还想着越国卷土重来?”
“我……”鸱夷表达不好那些国与国的大道理,只觉得有备无患最好。
“实话说,经过这些日子打井种田,我深以为这才是越国人该过的生活。好了,布帛送到,告辞!”诸稽郢走了。
这天,鸱夷做了一排浮囊,涂了漆,正满意地欣赏,一转身看见了苦成。他不速而来且神色凝重,她有些诧异:“苦成大夫,你怎么来了?”
苦成不绕弯子,直道:“范蠡投吴,不回来了!”
“你说什么?”鸱夷忽然大声。
陈音听到妹妹声音,从山坡上疾步下来。他看见苦成,初见他时那抹不舒服的感觉又浮上来。
“哥哥。”鸱夷哀伤地叫了一声。
“范蠡投吴?你从哪得知?”陈音沉静地问。
“我的探子,这消息假不了。”苦成不知,那些探子已被伍子胥重金收买。“而且,近来吴国频繁示好,似有笼络将才之意。”
鸱夷忽然想起诸稽郢送来的布帛,不由得失了神。
陈音哼了一声:“我早说过范蠡靠不住!”
苦成说:“事到如今,要紧的是夫人快些逃离越国。”
“这是为何?”鸱夷焦急而不解。
“以我对大王的了解,范蠡投吴后,你会成为他的人质。就算夫人到了楚国,越国的探子也会找到你——唯有假死可逃一劫。”
陈音反复斟酌,感到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把握?”
苦成走到那浮囊前:“只要这东西可靠,我便有把握。时间尚早,我们可以准备周全。”
陈音摸了摸鸱夷做的浮囊,缓缓点头,于是苦成与兄妹二人商量趁洪水假死的逃亡计划。
伍子胥平时的唠叨最终起了作用——被范蠡拒绝后,夫差越发担心越国不臣,加之吴国闹洪灾,里外烦忧,病了一场病,使放还一事扑朔迷离。
越国大雨。这夜诸稽郢带领村民向山顶转移,鸱夷与他同行。即将离开低洼的村落,鸱夷忽然说:“我有一物要回去拿,很快就来。”
“何物比性命重要?这洪水说来就来,快跟我走吧!”诸稽郢在雨中大声劝告。
哗哗的雨声盖住了他的声音。
鸱夷已转身,朝农舍方向去。诸稽郢也只好转身——他才走了几步,便听见噗咚一声,迅速回头看,鸱夷已无身影。他跃入水中,一路往下游搜寻,却捞了一场空。
夜空被闪电撕裂,洪水倾泻而来,他不得不快速逃离。
在江水的转角处,水流变慢了。苦成执一小灯笼在水面晃,轻声喊着:“夫人,在这里!”
鸱夷腾地窜出了水面——朝苦成一笑。苦成万分惊喜——不愧是聪敏过人的范夫人,竟能从水下准确无误地找来。
苦成毫不犹豫掷下浮囊——他们已练得天衣无缝,接着就等她顺流而下,在渡口处与陈音汇合。然而他们都没想到,一个急浪涌来,鸱夷被推选了一些,她扑腾了几下,依旧没有抓到浮囊,高且猛的大浪持续把她往远处冲,终于水没过了她的呼吸,一声“范蠡”随浪东去。
苦成傻了眼,他想不到此处能有急浪,跺脚捶头,最后只能去找陈音。
范士弘听见诸稽郢大声呼号,慌张地赶到江边,沿岸追赶,大水汹涌,暗夜中始终没有他二娘的身影,他朝着江水哭着跪了下去。
文种见勾践等人返还无期,特献伯嚭八名美女,然而并未奏效,一切都要等夫差痊愈。就在返还进入僵局时范蠡心生一计,让夫差彻底信任了勾践,放他们回越国。
三日后,勾践和范蠡、季爰和臣吴的越人终于得还。勾践还获得了夫差所赐的一块方圆百里的封地——东到炭渎,西到周宗,南到山边,北近东海。
出了姑苏城门,勾践一再回望,他的脸上有留恋的热泪,有感激的笑容。随着车子走远,那笑容逐渐冷却,可以将那夜的雨变成雪。
两辆马车不舍昼夜。到了越国,勾践终于又看见那层峦叠嶂勾勒出的天空。他从马车上站了起来,双手迎着一道道山脉,大声狂呼:“我勾践回来啦!我勾践回来啦!我勾践——回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