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兵器寒光
伍子胥将青铜佩剑卸下,搁在了几案上,对着油灯里跳动的小簇火焰轻声叹息。那一身灰黑粗麻长袍,披散的银发白髥,让他看似一位神仙佬,可惜他并无神仙的逍遥。
烦忧之时,孙武差人送来了一卷兵法,请他先睹为快。他双眼一亮,忙接了搁在几案上,端整了衣袖,细细地读。
不知不觉夜已深,他的视线久久地停在一行字上:“上兵伐谋,其次伐兵,其次伐交,其下攻城……”
“上兵伐谋,写得好啊!”他合上竹简,如魔怔一样念着,手竟颤抖起来——他已看到越国之“谋”。
伯嚭悄悄安排越国献美,消息很快就到了相国夫。伍子胥听说夫差笑纳了,还笑声朗朗地夸赞了文种,大失所望——夫差怎能如此大意!
孙武这句“上兵伐谋”让他越想越不安——不管夫差是不是正在兴头上,他必须立刻入宫进谏。
午夜的姑苏城夜凉如水,一辆马车得得地奔走于清冷的街巷。禁军守卫见是相国,无声地放行,随即打了个重重的哈欠,纳闷儿道:“相国此时入宫,是太晚还是太早呢?”
夫差尚未入睡,他已猜到伍子胥不到天亮便会来——猜得不错。起身穿衣的功夫,他已想好如何答对。
夫差来到大殿中,音声朗朗,似有回音:“相国为寡人太操劳啦!”
“臣罪该万死,扰了大王清梦。”伍子胥行礼,声音低沉。
“来得正好!”夫差不拘泥:“呵呵,寡人正有一事要告诉相国。今日越国进献以示臣服,送了箭竹十船,还打算年年送!这越国恐怕是要把箭竹都砍光了,哈哈!这个后方不必担忧!寡人正想与相国商讨北进诸事,只是今日晚了,明日再议,如何?”
伍子胥听夫差故意表露上进而不提美人,耷拉着眉毛,一言不发。等夫差说完他才抬眼,眼神无比哀痛:“大王,臣感到痛心!”
“伍相国身体不舒服?医人!”夫差高声传令。
“不不不。”伍子胥指着心口:“臣是替吴国的历代先王们感到痛心。”
夫差脸上的关切消失了,和悦如春风的笑容也消失了,只有不服气的凝视:“相国有话直说。”
“大王可还记得吴王余祭之死?和先王一样,太大意啦!”伍子胥顿足低吼。
夫差不语。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很多年以前有一次吴越交战,吴国俘获了几名越人,之后派他们看守船只。吴王余祭去看船时,一名越俘偷袭了他,一刀致命。
伍子胥接着说:“我们攻破郢都时,越国趁我不备来扰后方。檇李一战,先王更是……臣不想再提啦!大王放勾践、范蠡回国,这也就罢了,给他勾践十年,也未必就是我吴国的威胁。可大王知道臣最怕什么吗?”
夫差心虚地想起越国美人,心想不如表个态:“寡人怎会不知?相国怕寡人走纣王的老路。呵呵,相国多虑了!爱美之心人人都有,但寡人不至于沉迷其中!”
“不!大王。臣也不怕几个越国女人。臣夜不能寐,是已看到越国的野心,看到越国的上兵伐谋!老夫最怕的,是大王您的大意啊!”由于是肺腑之言,伍子胥说得动情动气,让人不自觉地畏怯。
夫差见伍子胥一把年纪,深更半夜仍在担忧国事,心中还是敬重他的。虽然对他说的不以为然,依然竭力安慰道:“相国放心!寡人这里也有数。”夫差指了指心口。
伍子胥无话再提,只说:“但愿如此吧,大王早点安歇,臣回去了。”
太阳紧紧贴着山头滑入暮色之中,郑旦娇滴滴地喊了一声:“早知道这里比越国还辛苦,我就不来了!”
郑旦和西施练过了舞,耷拉着脑袋回到“寝宫”——由于越国美人刚刚入吴,伯嚭只让她们住在宫里的几处小木屋中,以免太过招摇。这木屋虽小,却是应有尽有——朱漆地板整洁如新,竹席上衾被柔软,案台上摆设精巧的杯盏和一株幽静兰花。
郑旦一进屋就甩掉了木屐,大字形瘫倒在软席上,怨声道:“这吴国太宰要把我们累死!美人宫三年岂是白过的?”
西施靠在一旁,软弱无力地歪着身子。
“想必是怕有什么不妥当的惹怒了大王。我看这个伯嚭很会讨大王欢喜,往后我们要多倚仗他了。”西施悠悠地说,累得昏昏欲睡——忽而想到夫差可能选她侍寝,一下子坐了起来,轻轻推着郑旦的肩膀:“姐姐,别睡……你还有……别的任务呢。”说着朝她挤了挤眼睛。
郑旦错愕一瞬,笑了起来,像捡到了宝贝:“是啊?我怎么能睡着呢?”她雀跃而起,挑眉嘟嘴地弄好了妆容,又不厌其烦地试衣戴花。
眼见郑旦亭亭玉立,美艳无双,西施放心了——侍寝?能拖一日是一日。
伯嚭见美人们的歌舞已是炉火纯青,便去求见夫差请奏献舞。夫差刚想答应,忽然想起伍子胥夜里那番话,顿时没了兴致,只说:“寡人有要事在身,无暇赏舞。”
伯嚭对夫差的事情了如指掌,近日既无他国来使亦无军机要事。大王前几日还兴致盎然,今天这番推辞,定是相国对他说了什么。
伯嚭陪着笑,诚恳道:“大王,臣就是看您太操劳了,所以就想着让您歇歇。听闻大王深夜还在处理国事……哎,臣这里,疼啊!”伯嚭指着心口说。
夫差抬眼一看——怎么又是这一套。
见伯嚭一脸委屈,夫差心想,也不过一场舞而已,不必凉了太宰一番热心:“难为太宰关心寡人。好吧,你安排就是了。”
伯嚭又暗示夫差让郑修明侍寝。关于侍寝人选他也斟酌过,那个施夷光长得更讨大王欢心,可是病怏怏的,万一伺候不好大王,恐怕大王会迁怒于他,还是那活泼可爱的郑美人妥帖,而且论美貌,天下无二。他上了几步悄悄说:“郑修明声如天籁,多听听这样的声音,大王定会延年益寿,那就是吴国人的福报啊!”
听了这话,夫差心胸开阔起来,霸业的前景也明朗起来,回想起郑美人那双闪亮的眼睛,初见他时那崇拜迷恋得样子,不由得浅笑:“寡人倒想知道,她还有哪里好,哈哈!”伯嚭一听,眉开眼笑,还带着一点难为情。
伯嚭喜滋滋地去找郑旦,见她已经收拾好了,一脸惊喜而毫不羞怯,反倒替她羞起来……
当夫差把郑旦横抱起来,她的眼神挑衅又贪恋,身姿却如小鸟依人。
次日早晨郑旦回到小木屋,见了西施,像雀鸟一样叽叽喳喳地描述夫差的身体多富有男儿气概,与她亲密的样子多有魅力。听闻这些,西施都无动于衷。
郑旦见她提不起精神,坐下来一本正经地问:“不会还惦记着范将军吧?”
西施紧张地四处看看,又盯着郑旦的眼睛:“这是吴国!不要乱说。”
郑旦看出她在撒谎:“别傻了!既然我们的任务是讨吴王的欢心,何不让自己也开开心心的?哎,没想到这吴王非但不暴戾,反倒是溫柔体贴的!妹妹,我们来对了呀!我看,这吴王宅心仁厚,根本不会讨伐越国,咱们只管好好伺候他便是了。”
西施不懂国事,只觉得郑旦想得太容易了,弄不好是一厢情愿,于是换了一个坐姿,叹一声,依然无话。
“你看看你,这样子怎么行?走,练舞去吧!”郑旦把西施拉了起来,嘻嘻哈哈地出了小木屋。
到了献舞的这一天,几名越国美人在吴王的高台翩翩起舞。郑旦明眸善睐,歌喉清亮,唱得夫差如堕云雾。他依偎着龙榻,眯着眼睛,一边浅酌一边欣赏。他注意到施夷光有些心不在焉,别的美人都极力献媚,她一眼都不看他,跳舞的动作也是差强人意,偶尔还面露哀伤。
夫差忍了一会儿,还是发了脾气:“停!”
美人们一头雾水。
“施夷光,莫非你不情愿给寡人献舞?”
大家都看向西施。
“你怎么回事!”一旁的郑旦小声怒斥。她气的不是西施自己不顾死活,而是让她的心上人不高兴了。经过与夫差一夜缠绵,不知道她是否迷到了他,她倒是被迷得七荤八素。
“你为何整晚都蹙眉头?难道我这富丽堂皇的吴宫是个令你沮丧的地方吗?”夫差走下高台,大步子来到西施面前。他绝不允许别人如此怠慢,尤其是越国人。
“大王恕罪!奴婢是听着这首曲子,想……想家了。”西施受到了惊吓,声音细若游丝,说着跪了下去。她想得到夫差的原谅,以免牵连郑旦和其他同伴。
见此情景,夫差气消了一半。他低头看着施夷光——美若星辰的眼中尽是歉意,小小的脸庞因恐慌而苍白,柔软细腻的皮肤粉黛略施,淡如白荷。她欲说还休,正跪在自己的膝下等待处置。夫差下意识地搀起她,当手臂揽过她的腰肢,心里一阵悸动——这腰好细,细得叫人心疼。
“是吴宫的菜肴不合胃口吗?”夫差冷冷地问。
西施不语。自从勾践占卜了入吴日期,她便害了心病,每日茶饭敷衍了事,来了吴国也未曾在意餐饭之味,心急之下落了泪。她本已承受了离别之苦,路途劳顿和紧锣密鼓的训练,现在被吴王质问,一下子受不了了。她眉头轻轻蹙着,看起来似在承受不为人知的痛苦。
郑旦知道,当西施出现这种表情,紧接着便会晕倒。她一声声唤着“夷光妹妹”,好像这样能治病一般,可西施顷刻便晕倒在夫差的怀中。
郑旦慌了——越国献来的美人第一次献舞就晕倒了,到底是不祥之兆,吴王会不会一怒之下讨伐越国?只见夫差抱着西施,面色分外沉静。
这一刻对夫差而言非比寻常。他想到很久以前,齐国有一位小公主在吴国做太子妃,那公主生得很美,只是不懂夫妻之乐,思念爹娘整日哀嚎。为了抚慰她的思乡病,吴国为她建了一座望齐门,但也无济于事,公主如花年纪便香消玉殒了。后来,太子因相思成疾英年早逝,这才有了他夫差的机会……
每当看见望齐门,想起齐国小公主,夫差的内心都泛起一阵酸楚、一阵疼痛。看看这些越国美人,也不比那小公主年长许多,她们同样背负了家国命运,再也见不到父母,再也听不到乡音,还要处处小心翼翼地讨好逢迎。越国虽然是臣服了,这些女娃也将任由他摆布,可以强凌弱并非他的乐趣所在。
夫差自觉惭愧地摇摇头——作为一名大国之君,何必对着柔弱的异国女子耀武扬威?他不想再看到一座“望越门”,又不好把美人们送回越国,只能加以特别的照顾,直到她们能适应这里的生活。
夫差急声传医人,而后匆匆抱着西施回她的木屋——唯恐其他人也有思乡病,停住脚步劝慰道:“既来了吴国,以后就把这里当成你们的家乡吧,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本王今日不想看舞了,早点歇着吧。”
美人们拜谢夫差恩慈。郑旦感激地一笑,更不舍得他了,小跑着跟了上来,娇嗔道:“大王在哪儿,哪儿就是修明的家。”“大王,一路抱着她,您手臂酸不酸啊?“
夫差不应,只是不时凝视着怀中的人儿。西施微醒,虚弱地看着夫差——多少年以前,也曾有一个人,这样紧张而焦急地抱着她,怕她死去,又不敢抓紧她。
在西施眼中,夫差的脸逐渐变化,变成了范蠡那张有着清澈眼睛的脸庞,那张愠怒着的不耐烦的脸庞,那张清冷的沉郁的脸庞。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触摸夫差的脸。郑旦怔怔地看着她,觉得她这样未免太过大胆。夫差感到脸颊掠过短暂的柔软冰凉,这触感随即消失——西施彻底晕了过去。
医人赶到西施的小木屋,给她把过了脉,喂下了安神和滋补的汤药,又嘱咐郑旦盯紧她每日进食便告退了。
见西施还有口气儿,夫差总算放了心。他问郑旦:“吴国的饮食可还习惯?”郑旦赶忙回答:“回大王,吴国的菜肴精致美味,怎会不习惯?”她顿了顿,总不能说出西施的相思病,又解释道:“众口难调,也许夷光妹妹还没习惯吧。”
夫差点点头:“本王这就吩咐下去,寻几个道地越厨给你们,爱吃什么叫他做。不必为了给本王献舞而日日节食。你们丰腴一些,方显我吴强盛,本王仁德。”
“谢大王……”郑旦受宠若惊。
“你也早点休息吧。”夫差看了看西施的睡颜,叹了口气,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郑旦又跟了出来,倚靠着廊柱,甜甜柔柔地问:“大王,夜还长着,您不要修明陪一陪吗?”
夫差早被西施吓得没了任何心思,只想一个人静静待着,背对着她挥手作罢。
夫差心意懒散地独自待在华丽舒适的寝殿,一抹光焰在精致的青铜灯座上跳跃着,映着他神不守舍而落寞的脸。他总是想起那个越国女孩昏倒时迷离深情的眼神,还有那细软腰肢、冰凉的手……
从此,夫差的心头有了一道光——施夷光。
曳庸和文种等人空船返回越国,少了郑旦的歌声,归途沉闷而漫长。
勾践一等入吴进献的队伍回国,立即召他们入了宫,急切地问:“吴王夫差可还满意?”
曳庸辛酸地说:“大王,最好的女子、最珍贵的宝物都给了他,他怎么会不满意?”
“满意就好,满意就好!”勾践轻声低语,暗中所想:满意就好好享受吧!满意就好好挥霍吧!
文种看出曳庸有些消极,安慰道:“最好的进献是给了吴王夫差,但是最好的大王还在越国啊!只要我们好好生聚,我越国力早晚会胜过吴国,甚至能超越中原诸侯!”
勾践听了文种这番激励,更不敢懈怠,更加勤勉治国,日复一日地卧薪尝胆,布衣麻鞋,还和王后搬到了一处农舍,与百姓一道养鸡养猪,同苦同乐。
自西施等人入吴,范蠡长驻固陵,在隐秘的山洞中冶炼田器和兵器。
一晚,他正在修补甲胄,听一名小卒在门外轻唤:“将军快开门!”
范蠡到门口一看,是当初杀掉石买的那名小卒。
小卒进来后着急地说:“将军,我白天在山里面看见了吴国百人军,他身上的吴钩,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范蠡睁大眼睛:“他们发现冶坊没有?”
“小的装作樵夫,把他们支开了。”
“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山里有毒蛇,咬了人,神医也难救。”
范蠡夸赞他机灵,又问:“可曾看清楚他们是否下山去了?”
“是下了山。小的怕暴露行踪,直到入夜才来军港。”
“嗯。”范蠡满意地点点头——这次算是侥幸,但此处毕竟离吴国不远,百人军早晚都会发现。
“看来,要另想办法了。”范蠡沉吟片刻。
见范蠡屋子里堆积着残破的甲胄,小卒靠近了细看,正是夫椒之战的遗留。
他有些嗔怪地问:“将军这是在做什么?”
“物尽其用。”
小卒说:“将军白天已经够操劳了,夜里还要熬着夜做这些?”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来。
范蠡诧异:“你哭什么?”
“小的心疼将军。”说着又呜咽起来。
范蠡笑了,也有些感动,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匏坚。
“匏坚,你这小子真有意思。”范蠡继续检查甲胄。
“将军,您出去散散心,把事情都交给我!”
范蠡停了手上的活儿,吃惊地看着匏坚,有些不相信他说的。
“不信您考考我,有何事我不会。”这话让范蠡想起了畴无余。
“你在固陵多久了?”范蠡饶有兴致地问。
“从您回越国开始就在这啊。将军,您如何造船港,如何练舟师,小的时时揣摩领会。您给小的一个机会,做得好了,以后给您当副手。”
范蠡再次打量他,这的确是一个敢说敢做的有心人——自己当初不也是苦苦寻一个被相信的机会吗。铸剑的事还需另外筹谋,务必再去找找欧冶子,固陵也的确需要一个人帮他,可诸稽郢和范士弘一个负责船港,一个负责练兵,已经自顾不暇了。富国强兵需更多将才,而这正是一个练卒成将的机会。来去不过一月,凡事还有诸稽郢他们可以商量。这么一想,范蠡答应了下来。
范蠡把事项逐个嘱咐给匏坚,他都悉心记下。
天光欲晓,范蠡送走了匏坚,也放下了甲胄。他从枕旁拿起鸱夷留下的那张布帛,轻声叹息:“是该物归原主了。”
范蠡独自骑马,再次踏上去秦溪山的漫漫长路。路过那座曾困住他和鸱夷的魍魉嶂,已不敢轻易踏入。但他痴痴地望着,仿佛鸱夷就在那片林中。
他绕行两日,来到欧冶子住过的那处山坳。时隔多年,欧冶子和阿乙都换了住处,只留溪水潺潺,院落门扉紧闭,旧的陶盆陶罐仍在院中,令人唏嘘。
回程时,范蠡去了曾和鸱夷去过的那处集市,却意外地在那里看到了阿乙。当时,阿乙正挑着毛栗子在街上叫卖,他在人群中一下子认出了范蠡——他已苍老许多,而那双眼依旧带着当年的神采,那气度在人群中独一无二。
阿乙兴奋得大叫一声,毛栗子撒了满地。
“范大夫!范大夫真的是你!”
范蠡闻声,认出了阿乙,想起了他的叫花鸡,也是激动万分。他一边帮阿乙捡毛栗子,一边问他这些年过得可好,他师傅可还好。
“师傅闭关后远游了,不知所踪。我和师兄们在这里开垦梯田。”阿乙说。
阿乙把毛栗子往地上重重一搁,大声召唤着:“今日毛栗子送给各位,先到先得,快来啊!”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范蠡朝山上走:“范大夫,来看看我们的梯田。”
范蠡跟着阿乙走到山坡上,见到了一块块交错相接的绿田,不禁长舒一口气——这正是他多年期待的景象。清风拂面,很是惬意,阿乙开心地笑着,风把他的头发朝后梳得很飘逸——他还是那样快乐、那样生机勃勃。那吹过他笑容的风,也吹进了范蠡的心里。
“范大夫你看,我家在那!若不嫌弃,到我家去吃叫花鸡!”阿乙指着山下的一座竹楼说。
范蠡正觉得饥肠辘辘,于是欣然前往。
阿乙的小竹楼有两层,上层是睡铺,下层可存放杂物。竹楼的一边是一条小溪,另一边是一座低矮的小山,上面跑着许多小鸡。范蠡喝了甘甜的山泉水,舒展了身体,笑呵呵地看着阿乙“咕咕咕”地唤小鸡。
等阿乙忙完,范蠡将布帛交给了他。
“还记得你说要和我学剑,这是我夫人送给你的。”范蠡默默感叹:冥冥之中我还是遇到了阿乙,这定是鸱夷的指引。
阿乙接过布帛,大笑了几声,专注地看了进去。
“她的剑法可比我的好,当你的师父绰绰有余。”范蠡说。
阿乙笑嘻嘻说:“那我先和夫人学,再和将军学。”
范蠡大笑:“你小子贪心啊!”
阿乙下意识地比划之间,忽然想起了青霜和白虹。他匆匆爬上了竹楼,下来时,手捧着那两把剑,不无动容地说:“师父交代过,若我去埤中要带上这两把剑,可如今吴国不许咱们持剑,我一直藏着呢。”
范蠡不禁眼眶一热。
“对了,夫人怎么没一起来?”阿乙问。
“她……怪我三年不归,弃我而去了。”范蠡笑笑,不愿提及鸱夷之死。
“哦?”阿乙没了声音,又看着布帛比比划划。范蠡狡黠地笑了,朗声说道:“不是想学剑吗?来!”他将青霜递给阿乙,自己则把白虹拔出剑鞘。当剑缓缓露出,范蠡眼里的光也渐渐放亮——剑,还是那把剑。
刚开始,阿乙混乱地挥舞一气,范蠡几下就将他的剑打落在地。范蠡扶着剑笑呵呵看着他。阿乙却不急不气:“有意思、有意思,再来!”
范蠡轻松一笑,等他又准备好了,边挥剑边指教:“阿乙,人生在世,短短一瞬,有何忧惧?收神敛气,见天光朗朗,大道不散,照璀璨繁星。”
阿乙很有天赋,很快便能领会什么是人剑合一。从来不是剑锋利,是人的正气锋利。舞的也不是寒铁冷刃,而是行走于山河大地的观想。
他不再自乱阵脚,舞得越来越笃定流畅了,还能寻到空子出击,让范蠡惊喜地连声叫好:“阿乙,好样的!”
阿乙收了剑,跪在范蠡膝下,轻声说:“师傅,受徒儿一拜。”
范蠡仰头看天,他想告诉鸱夷,在这人世间,他又寻到了一个可以论剑比剑的知己。
范蠡在阿乙家住了十多天,两人成为无话不谈的忘年交。一晚,雨如落珠滴在屋檐下,他们观雨清谈。
“范大夫,其实夫人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啊?啊。”范蠡继续看雨,不说话。
“范将军,我该报答师傅的恩情。”
“她不需要了。”范蠡温和地摇摇头。
“我是说,我想给越国铸剑!”
范蠡沉默少时,忽而转身抓住阿乙的肩膀:“当真?”
“范将军,吃叫花鸡吗?”阿乙所答非所问,两人都闻到了一阵鸡肉香,范蠡大笑。
他们喝酒吃肉,酣畅淋漓。
酒醒了,范蠡与阿乙辞别,约在固陵相见。
后来,阿乙成为给范蠡铸剑的副将。他善于洞察,勤勉好学,百折不挠,又会用毛栗子叫花鸡讨好师兄们,把铸剑一事担了起来。
每隔一段时间,副将阿乙随船来固陵,笑哈哈地将兵器逐一卸下,然后拼了命跟匏坚、范士弘等人喝酒摔跤,又在范蠡的目送中笑嘻嘻地回去。
巡越百人军怎么也想不到,在远离会稽和吴国的瓯江之畔,默默地发出了越国兵器的寒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