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领皮胄
范蠡将去不远的宛城,有出门的欣喜而无阔别的离愁。他穿上嫂子赶制的蓝色长袍和新胫衣,登上哥哥做的新麻鞋,整齐地束起发冠,风度卓然。
朝云飞鸟相伴,少年意气风发,一抹身影消失于三户寨的小路。
宛县。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南北货物汇集一市:草药、菌菇、五谷、酒食不一而足,贴近路过时可闻见它们各自的香;精美的陶罐、髹漆器物,色泽光艳的布匹丝帛引人驻足;铁制田器旁,几个农人正反复比划着;玩陶响球的总角孩童抓着甜饼奔跑于人群之中,不时发出嬉笑声、尖叫声。这番天光明媚与市井热闹让范蠡神采飞扬。
他略加打听找到文种府,和门仆交代了来由。门仆话音顿时高出了院墙:“你就是范少伯?快请进,大人正等你呢!”
范蠡踏入庭院,见一方小巧规整的木制楼阁筑于夯土高台上。一侧青竹列道,一侧是马厩车棚。马儿毛发干净,慢悠悠地衔起若干草叶,嚼出了草浆。一条青白两色石砌成的小路直通楼阁下方台阶。他进了正堂,见到东西厢房和掩门的内室,跟着门仆来到东侧文房。阵阵鸟鸣将此处衬得幽静高深。
文种身着浅绛色深衣,温和自如,正伏案奋笔。他听见脚步声便停笔侧目,见来者正是范蠡,忙搁下竹笔迎上前来,笑容可掬道:“少伯老弟,三日不见——我竟认不出你了!”
范蠡落落大方:“少伯不才,全凭大人差遣!”
文种拉着范蠡朝苇席落座:“说什么差遣?足下高才,正是我要大加倚仗的才是!”
范蠡不再寒暄,急切地想去看兵器:“大人,兵器库一处有何吩咐?”
文种仰脸笑道:“兵器库的事,是急,倒也不急于一时,先让为兄好好安顿你。”
范蠡道:“少伯素来简单,还是早些去兵器库见识见识吧?”
这时仆人送来一碗解渴酸浆。
文种让了让,说:“宛县离三户寨虽不算远,但终究离家有一段距离,需照拂之处不必见外——在这里,我就是你兄长。”
范蠡见文种无出门之意,只好坐下来,稳稳道了声谢。
文种满意点头,眉间飞扬着喜悦:“少伯,往后你我便可在此畅谈天下大势、成败之道了,真是人生一大幸事啊!”
范蠡亦满眼期许地看着文种。他注意到文种身后角落摆放了一只蟠螭纹青铜升鼎。那鼎束腰、平底、浅腹、外撇耳,用失蜡法塑造了数条小蛇缠绕的造型,纹路繁复而华美。喜好此物的人,想必心思缜密而富有野心,能蛰伏草间,亦能飞腾在天;能遇上这样的人已十分难得,更别说还以兄弟相称,以知己相看。
范蠡诚挚地回道:“得知己如文种兄,少伯情愿一辈子在兵器库把守。”
“啊!少伯切勿作此言!为兄羞愧不已啦!”文种苦笑起来。
范蠡开怀大笑,他并不在意——有心之人,无寂寞之事。
文种忽而悠悠地说:“少伯,仕途机会好比猎物,你且蹲守之。”
范蠡会意,默默点头。
范蠡隔日到了兵器库,当起了守门小吏。起初一些日子,他见了真正的矛戈箭簇、井式箭库、攻车守车,的确是开了眼界,每日心情振奋。但很快,他就洞察到了其中的问题——兵器良莠不齐,有的剑上已有卷刃;更严峻者,库中甲胄严重短缺。
范蠡暗暗思忖,这或许和连年征战有关,尤其是近来的鸡父一战耗损不小,难怪文种着急了。一旦未来吴国有动静,楚国一定会让高库有所准备,大概这就是他说的“蹲守之”。于是,范蠡常和县师中的老将闲谈,问他们吴国的甲胄长什么样,战场上惯用什么战术。
日复一日,范蠡在兵器库一晃三年,听了不少故事,又读了不少书。某夜观星,骇然坐起——那与楚国对应的星宿明灭不定。
也正在这一年,伍子胥为吴王阖闾献上“疲楚之策”。所谓疲楚,即通过出其不意地滋扰,让楚国疲于防守,人困马乏。
这一切,都源于伍子胥与楚国的一段旧日仇怨。多年以前,他的父兄皆被费无忌谗言陷害,而他孤身逃亡,过昭关辗转至吴国,于街市吹箫,终得吴王阖闾赏识,如今已成肱股大臣。而当年他曾立誓要踏平楚国,也便成了所有楚人心头驱之不散的阴影。
如何保卫楚国,平王命各级职官献策。文种回到宛县,也与县司马等人商量办法,有意让范蠡与谋。
众人挠头时,县司马注意到了范蠡那一张生涩倔强的新面孔,饶有兴致地问:“范少伯看过宛县的攻车、守车以及各样兵器,可有见解?”
范蠡谦虚道:“小子不在其位,不谋其事。”随即听到县司寇鄙夷地说:“一介布衣,又没打过仗,问他作甚?”
范蠡心里不服气,忽然滔滔不绝起来:“说到鼓舞士气,在内,是师出有名,在外,是甲胄坚固。如缺少了甲胄,再勇猛的士兵也不敢上阵啊!故而,士气之重,在于甲胄,又以胄为重中之重……”
县司马拍手称好,又问:“如何在短时间内做出大量甲胄来?”
范蠡成竹在胸:“从前各国交兵只为比试高下,点到为止。贵族们穿整片皮甲,佩戴饰有饕餮兽面纹、鶡鸟羽的青铜胄,甚为精美,这是少而精的做法。后有素面铜胄,明显是简省了,乃是为了适应增多的兵力。我以为要提高楚国士气,理应上下同气,上到主帅下到普通士卒,都要穿甲戴胄;其形制不求复杂精美,但求简省、结实、舒适。可用深衣形制取代上衣下裳,利用髹漆技艺大量制作皮甲胄。可鼓励百姓养牛,一来促进宛地犁耕,二来增加百姓积蓄。”
文种抚髯颔首,县司马也惊叹连连:“大人,这小子头脑灵光,若能让他掌管甲胄制作,咱还怕个什么呀?”
这自然也是文种所想,但他知道县司寇那种想法恐怕占多数,要说服楚王得先做出个样子来,沉吟片刻说:“若两个月之内,少伯能让县师人守一领胄,咱们便可一试。”
对此,范蠡早有准备。他打算采用编缀法制作皮胄,能将小块皮料物尽其用,且无须给工官增加负担,皮匠就可以做得。他走遍宛城,找到了一个叫杜荣的人,乍看像个性情敦敏的书生,其实是个出挑的匠人,做起事来眼里有光,心中一团火。
范蠡将编缀皮胄一事说明,杜荣很快就得了要领。他们不眠不休、如琢如磨,用十八块各种形状的皮甲片制作皮胄,以丝绦编缀,经过髹漆处理的表面坚硬如铜,还可用束丝带调节大小。范蠡拿着小样反复斟酌,又加了帽檐,以更好地阻挡流矢利刃。当他将第一领皮胄戴在头上,激动得眼泛泪花,笑着对杜荣点点头。
有了第一个皮胄,便可做成百上千个了。杜荣将步骤和要领传授给宛县的皮匠们,范蠡指挥大家各干一样。一时之间,来宛城买卖皮革、丝绦的商人络绎不绝,街巷分外热闹,看得文种笑逐颜开——少伯的确是个奇才。
两个月后,宛县县师在练兵场整齐列阵。他们捍卫楚国,而皮胄捍卫他们。
县司马又忍不住一番夸赞,而范蠡并不满足,若有所思地说:“要对抗吴国舟师,这还远远不够。”
“噢?”县司马递来疑问眼神。
“要有适宜水上作战的皮甲。”
“详细道来!”
“应将甲胄与浮水功用相结合……”范蠡听士兵们声威浩大,跟县司马说话要靠喊了,且只有个模模糊糊的想法便不再多说了。
县司马走到文种一旁,意味深长地说:“县公大人,范少伯做到了您让他做的,您也该兑现诺言啦。”
文种认为范蠡这次功劳斐然,或可得到一官半职,眯起眼睛笑着说:“老弟放心,且等我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