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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外传

共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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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苎萝少女

雨下了几日,泥巴沾脚,路滑难行。负薪而行的施老头摔了一跤,淋了半日雨才被路过的村民抬回家,跟着就病了一场,几日不出门,家中便只剩下糙米和山笋了。

“施儿,去把山笋洗一洗。雨天路滑,路上当心点。”施母弯着僵如枯藤的腰,把四只山笋递给了西施。

她满目爱怜地看着女儿,腰身柔软似拂柳,肩背挺拔像翠竹,可怜小恙初愈,令人心疼。

施母不禁悲叹,家贫如洗,养不出她的美貌,治不了她的病痛。

“放心吧,娘。”西施低声说完,抱着山笋走出了家门。

清新的雨后。她拉长呼吸,虽然脚有些软,身弱无力,却感到神清气爽,于是浅笑盈盈。这正是情感真挚、纯一不杂的豆蔻之年,快乐不假于外,简单而纯粹。

清澈的水流,纤纤细手轻轻拨动着。她抬起头,远处青山如黛雾气蔼蔼;她低下头,水面晃动一抹袅娜身影。她剥开层层笋壳,将笋放进水中清洗。举手撩发间,晶莹的水滴从她白细的手腕上流下来,柔软而清凉。

良久,她站起身,忽而感到晕眩,脚在潮湿的石上一滑,人就跌进了水中。

“救命……”

虽在水边长大,西施却不谙水性,扑腾几下反倒跌进深流之中。

范蠡正在打磨鱼叉,听到隐约呼救声,拿起绑缚行礼的缆绳奔到江边,果然有一人在水流里挣扎。他迅疾跑到下游窄段的木桥上,用力朝水中掷出绳索。落水的人儿很机灵,摸索几下,紧紧抓住了。

西施虽纤细瘦弱,但衣裳浸湿后在水流中格外沉重,范蠡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她拉上来。二人一个坐在地上气喘吁吁,一个伏在岸上惊魂未定。

范蠡侧过脸一看,吃了一惊:这不是施老头的女儿吗?那张秀发半掩的姣好面容,世间绝无第二个。

西施虚弱地说:“多谢恩公搭救。”

范蠡定睛看着西施,她的眼睛纯净明亮,竟和婴儿的双眸一般,仿佛凝聚了天地精神和层峦的幽深。鼻梁窄且高,鼻尖毛肤细腻,煞是可爱。嘴巴也是恰到好处,轮廓姣好,俏丽圆润,只是面色苍白得令人心疼。她虽然年幼,已显露出身姿窈窕,气质烂漫。只恐怕,全天下最好的画匠也未必画得出这小女娃婀娜俏美的仪容。

见范蠡有几分出神,西施轻声唤他:“恩公?”

范蠡回过神,只当是区区小事,诙谐地说:“不必谢我,还是谢自己命大吧。”

西施真挚而大胆地看着范蠡洒脱不羁的脸,觉得他生得俊美,又有些神秘。

“我叫西施,家住村西。你叫什么?也是苎萝村的吗?怎么从没见过你?”西施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些许稚气。

“我是……”

范蠡被问了一连串问题,不知从何说起。他想,关于楚国越国的那些事,这个小村姑也听不懂,所以不答反问:“你在苎萝村住这么久了,应该知道这水不浅,怎么还那么不小心呢?”

西施望着江水,嘟着嘴说:“我又害了头晕,今日可真倒霉。”

“小小年纪怎么会害头晕?”范蠡问。

西施直言不讳:“还不是饿的?爹腿疼,娘害了腰上的病,家里没什么吃的,所以,娘才让我出来洗山笋回去煮呀。”

范蠡先是错愕,随即便是同情——这样美好的小女娃竟然在忍饥挨饿!他柔声问:“小姑娘,你想吃鱼么?”

“当然想啊,可想有什么用?我得回家去了,娘一定着急了。”

西施撑着虚弱的身体,嘴里却不忘说:“谢谢你了,等我爹爹能活动了,等家里有什么能招待你的,请你到我家里来做客,好让我答谢你的救命之恩。”

范蠡勉强笑了——这小娃都饿成这样了,还惦记着答谢他。

西施本想走回家去,到底是体力不支,刚站起不久又晕倒了。范蠡慌了,赶忙去看她情况如何,按了按她的人中,摸了脉,所幸并无大碍,便慢慢地抱起她往施老头家走。一路上,他小心翼翼的,生怕手劲儿过重弄疼了她。

浦阳江水汹涌奔流,远处青山雾色缭绕。天地之间,唯有范蠡抱着西施,一袭飘逸身影朝村西走去。

小女娃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垂着。范蠡看着她清透的皮肤,感受她柔软的长发,不时贴近一些,紧张地感受她若有似无的呼吸。她美得天真,美得让人毫无杂念。她柔软而轻盈的身体安静地躺在范蠡的手上,手臂软绵绵地垂落着。

西施很轻,范蠡的心却很重。不知何时,他已落下两行清泪。

施家小竹楼上,施母一遍遍摸着女儿的头发,见她醒来,喜极而泣。

“施儿,今天多亏一位好心人救了你。”

“他人呢?”西施急忙问,坐起身来四处环顾。

“走了。那人前些日子还来避雨的,给你号了脉,见无大碍才走的,真是个好人。”

施母又指着桌子上蒸熟的鱼:“喏,这是他做给咱们的。”

西施垂下泪来。她不信母亲的话,急急地出门去,小跑着来到江边,只见山水悠悠。

西施暗暗起誓:恩公,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范蠡走出施老头家,西施那一身湿衣仿佛还压在他心上。初来越国时,听文种说起这里山居的百姓生活困苦,那时还无所体察。如今亲眼所见,心头沉痛难以平复。他自知不能再为儿女情长、仕途曲折而蹉跎光阴,有太多事情等着他去做。他独坐于草棚中,反复思索如何帮助施老头这样的人家充实仓禀。

他深知越地并不匮乏,其茂盛的山林盛产香榧和苎麻,海蚌里的珍珠又大又亮,只是人们依赖天然之赐,不善通贾。若能与楚国乃至北边的吴国互通有无,那村民就不至于如此穷困,而诸侯各国若能互惠互利,又何必一争高低、你死我活?

他骑上马离开了苎萝村,四处寻访愿与他一道采收香榧的精壮男儿,喜得十余人,有年迈的老者也有乳臭未干的小子。其中一位老伯精通晒香榧的法子,范蠡便住到他家一心求教。

一个晴天,范蠡不等晨露退去便和村民们出发了。他们扛着竹梯,背着竹篓和绳子,走入茂密的会稽山脉。香榧三年才熟一果,而他们运气不错,找到了数棵结了熟果的香榧树。

范蠡安排大家干活,一人爬梯上树采果,一人扶梯并在树下装篓,通过收放绳子来运送果篓。范蠡交代大家,要找假种皮开裂且为黄绿色的果子,并让老伯找出一颗熟果示范,之后众人忙碌起来。

装满香榧的竹篓一趟趟从竹梯上顺着麻绳被放下来,再空着上去。暮色降临时,老老小小们背着采摘下来的果实,小心翼翼地运回村去。老伯指点大家将香榧放于阴凉处,侯到阳光晾晒,待果实褪去假皮,再次复晒。一段时间后,他们得到了数篓珍贵的香榧果。

范蠡即将带领村民去边境集市贩卖香榧。出发之前,特别嘱咐一个小子送一小罐香榧去村西的施家。之后,他领着村民牵着马驮着香榧,走过迢迢长路,换回了米、咸肉、铁制的田器。

回途中,范蠡坐着马悠然徐行,不时也将马让给年迈的老伯和走累的同伴。村民们手舞足蹈,一路哼着歌。范蠡觉得这山野之声如此好听,于是以笛相和。

一路上,声音相杂,其乐融融。

如此数番往来,村民们对买卖路线已然熟络。一传十,十传百,采香榧的百姓越来越多。苎萝村有了大量农具而得以开垦荒地种葛种麻。

寒来暑往,周边山民听说苎萝村的人们晴雨寒暑皆有温饱,小有积蓄,纷纷来此居住。

西施抱着香榧果罐,得知救她的大哥哥仍在苎萝村周围,只是忙于带领村民买卖货物扶植农桑不得见面,悻悻然,也更钦佩他。

她和邻家女伴郑旦一起浣纱,总期待着能再见到来江畔散步的范蠡。不过,日复一日,范蠡竟一直没有出现。

正当范蠡带着苎萝村百姓围塘垦荒,伍子胥带领吴国大军攻入楚国。

楚国战败,子常自刎,昭王逃亡,就连已逝的平王亦未能幸免,被伍子胥掘墓鞭尸——此事传遍诸侯各国,大家对伍子胥其人钦佩之余也多了几分忌惮。

在越楚边境,范蠡遇到当初送他来越国的商人,打探到柏举之战的情形。不出他所料,吴国从水路奇袭制胜,背后关键的失利还在于子常怕沈尹戌居功,不顾大局率先迎战,破坏了既定的防御策略。

故国战乱,范蠡也失去了哥哥范伯的消息——家书寄了一封又一封皆无回应,连代为收信的药铺掌柜也不知所踪。范蠡回三户寨寻人未果,只见物是人非,于是继续买卖货物以便寻找大哥。某日,他收到了文种的来信。信中说,越楚两国结盟在即,速速返回埤中。

范蠡路过浦阳江时驻足了片刻。这里依旧是水气氤氲,雾色弥漫,依稀可见农人种桑植麻。他怀念起那些和村民采香榧的日子。

河岸上的一个女娃正不自觉站起身来,惊喜而紧张地凝视着他,欣喜地叫了一声“恩公”,可是那声音像是自言自语,范蠡根本听不到。只见他转头上了马,西施急得丢下手中纱,远远地喊他。

范蠡策马离去,西施起身追了起来:“恩公,等一等!”脚下一个不稳,她跌了下去,而范蠡的马儿却越跑越快。

范蠡心弦无端一紧,似听见有人唤他,仓促回头,唯见山色氤氲。他想这是幻觉,赶路要紧,于是更加快策马。

西施见范蠡明明回了头却没看到她,恨自己偏在这一瞬跌倒,痛心地拍打着地上的蒲草。婆娑泪眼中,一袭白衣伴着嗒嗒的马蹄声越来越远,如一朵垂地的流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