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成为特使
这天,文种范蠡将面见越王允常。晨曦微照时范蠡就醒了,他感到心中窜起无名的喜悦,长长地伸展手臂,气力如一只虎般苏醒。
他起身来到传舍外,信步于山野间。一条磨旧的石板小路蜿蜒向下,群鸟在参天老树间交互鸣啼,弥漫的薄雾将埤中变成了一个幻境。
文种前夜细细思量如何与越王对答才够妥帖,因楚越两国风格迥异,他还特别嘱咐范蠡谨言慎行。而范蠡已决意坦言所想——就像当初见文种那样敞开心扉,如此便能得到越王的赏识。
两人准备妥当便朝越王宫殿出发。一程山路,兜兜转转,允常所居的宫台在山间时隐时现。山间某处会传来女子的话声,听不清真,像眼前起伏的一脉绿野。
日头渐渐高了,两人越走越热。
范蠡不禁埋怨:“这越王深居山中,臣子和各方诸侯如何肯来?难怪礼乐不兴。”
文种“哎呀”一声用力迈上一个小坡,说道:“是有不便。少伯,你看这山,一重又一重,光是想着就不免畏难了。”
范蠡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若越王器重他,他必当全力相助,用尽毕生才学与热忱辅助越国融入中原。这么一想,他倒越走越起劲儿了。
走得额头汗湿,两人终于到了。范蠡抬眼望去,见巨木擎起的楼台隐入苍翠树荫中,斗角飞檐如仙鹤展翅,正脊两端饰以玄鸟与蛇的图腾。
一阵山风掠过,两人感到凉爽惬意,不禁闭上眼睛,闻见空气中植物的清香,偶有落叶阴郁的气息。
他们寻到正门拾级而上,轻快地进了大殿。
允常身着大红色布袍,端正地坐在高大王座上,两位小宫娥陪在两侧。他目光深邃,面盘宽阔,发冠上束着一枚凤鸟青铜发箍,在花白长发上闪亮夺目。
行人曳庸和大将石买立于王座之下。曳庸圆眼薄唇,儒雅斯文,穿着蓝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枚玉佩。石买五官棱角分明,一脸严肃,也身着蓝色长袍,腰间挂的是一把寒光闪烁的长剑。两人一文一武,一柔一悍。
允常见文种范蠡进来,一道犀利目光打量着——文种气质斯文、沉稳,而范蠡看起来初出茅庐且有些狂傲,莫名地让他想到那不可一世的吴王阖闾,于是他对文种微微颔首,对范蠡视而不见。
大将石买看范蠡的眼神则是充满戒备而轻蔑的。范蠡敏感察觉,他自知是一介布衣,不必另眼相看,可离楚赴越正为换个新局面,哪怕一心想留下来,但凭才干贡献而不接受任何轻薄。他故意将头抬高,神情也更冷傲几分。
文种长揖行礼:“文种拜见越王!愿越王福寿恒昌,国运永祚。”
范蠡直直地站着。文种以为他是怯场而呆住了,小声唤他,可他听而不闻。
允常气息深沉道:“不必多礼。欢迎两位远道而来,本王想不到是什么风把你们吹来我这边陲小国?”
“乃遵东南霸兆的指引。薄礼奉上,以表敬意。”文种说道。
允常点点头:“感谢你一番心意,那就有劳曳庸大夫。”
允常接过曳庸递上的一件件礼物——吉金凤鸟纹尊、蛇形玉佩、兽纹铜鉴等,粗略一瞥并不在意。有一样小物吸引了他的目光,是彩绘云鸟纹漆盒中的一只蜻蜓眼,那珠子圆溜溜的,闪烁着五彩光芒,甚为新奇,但他也只是多看了一眼。
文种揣摩着允常的心思——这些礼物不算贵重,却不失奇巧,形制和技艺更是上乘。越王不算稀罕,多半是顾虑多。
允常说:“本王不好雅物,怕要辜负你的一片心意了。”
文种回道:“区区俗物,怎能与越国秀美山河相比?文种不才,唯有竭尽所能谨表诚意。”
允常爱听别人夸赞越国,正了正身子,慢声问道:“久闻楚国是礼治大国,愿闻其详。”
文种恭敬地回答:“诚如越王所言,楚国乃是水乡泽国,得益于数代先王筚路蓝缕,现在是一个强于耕战、百工兴旺的国家了。”
“既然如此,两位为何要离开故国?”允常此问正是文种期待的。
“种与蠡夜观天象,见东南方有霸兆,又听闻越王您爱惜人才,便决意来越国,为越王霸业略尽绵薄之力。”
允常心里虽然高兴,面上仍苦笑自谦:“小国、小国,谈何霸业?”此时,他看了看范蠡,因心情大好而颔首微笑。范蠡亦礼貌致意,接起话头:“越国虽小,然而民心淳朴,天地神秀,有未济之象。未济者,未渡河也,始而亨,英雄出,当以潜龙之姿刚健而行,不可自怨自艾消极沉沦也。”
允常吃力地听完范蠡这一串话,略懂一二。越国隐忍多年,正是保留他说的这个潜龙之姿,只是难以做到“刚健”二字,于是问范蠡:“越国地窄民稀,如何刚健而行?”
范蠡说:“文种善于填抚国家、管理百工。我呢,足智多谋,精通兵甲之事和进退之道。有我二人鼎力相助,越国便可以刚健而行了。”
允常一双眼紧锁范蠡自信的面容——这年轻人口气真不小,多半言过其实。
允常看着文种:“那么,治国的精要在何处?”
文种悠悠地回答:“总结商周以来的征伐成败,重在爱民。”
允常又皱了皱眉:“怎么个爱法,详细道来。”
文种答说:“利之无害,成之无败,生之无杀,与之无夺,乐之无苦,喜之无怒。”
允常苦笑:“你们俩,讲话文绉绉的,本王听不大懂。”
文种解释说:“大王,爱民就是让百姓有所得、有所成,保护他们的安全,使他们安居乐业。”
这回允常懂了,赞许地点点头。
文种又说:“越国人民山居,又有百姓饱受咸潮之苦,种愿助大王省敛赋,劝农桑,饥馑在问,或水或塘,因熟积储,以备四方。”
允常眼中闪过一道光亮,吞咽了几句没成形的话,终于问出:“文种,你可愿做我的治国大夫,劝农桑兴百业?”
文种欣然受命:“多谢大王垂青,种当为越国鞠躬尽瘁。”
允常又看向范蠡:“你在楚国做了些什么?”
范蠡气定神闲地说:“蠡在宛县虽无头衔,但一贯敏于洞察,如今已有良策,可使越国不再受制于吴。”
“哦?愿闻其详。”允常料定这是个不知深浅的狂人,已无交谈兴趣,开始把玩那只蜻蜓眼了。
“虽有良策,可范蠡一介布衣,不敢妄谈。”范蠡认为他的良策理应换得一份器重,故意卖关子。
“本王允许你妄谈,说吧。”允常并不接招。
范蠡只好直白道:“我要说的良策,必得亲力亲为才能奏效。若大王肯让我掌管越国兵甲,必当言无不尽。”
允常忽然将视线从蜻蜓眼移开,看着范蠡,并不说话。
大将石买认为范蠡口气很大,没把他这大将军放在眼里,尤其不知深浅,初来乍到竟敢妄谈邻国邦交,立即喝斥道:“大胆范蠡!你以为自己是谁?胆敢对我大王指手画脚?”
石买面向允常说:“大王,依臣之见,这个范蠡在楚国不过是个无名鼠辈,若像他说的那样,楚王怎舍得放他走?依臣之见,大王不必客气,打发他走便是!”
范蠡看了一眼石买,清澈的眼眸不怒自威。石买感到备受冒犯,愤怒地下令:“给我拿下!”
两名执戟甲士即刻冲进大殿,欲将范蠡制服。
允常见甲士冲了进来,既不阻拦也无示意。
文种忙求情:“请求大王和大将军恕罪!范蠡年少浅薄,切勿怪他。”转头恨恨地看了范蠡一眼。
范蠡迫于文种的意思,清了清嗓子,不急不徐地说:“也罢。我做不做将军,留不留在你越国都无妨。我是一片好心斗胆谏言,怎么做全凭越王定夺。”
允常点了点头。石买识趣地朝甲士摆摆手,他们又退出了大殿。
范蠡说:“越国的确是地窄民稀,近些年惟吴国是从,但诸位可曾想过吴国强于何处?楚国曾和吴国数次交战,每逢陆战楚国必胜,每逢水战吴国必胜——吴国强在舟师啊!而贵国的祖先曾与水共生,在那无边无际的海上来去如风。你们越人天生就是一支神勇的水上之师!若越国训练精锐舟师,打造战船、兵甲,勤于耕战,还需惧怕吴国吗?”
允常激动道:“说得好!”随即注意到石买冰冷的脸,干咳两声,又不再说话。
范蠡拱手道:“恕我直言,如今天下大势,不进则退,若越国安于现状则未来堪忧。”
文种小声提醒:“少伯适合而止!”
范蠡叹了一声:“既然越王不信任我,那就告辞了。”
范蠡刚一转身,就被文种拉到一旁小声劝说:“越王怎会放心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过问军机要事?从长计议,勿作非分之想。”
范蠡直抒己见:“我们来越国,不就是为了出将入相好有一番作为吗?而今在越王面前,正是袒露心迹的良机,此时不争更待何时?”
文种气红了脸,恨范蠡口无遮拦、不懂隐忍。
允常听明白了。他对范蠡的才华已有些认可,对他的性格脾气倒也能理解,只是他要求做大将军一事太荒诞——这样的人,至少眼下是难堪重用的。
他深深呼吸,对范蠡说:“国家大事,在祀与戎,万万不可轻言战争。你这小子确实有些才干,但欠沉稳和历练。本王暂命你为越国特使,先去考察越国的水文地势,有任何谏言可随时面见本王,你意下如何?”
范蠡听罢,心中苦涩——在宛城兵器库晃了多年,依然没什么机会。此一去,不知又要耽搁多少时岁,多半,最后还是打发他走。他不回话,只是沉默地站着。
文种明白允常并无任何让步,但已足够体面,那石买虽然不说话了,可眼神透着杀意,于是果断替范蠡决定:“还不谢大王?难道你真想回楚国去?”
范蠡无可奈何,淡淡地说:“多谢越王赏识。”
范蠡心中失望,未顾及礼节便转身离开。不多久,文种追了出来,沉着脸,一路闷声不响。午间太阳滚烫,范蠡心意懒散,由内而外地不舒服。
一直到了传舍,文种的表情还是拒人千里,似在责怪范蠡。
范蠡提了一口气,解释说:“我的确是失礼了,可越王和石买他们也没把我放在眼里。越王让我去做特使,不过是打发我的。”
文种摇摇头:“恐怕是你傲慢在先。”
范蠡知道他惯常给人这种印象,除了亲人,不以为他狂傲且愿意亲近的人也只有文种了。他忽然不想争辩,何况各执一词争辩也无趣。
文种口渴难耐,边倒水边说:“范少伯,早知你是这样的人,我真不该带你来越国。”
范蠡顾不得口渴,只觉得心中愤懑不平:“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起码你得知道君臣之礼!起码你得懂得忍耐!”文种声色严厉。
范蠡无奈地说:“越国没有强国的方略,我们有本事辅助越王,何必拘泥于礼不礼的?再说,诸侯纷争,蹉跎时间无异于等死。我在宛县一忍三四年,还要如何忍耐?”他怅然若失,最后一丝气力如小鸟一般飞走了,声音低得快听不见:“原来文种兄并不懂少伯。”
文种见他没领会自己的心意,苦口婆心道:“少伯,我岂会不懂你?我是太懂你了。你不是不懂君臣之礼,也并非不想做特使……你以为越国是弱国小邦,而你是楚国大材,所以人家要对你言听计从!”
范蠡忽而抬眼,不以为然地轻声道:“若说得在理,自当言听计从。”
文种恼火了:“范少伯,你若是如此目中无人,这就回三户寨做回你的楚国狂士!”
范蠡见文种动气,不忍再坚持,也意识到自己欠了谦卑,一咬牙,坚定地说:“我去给越王赔礼!”几步冲出了门去。
文种本想劝他耐心谦恭,长真本事,好尽早回到埤中,见范蠡失了分寸,匆忙跟了出去。
“少伯且慢!越王岂是你说见就见的?回来……”文种追到传舍大门空喊一声,已不见范蠡踪影。他望着窄小巷子默默慨叹:少伯可以改变言行举止上的傲慢,却未必能改变内心的傲慢。可这又怎能怪他呢?哪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不长傲骨?哪一个志向远大的人甘心埋没?可是在这异国他乡,他们都要从零开始。若范蠡表面谦卑而内心傲慢,总有一天,他会撞得头破血流。
范蠡不顾甲士阻拦,执意要见允常。允常正陪爱子勾践踢蹴球,哼着山野小调,击打着小鼓助兴,听见了吵嚷声,差人带范蠡来见他。
范蠡匆匆来了。允常静观其变。
“方才是范蠡鲁莽了,绝无不敬之心,还请越王莫怪。”范蠡说着拱手深鞠一躬。
这时勾践抱起小球,跑了过来。
允常满目慈爱地轻抬手臂,以衣袖擦去勾践额头的汗水,瞥了一眼范蠡,冷淡地说:“不必放在心上。”
范蠡恭谦地说:“欲成大事,必躬身入局。小子愚笨,未能领会您一番苦心,幸得文种兄点拨。”
这三言两语并未改变允常对范蠡的轻狂印象:“那就悉听尊便吧。”
“君父,他是何人?”小勾践眨着眼,一脸好奇。
范蠡看过去——这个脸色发白、嘴巴尖尖的小男孩,眼神倒是颇为聪慧。
允常想逗一逗爱子,贴耳悄声答道:“一个自以为是的傻瓜。”
勾践哈哈哈哈地笑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
范蠡低头藏下愠怒表情,道一声告辞转身便走——哼,文种只叫我以礼相待,越王又是如何待我的?
“你要去哪里?”勾践大喊。范蠡下意识地四处看了看,此处只有他们仨,小男孩的确是对他喊话,于是停了下来。
“你可以带我去吗?”勾践走过来,仰头眼巴巴地望着范蠡,小球也滚到了范蠡脚边。
毕竟是个小孩子家,范蠡陪着耐心说:“乖。我要去的地方,路途遥远,一点也不好玩儿。”
他说完捡起球递给勾践,转身离去。
“可我太无聊了!你到底去哪儿啊?也带我去吧?你带我去啊?”身后再次传来勾践的喊声,竟快要哭了。
范蠡并没回头,边走边答:“市井阡陌,城邑村落,江河林泽,海角天涯。谁让我是……特使。”这“特使”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允常扶着勾践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他——小勾践委屈地眨眼,挤下两滴眼泪。允常不经意地看范蠡,只见他边走边跳地绕过了假山,直出门去,真是没个稳重的样子。允常不明白为何勾践第一次见范蠡就这样喜欢他,莫非那家伙真有什么不易察觉的本事?他轻叹一声,已不在意此前殿内的事了,想着该为范蠡准备一匹良种好马,于是传曳庸来安排。
曳庸才被石买骂了一顿,见了允常更提心吊胆,一直低着头。
允常若无其事:“曳庸啊,去为范蠡选匹好马,再备些盘缠。”
“这……”曳庸眼神闪烁,以为范蠡要回楚国了,这正说明他荐人不慎。
“他不是去做特使吗?”允常不耐烦地简短补充。
曳庸一看范蠡领了命,大王也能眼不见心不烦了,刹时松了一口气,捂嘴偷笑。见允常瞥了他一眼,正经回答:“大王放心!微臣定为范特使找一匹跑得快的!”
文种下定决心要范蠡深刻反省,三缄其口,面如冰霜。范蠡虽然心中不安,但已道过了歉,也无话可说。
次日一早,范蠡持符节与文书默默地骑上了马——文种并未相送,只在他的行囊中塞了一样东西。
临行前,范蠡看到曳庸那如释重负的神情,“哼”了一声,策马离去。
范蠡出了埤中便驱马疾行,直到夕阳西沉才停下来。当置身于越国的山林旷野,故乡遥远,文种亦不再能见,他莫名一阵失落——大好的华年满腔的热忱,不过在这人影全无的山中消耗罢了。
山林间,植物的清香沁入鼻间。范蠡深深呼吸,拴了马,大字型躺倒在草坡上。轻柔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身上,巨硕的树冠垂下几扇绿枝,轻轻摇曳。夕阳西下时,余晖将天空映得分外璀璨,一缕带着秋凉的晚风抚慰了他的壮志未酬,柔和清浅的潺潺小溪涤荡了他的满腹心事。
他忽然想起文种送的那样东西,打开包裹看,是一张布帛、一块墨宝和一根毛笔。他手捧布帛,慢慢轻轻地握紧。他懂了文种的寄望——用它描绘越国的山脉水网,交还越王一份“特使”的答卷。他终于下定决心,去看看这山河大地有何得天独厚的风物,这密林旷野有何不为人知的蕴藏。他将用脚步丈量越国——南至句无,北至御儿,东至鄞,西至姑蔑。
范蠡一跃而起,骑马快行,寻了处客舍酣睡一场,次日改水道朝觐地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