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秦溪问剑
范蠡清早启程,行囊里装着一路盘缠、数日干粮以及重要的文书。又是山高路远,他的心境已迥然不同。曾经他是游离的浪者,而今他是与越国共命运的大夫。他心中有一股蓬勃之力,激励着他将身影深深嵌入这异国山河的画卷。一片扇形平原如开展的怀抱,承载着他一路驰骋。
他向南穿过会稽山隘,踏过幽深窄仄的山谷和竹林掩映的泥径,来到溪水边,痛痛快快洗了把脸。
到了河岸登舟,他见舟上有一人蒙面,粗声冷冷地说:“欲过此路,把盘缠都留下。”
范蠡听声,很快有了数:“将本人赠你如何?”
那人不说话了,突然执剑挑了他的行囊,逃之夭夭。
这下范蠡急了——里面有允常给他的文书,若是弄丢了,白起个大早不说,更加难以启齿——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谈什么冶金什么富国强兵?
他一个大步迈上岸奋起直追:“快把包袱还给我。”蒙面人听见嚷嚷声跑得更起劲儿了。
范蠡丝毫不敢松懈终于追上了,够着她手臂时已经累得快说不出话:“鸱夷……别装了,快还给我。”
“哼,把我丢下,休想!”鸱夷摘下面纱,仍抱着他的行囊。
范蠡看着她,俏丽的脸蛋满是倔强:“也罢,你都不嫌山高路远,我更乐得有人作陪——何况还是个小美人?”
鸱夷低头娇羞一笑,又骄傲地说:“我可是猎人,山高路远如何呢?又能把我怎么样?”
“可我们还要走水路。”
“我早有准备。”鸱夷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两只自制的浮囊,在范蠡面前晃了晃。
“嚯!”范蠡拿起皮袋子,将信将疑。不过他满不在乎,一来不怕水路,二来还有腰舟。
“可曾告知文种?”他一本正经问。
“已告知小门童。”
范蠡不愿啰嗦,把头一扬:“那就出发吧,女猎人!不对,鸱夷子皮。我那包袱你若不嫌重,尽管拿着。”他盯着她看,不动声色地索要包袱。
鸱夷笑他小题大做:“谁稀罕你这破口袋?”说着将包袱朝他一丢。
范蠡眼疾手快一把抓牢,踏踏实实地转头走向小舟——想了片刻,又把文书取出,藏在袖口中方才安心。
范蠡划桨,鸱夷坐在对面,单手拖着脸。她见两岸风光旖旎,表情窃喜调皮,好像在说:“这等美妙差事,幸好我跟来了。”
范蠡神情不以为然,好像在说:“过几天你就知道这差事美不美了。”
换了鸱夷划桨,她悟性不错,摆着桨,小舟稳稳向前。范蠡打起了哈欠,不多久竟闭上了眼睛。
鸱夷凑近了看,尤其仔细看他的眉心鼻梁——真是英俊又清秀。正琢磨如何戏弄他一下,反被他抱得紧紧。她恼羞成怒,一番打闹,害得两人差点落水。
“好了,这有什么可气的?”范蠡一脸轻松。
“谁叫你骗人?”
“乐趣所在。”
“哼。”
两人不说话了。困意袭来,范蠡睡了过去。
二人在山重水复间走了二十余日,来到一处风景特异的盆地。
“鸱夷你看,此处有赤岩,看来我们已离秦溪山不远了。”范蠡有些振奋。
鸱夷看着前方交叠的山峦,只觉得那是一片难以翻越的山海。见群鸟高飞,她竟有些羡慕了。
范蠡注意到她眉头轻蹙,走路一重一轻的,一眼看到她的脚在流血,蹲下身细看,她的脚趾脚跟已磨去一层皮肉。
他迅速抬眼,目光犀利:“为何不早说?”
“我……并无大碍。”鸱夷不敢看他,闪烁其辞。
“你且等着。”他说完就跑不见了人。
“哼,紧张什么?”鸱夷不以为然地看了看自己的两脚,不禁龇牙咧嘴。
范蠡四下搜寻,找到一种形似猫爪的草药,取根捣碎后涂抹在小布条上,再将布条缠在鸱夷的脚上,动作专注而利落。鸱夷见他这般疼爱自己,心底甜丝丝,嘴角一抹浅笑。
两人休息了几日重新赶路。没走多久,一座超乎寻常的高山又横在了眼前。
按照允常给的舆图所示,过了这座山就是盆谷,离欧冶子所在的龙泉溪就不远了。
大山苍苍莽莽,云霞缠绕。范蠡合计着,走盘山小路行程遥远,加之秋季多雨边坡易滑落,危险重重,不如铤而走险,取牢固路线攀爬而过。
他试探地问鸱夷:“翻山而过,你可撑得住?”
鸱夷心下畏难却强装镇定:“全凭范大夫定夺。”
“稍后翻山越岭,可别叫苦。”范蠡仍不放心。
鸱夷冷魅一笑,不服气地先走一步:“叫苦的还不知是谁呢。”
这所谓捷径比范蠡预想的慢了很多。上山一路天晴,下山时换了一重天,雾霭重重,又下了雨,两人在寻寻觅觅中越发迷失了。
风在树间嘶吼,无名的飞禽走兽在远处呜咽哀嚎,山间逐渐笼起寒纱,将他们彻底围住。
范蠡颓然地坐在一团巨大树根上,半真半假地说:“看来我们要做一对亡命鸳鸯了。”
“不许胡言乱语!”鸱夷冷冷回。
“我范蠡能和你这么美貌的女子死在一起,倒也死而无憾。”
鸱夷听后打了一个冷颤:“你想,我可不想。”
范蠡面色不改,问:“是不想和我做鸳鸯,还是不想亡命于此?”
鸱夷无心打情骂俏,正借着最后的日光辨别南北。她更不喜欢听他说“死”,认认真真地告诫道:“范蠡,你还要为天下布衣安身立命,你的命岂是这么容易亡的?”
这一刻,范蠡莫名地想到了生命易逝,无论是他,还是这个坚强勇敢又美貌可爱的鸱夷子皮,在这莫大的天地之间卑微渺小,譬如蜉蝣。纵然满腹学问,也不知此身会死于何时何地。他悲从中来,蓦地抱住了鸱夷:“那我们一起长命百岁。”
落叶和残枝铺了厚厚一层,草木也无从辨认。眼看最后的光线暗了下去,鸱夷愤愤地说:“我看这座山,该叫魍魉嶂!”
“罢了,我们寻个山洞避一避,等天晴再说。”范蠡根本没想过他们能赢这场迷雾,拉起了鸱夷的手,凭印象找到一处山洞。他用火镰取了火,见洞内仅有石土和一堆柴薪而无毒蛇猛兽,才放心地躲了进去。
鸱夷用大扇的树枝遮挡住洞口,再用细碎的干柴生火烘干了身上的衣裳。
没过一会儿火光熄灭了,四下一片漆黑。
“范蠡……”鸱夷寻找他的身影,叫着他的名字。
“别怕,我在。”范蠡寻声抱住了她。
夜间越来越冷,他们抱得越来越紧密,情到深处,不分彼此。
次日早,范蠡不见鸱夷,叫了数声没有回应,慌忙去找,只听见风呼呼而过。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她匆匆的脚步声。
范蠡一见鸱夷,仿佛世上只剩了她一个人,上前痴痴地抱住她:“你去哪儿了?我以为你……”
“以为我被大虫吃啦?”鸱夷刮他的鼻子,咯咯地笑。
范蠡将一抱柴送入山洞,拱手一拜。两人寻着鸱夷做的标记走出了这座“魍魉嶂”。
范蠡不时回头看山,重重打了个喷嚏,惨兮兮地说:“这回我算领教了何为欲速则不达。”
他追上鸱夷:“女猎人,你是怎么知道方向的?”
“山阴稀疏,山阳茂密,当然是哥哥教我的。”鸱夷朝他一笑。
两人趁天色好又翻越了两座小山。鸱夷忽而停下脚步,范蠡以为她脚伤了,紧张地看着她。
“范蠡,你听……”
清脆的打铁声从山谷某处传来,一下下,越来越清晰。范蠡惊喜地说:“到了,正是这里!”
两人路过山崖上的七口石井,又沿着溪水走,看见山坳间一座篱笆围绕的小木屋。
木屋一侧是长满高树的密林,一侧有汩汩作响的飞泉,适逢秋寒,泉水异常冷冽。
院落的小木门上挂着几串竹筒风铃,随风轻轻摇晃,发出细微悦耳的铃声。院中炉灶上的陶罐里煮着东西,白烟正袅袅升起,带着一丝甘甜的香。
范蠡扣门扉,问:“敢问屋内可是欧冶子?”
一名双眼明亮的小童出来,手上端着一盘毛栗子:“你们是?”
“范蠡,越国大夫,这位是贱内。我们从埤中来,求见欧冶子。”
鸱夷听闻“贱内”二字,不自在地笑笑。
小童进去传话,然后出来朝他们招手。
屋内的陈设简朴,竹席草垫木桌摆放得很整齐,四壁以镂刻的菱形格修饰,墙壁上悬挂的两把宝剑格外显眼。
欧冶子正坐在席子上吃毛栗子。他只长范蠡六岁,额头上已有不少皱纹,是一位智慧老者的模样了。仔细看他,面部棱角刚直,深眼窝,直鼻梁,薄唇紧抿,像在琢磨着什么。
“久仰欧冶子先生大名,特来拜见。”范蠡有些激动。
欧冶子点点头,平静回道:“是范大夫。天气凉了,两位请用热茶。”
小童精通待客之道,熟稔地端来热茶和面果子,又和欧冶子一道为范蠡和夫人奉匜沃盥,颇为恭敬。
范蠡看出欧冶子虽然身居深山,依然不乏远客来访。
“对了,这是越王托我带给您的。”范蠡拿出允常给他的一张布帛。
欧冶子接过看了,依旧面无表情,只说:“未知范大夫远道而来有何赐教?”
“特来邀请欧先生执掌越国冶金,以使百姓开垦荒地,免受灾荒之苦。”范蠡诚恳相求。
欧冶子见那目光如炬又清澈如水,怔住片刻,随即笑道:“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范某只带了诚意,未抱希望。”范蠡笑着说。
“恐怕,范先生意不止于此吧。”欧冶子深深地看着范蠡。
“我有何图谋?”范蠡无助地看看鸱夷。
“你的眉宇间写着两个字:野心。范大夫,您已来越国多年,此时来访必然另有原因。”欧冶子说得缓慢,却不容辩驳。
范蠡低头笑了:“欧先生果然敏锐!不瞒您说,我在会稽山一带发现了铜。若能冶铜铸剑,何惧强国来犯?这并非范某的野心,而是为了保护国家和百姓啊,难道不是吗?”
欧冶子果断回答:“兵戎之事其实难以说清。诸侯争霸之中,有时你我都会身不由己。”
这时,一个小童不请自入,有些伤心委屈地说:“师傅,这是弟子打的铁铲,一敲就断了。”
范蠡见这院落四周并无人烟,不知这小童是从哪来的,感到纳闷。
欧冶子端量一会儿,说:“回火。土中有石,应避免脆断。”
“弟子知道了。”那小童随即退出。
“对了,回火要慢。”欧冶子说。
“弟子知道了。”
范蠡对冶金兴趣浓厚,借机切磋起来:“这冷热之间,净是熔金的学问。”
“不错,人心何尝不是如此?一热一冷,便会坚硬。”欧冶子低声深沉地说。
范蠡听出此话别有深意,大概和允常有关,一时无言以对。
“难怪您要逐寒泉而居了。”鸱夷轻快地说。
“范夫人说对了。铸剑之人一生离不开三样东西——铁英、寒泉和亮石。甚为可惜,我只懂冶铁,并不懂冶铜。”
“若您只懂冶铁而不懂冶铜,便不是欧冶子了。”范蠡说。
“范大夫高看在下了。”
“欧先生,如今越国唯有自强。”
“您方才看到了,我只和徒弟们做些农具,不再铸剑了。”
范蠡明白,欧冶子是担心他的冶金之法、铸剑之术为害人间,可他说自己不再铸剑时,眼神却是黯淡落寞的——那落寞让他不忍强作说服。
范蠡长舒一口气,望着墙壁上的剑慨然说道:“欧先生的剑本就世间罕见,谁想到竟已成绝响……恕我冒昧,能否借您墙上的挂剑和贱内舞上一番?如此也算不虚此行。”
欧冶子侧脸看一眼那挂剑,笑道:“这是早年所铸的青霜和白虹,两位尽管把玩比试,寒剑锋利,可要当心。”
小童殷勤地走过去把剑取了下来,将青霜递给鸱夷,白虹递给范蠡。两人得了好剑来到院中,随后欧冶子和小童也跟了出来。
鸱夷在空中以剑划出完美的弧线,光在其上浮动,剑与她的手臂形成柔美的流线。她出剑利落,防不胜防。范蠡的剑法刚直,然而胜在敏捷。两人剑锋相对,点到为止。
欧冶子看到他们竟有人剑合一、出神入化的剑术,很是震惊。小童赏心十足,看出好看,立刻回屋抓了一把毛栗子来边吃边看。
两人跳腾而起,剑在空中相缠。此时,风好似在助兴一般,将一树黄叶飒飒吹落。他们不约而同地对着落叶挥舞剑锋。不知不觉间,树叶碎成粉末迎光洒落,如星盏,如碎金。
此情此景看得小童目瞪口呆。又过一会儿,鸱夷将剑举起,巧妙地让光从剑刃上流过,变成闪耀的火焰,令人无法睁眼。范蠡狡黠地躲闪开,专攻鸱夷脚下。她灵活地跃起,俯身落剑。范蠡则原地躲闪,身姿轻盈。两人不遗余力地出招,而又都能毫发不伤,直叫小童大喊精彩。
在叮叮悦耳声中,欧冶子热泪盈眶。若没有这两位的造访,他的白虹和青霜终究不过是两片铁柄,经此一舞它们才真正成了剑。
范蠡却心意坚定:无论欧冶子是否出山,他都不改变为越国铸兵器的决心。欧冶子顾虑身不由己而隐居在此,而他要过行意的一生,与这乱世交个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