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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外传

共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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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弹歌悠长

鸱夷看范蠡气质桀骜,似笑非笑如在挑衅,二话不说,剑若游龙般向他的喉咙刺去。

范蠡大惊,见她出手如此狠辣,有几分愠怒,倏地闪开,同时拔剑挡过,铿锵声中全是惊险。

之前几个输给鸱夷的男子都盼着范蠡帮他们出气,一个劲儿地呐喊助威:“少侠英武!少侠小心!”

范蠡不理睬,专注地寻找鸱夷出剑的漏洞,无奈她出招神秘莫测,使出浑身解数还是无法取胜。

两人势均力敌而僵持不下,到了日落时分,围观的人们已饥肠辘辘,三三两两回家去了。

鸱夷见众人散了,铜钱还没给她,剑法变得急躁野蛮。范蠡察觉到她自乱方寸,且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于是以退为进,故意拖延。果然,鸱夷几次扑空,而范蠡找准了时机,只听叮地一声,她的剑掉落在地,之后利落地转身后退了几步拱手认输。

范蠡躬身拾起剑,无声地交给她。

鸱夷头回输了比剑,沮丧且不服,有些哀怨地看着范蠡。

一阵风起,吹动她的长发,风致嫣然,看得范蠡有几分入迷。想到她刚刚和众人比剑,本来都赢了,只因自己搅局最后落得一场空,竟有些不忍心了。

“对不住姑娘,刚才我……”范蠡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说什么。

鸱夷不肯认输,冷冷地回:“明晨日出后在这里比射术,敢不敢来?”

范蠡忙点头。鸱夷转身轻快地走了,走前深深看了他一眼。

范蠡有些失望,可想到明天还能和这个姑娘见一面,又有了期待。他从未对一个姑娘有这样奇怪的感觉,夜里辗转反侧,想的都是她那抹妖冶冷魅的笑容。

他终于等到天亮,准备好一筒竹箭,来到前日比剑的地方。当第一道晨曦出现,鸱夷背着竹箭如约而来。

范蠡神情莫名地振奋,不禁多看她几眼。鸱夷不动声色,径自走到五十步外的位置。她用两块木板做了靶子,冷冷地说:“剑借来一用。”

范蠡忙走上前递过他的剑——这是畴无余送的随身佩剑。见她用剑锋在木板上画圆,范蠡一阵心疼。

他们约定朝圆中射箭,中多者胜。

范蠡没来由地怕输,心跳急促,有一阵才渐渐瞄准了。他的射术不算精湛,但这天竟歪打正着,连发三箭皆在圆内。

到鸱夷子皮了。她不骄不躁,那让人心动的嘴角又泛起冷魅的笑意,就是迟迟不出箭。

范蠡抱着手臂等着看好戏。只见她慢慢拉紧了弩,利落地松开,箭却落在了偏左的位置。她再次利落地取箭,发出第二支,还是偏了,但略上移了一点。

范蠡撇撇嘴。不料她一气呵成将竹箭全部发出,有序而紧密地排列成一朵梅花。

范蠡傻眼了,忙跑到近前,不可置信地触摸那些竹箭,发现箭簇深浅一致。他蓦然回头——鸱夷子皮正抱着手臂在笑。

几名早起的路人看到了那朵梅花,啧啧称赞:“这是神箭手啊!”

范蠡彻底被鸱夷的技艺折服,生怕她比完了一走了之,赶忙自报家门:“在下范蠡,楚宛三户寨人,现在越国做特使。敢问姑娘姓名?家住何方?”

“鸱夷子皮,四海为家。”她利落地回答。

范蠡念了念“鸱夷子皮”,笑了起来——这名字很奇怪,一点也不像女娃的。

鸱夷不解地眨眨眼,似乎在说:“那又如何?与你何干?”

范蠡又问:“鸱夷姑娘接下来要去哪里?”

鸱夷犹豫了一下,如实相告:“越都埤中。”

范蠡大喜:“我正要回埤中。姑娘敢不敢与我同乘结伴而行?”

鸱夷骄傲地说:“好啊,有何不敢?”

范蠡激动却故作沉稳地说:“请!”他将鸱夷抱上马,一声吆喝策马离去。

穿过村落,经过荒野,马儿放开四蹄,纵情奔跃。风自耳畔拂过,她轻盈的发丝掠过范蠡面庞,他无声地心动了。

“你是我见过的射术最棒的奇女子,范某实在佩服!”他在鸱夷耳边由衷赞叹。

“若你见到我哥哥就不会这么说了。”

“哦?令兄在何处?没与你同行?”

“他在山寨里。我是夜里悄悄溜出来的。”

“只为了比剑?”

“正是。”

范蠡笑了:“好个争强好胜的姑娘。”

“我并非争强好胜,是为了救济楚国的贫民。”

范蠡明白了,又问:“既然姑娘行侠仗义,为何要偷偷摸摸的呢?”

“哥哥说江湖险恶,女子不能独自外出,可我不服气!只许他上山打猎,不许我下山比剑?哼,我偏要出来!”

范蠡笑了,这个妖冶冷酷的女子,竟很倔强调皮。

“你哥哥叫什么?”

“陈音。”

这名字如雷贯耳,范蠡怔了片刻。

“可是神箭手陈音?那个唱《弹歌》的陈音?”

“世上只有一个陈音。”鸱夷骄傲地说。

于是范蠡央求鸱夷唱一唱那首《弹歌》。鸱夷笑了一声,却不说话。范蠡以为她不想唱,便不再央求——能和她如此靠近已是心满意足。

沉默之间,鸱夷唱了起来:“断竹,续竹,飞土,逐宍。”她反复唱了几遍,歌声悠扬,在山川旷野间回荡。范蠡仿佛看到一名拉弓射箭的猎人在山野间有力地奔跑着。

马儿似乎也喜欢这歌声,跑得更快了。范蠡借势将鸱夷抱紧一些,轻声说:“女猎人,别说是猎物,连我也要被你捕获了。”

鸱夷笑而不语。这个眼神清澈风姿潇洒的男子,傲慢又谦逊,狡黠又诚恳,让她有一点着迷。

范蠡和鸱夷走到浦阳江边,隐约听见有人在喊“鸱夷”,调转马头循声望去,一名身披兽皮褂子的矫健男子乘黑马追来。

“给我站下!快把我妹妹放下来!”那人喝斥着来到跟前。

男子眼神炽热,像藏着一轮午间的太阳。

原来,陈音到越国寻找妹妹,听闻她跟着一名男子比试射术,赢了那名男子,而后男子将她抱上马扬长而去,便以为鸱夷被人掳走了。听说他们要去埤中,一路苦苦打听,马不停蹄追了来。

范蠡喜形于色地注视陈音——高眉骨,深眼窝,鼻梁高挺,嘴巴刚毅有型,整张脸既俊美又硬朗,身上的肌肉结实且身姿灵活,而想到这就是名射手,惊喜连连:“在下范蠡,久仰陈兄大名!”

陈音见范蠡温和礼貌,略拱了拱手,随即问鸱夷:“你们认识?”

鸱夷不悦地说:“哥哥!范蠡是我的朋友!我们现在要去越国都城,你不必问东问西。”

范蠡一再吐露对陈音的仰慕之情:“陈兄,我听鸱夷唱了你的《弹歌》,十分喜欢。原来阁下不只射术高超,性情更是乐天豁达,范某深感投缘。”

陈音狐疑地看着鸱夷。他这妹妹从不肯唱歌,如今却破天荒地给这个男子唱,莫非……

他见范蠡眉清目秀、气度潇洒,还能听歌识人,的确是个有魅力的男子,然而心底还存着戒备。由于双亲早逝,陈音对妹妹的保护格外严密,只说:“鸱夷,跟我回家。”

鸱夷嘟着嘴说:“我又渴又饿又累,回什么回啊。”

这时范蠡提议到江边小坐,再抓些河鱼猎点野味来吃。鸱夷觉得这主意不错,正好可以多些时间说服陈音同去埤中,两人下马直朝着江边去。

陈音怔怔地看着他们,只好同去。

三人面江而坐。陈音时不时地看着范蠡和鸱夷,令她不如之前那么自在了,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范蠡一见到陈音,脑海中便闪过一个念头,甚至是执念——让他去教越军射术。

他坐到陈音身旁,递上一只李子。李子青里泛红汁多肉厚,咬上一大口瞬间解渴。

陈音面无表情地道了声谢,并不吃那枚李子。“你应该是楚国人吧?为何来越国呢?”陈音终于问起他来。

“陈兄说得没错,在下宛县三户寨人,来到越国,无非图一个更好的前程,建功立业。”范蠡咬了一大口李子,神情悠哉。

陈音微微笑了:“为何又在街头和人比剑呢?”

范蠡把做守门小吏和特使的始末如实道来,最后说:“总之,我虽然仕途波折,但总有一天我会成就大事。陈兄射术精湛,是舟师教练的不二人选。不如与我一道去埤中面见越王,共创大业!”

鸱夷巴巴地看着哥哥,盼他同意。

陈音本来对范蠡有了几分好感,可是听他说完了这些话,认为他为人浮夸,更无意参与诸侯纷争,冷淡地说:“恕我直言,在下并无兴趣。”

范蠡有些失望,可他生来傲骨,不屑于苦求他人,当即说了句:“那就权当我没说。”然后拍了拍手站起身:“走,去弄点吃的来。”

陈音带上弓箭,一言不发走开了。鸱夷理解哥哥所想,只好跟他走了。回看时,眼神落寞。

范蠡却未加细想,兴致勃勃地说:“我们不妨再比试一番!我捕鱼,你们打猎,凑它一顿山珍野味!”

兄妹两个不说话,只往前走,范蠡以为他们答应了,便兴奋地跑到岸边,削了树枝做鱼叉,沿江找鱼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提着两条肥鱼回来——陈音和鸱夷已不知去向。他注意到地上有个梅花图案,旁边箭头指着与都城相反的方向——看来鸱夷不打算去都城了。

范蠡莫名地被难言的失落击中了。那么美的鸱夷,那么技高过人的陈音,不知今生还能否再遇见——恐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大雨忽然落下,他毫无防备,整个人连带所有行李全被打湿。雨下得既劲且急,他只好寻一处农舍避雨。

一座小竹楼下,雨声哗哗作响。

施老头站在范蠡旁边,念念有词地诅咒天气。范蠡侧脸看施老头,他清瘦而驼背,五官虽显苍老倒是出类拔萃的,若是女子定是个极致的美人。

“老伯,这是什么地方?”

施老头眨巴眨巴眼:“还能是什么地方,苎萝村。”

一阵斜风吹进,施老头见范蠡不自觉打了哆嗦,便带他到楼上找干褂子。

范蠡见一位老妇人弯着直不起的腰,正把漏进来的雨水用麻布擦过,再拧进一只缺口的旧陶罐里。里侧的板铺上躺着一个女孩,看上去正是豆蔻年华,听得动静正怏怏着转过头来。

范蠡只是一瞥,就发现那小女娃美得惊为天人,似乎照进他心里一道光。他不愿吵到她休息,不得不移开眼神,拿起褂子下楼去。

换上干爽的褂子,范蠡觉得舒服多了,开始活经疏络,饶有兴致地赏起雨来。

施老头瞥了他一眼:“一看便知你是远客,不知这雨多招人恨。”

雨线渐渐断开,几小滴雨缓慢弹落,终于不再落下。施老头担心再下雨,便趁这工夫将囤积几日不忍烧掉的干柴拿去卖。范蠡帮他系紧了腰间的草绳,一起离开了小竹楼。

薄暮时分,空气中传来丝丝炊烟的余味,和着谷米的香气,令范蠡感到些许温馨。江水已涨高了,湍急的流水正泛着水花,轰轰作响。

范蠡漫无目的地走着,期待鸱夷会回来找他。为了便于相见,他找到一处无人问津的茅草棚住下,在等待的日子里看着江水东流,遥望朝云晚霞,心中无尽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