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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外传

共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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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西施入吴

西施专心学歌练舞,发现范蠡的注视便藏下窃喜,装作不知。美人宫的姑娘们爱慕范蠡者不在少数——懂音律的上将军谁人不爱?可是他身上难以琢磨的冷漠与沉郁,又让她们不敢轻易靠近。

这天,范蠡教姑娘们唱《越人歌》——要唱得婉转多情,让夫差如堕云雾。

范蠡先请一名歌喉细软的乐人示范,再由姑娘们模仿。乐人缓缓唱道: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顽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姑娘们听了,不自觉地缩起肩膀嗔怪起来:“好肉麻呀,太肉麻了!”

范蠡则拍手称好,叫美人们逐个试唱。第一个,走调了。第二个,忘词了。第三个差强人意,唱完时厌恶地直敲同伴的后背。

西施眉头轻蹙,神情专注地揣摩那乐人如何用气,如何咬字,如何好似爱慕着一个男子,忽而意识到范蠡已在等她,于是故作镇定地开口唱——

“今夕何夕兮……”她的声音粗噶,像无数根竹子爆裂开来。

范蠡大吃一惊——他怎么也没想到,身形纤柔的西施发声竟这样粗嘎彪悍。她还没唱完,范蠡就无奈地喊了停:“你这不是让夫差迷上美人,而是要他上阵杀敌。”

一般人的嘲讽是嘲讽,范蠡的嘲讽是刀子。西施无地自容地跑了出去。

范蠡不再理会这小女子耍性子,继续指教姑娘们:“唱歌时,要让气息潜入声中,柔和一些,吐字不可突兀,心要融入曲中情境……”

见姑娘们心不在焉,互相有说有笑的,范蠡忽然沉默,气氛变得压抑。这时,郑旦笑盈盈地上前:“范将军,我来试试。”

她双眸明亮似潋滟的波光,歌声清冽如早春的山泉。一曲唱完,范蠡竟没能回过神,恨不得把她直接送到吴国去。

美人们都对这天籁之音赞不绝口。郑旦巧笑倩兮,连声说:“献丑了,献丑了。”

听里面欢声笑语,西施更觉受人厌恶,躲得更远了。

范蠡让大家休息时,郑旦悄悄来到宫门口,四处没看到人,焦急地出去寻了寻,见西施正在树下哭着,松了口气,又不禁莞尔一笑,上前去温和地劝慰:“妹妹,又不是今日才不会唱歌,哭什么?”

“我…我不是因为这个……”

“那为什么?”

“若我唱歌吓跑了吴王,还怎么帮助越国、帮助将军?”

“傻妹妹,你懂不懂什么是扬长避短?”

西施梨花带雨:“扬什么长,避什么短?”

“你看看你,身姿曼妙,体态轻盈,别说是男子,我看了都喜欢,不如多练舞少唱歌,这就是扬长避短啊。”

西施稍加寻思,明白自己还有机会,破涕为笑了。

“走吧,姐姐,我们回去。”西施起身拉着郑旦的手。

“这才好嘛!”

西施暗暗较劲,一定要把舞跳得令范蠡折服。

这日,文种从楚国请了一位精通人舞的女大夫。她跳起舞来,长袖细腰,如烟似雾,媚眼流波,似笑还怒。动时如追逐的蝴蝶,静时如艳阳下的风荷。

西施看得入迷,大夫已经舞完了她还呆呆地比划着,惹大家哄笑一场。

训练数月有余,范蠡将要查看美人们是否学成。前一晚,西施不肯睡觉,把郑旦也从榻上拉了起来。

“姐姐,再陪我练练。”

“还练?不是练了一整天?傻妹妹,范将军看看而已,又不是给吴王献舞,你慌什么?”

西施嘀咕:“就是他看才紧张啊。姐姐,求你了。”

郑旦明白这觉睡不成,索性坐起来,正色说道:“只练一个时辰。”

两人在清风明月下歌舞相和,忽然西施的肚子“咕儿”地叫了一声。

“去吃些东西再来练。”郑旦说。

“那怎么成?你看楚国来的大夫,腰细得呀,两只手握起来还有余——那样才能跳好啊。我不饿,咱们再练吧,说好一个时辰。”

西施认真起来,比九头牛还牛。郑旦沉默了——西施儿时吃不饱,如今依然吃不饱。

天亮后,西施用冷水洗了脸,一下就恢复了精神。美人宫里,范蠡一丝不苟——这可是筛人的考核,只等看谁表现不佳。

到了郑旦唱歌、西施领舞,范蠡格外严肃。

郑旦嗓音清亮,婉转多情: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西施随着郑旦的歌声翩翩起舞,顾盼生姿,在节奏无声胜有声之处,眼波迷离地看着范蠡。那目光中是浅浅轻轻的迷恋,如歌如述。范蠡神情淡然,心里却有了把握——此情此景夫差定然招架不住,最后满意而有礼地点点头。

两载如一日,姑娘们已从入宫时的懵懂粗野变得姿容高贵。尤其是西施和郑旦,一个清秀脱俗,一个明艳大方,如两株挺拔的翠竹,从发梢到指尖都洋溢着郁郁葱葱的生命力。

时值农历八月,之江大潮在即,范蠡返回固陵港指挥工事,由冯同代管美人宫。

把严苛的范蠡盼走了,美人们喜笑颜开,乐得少练几支舞,多吃些蜜糖膏饴。唯有西施闷闷不乐,尤其听着冯同大夫乏味的言语,看着他一板一眼的样子,就更怀念范蠡。

郑旦见西施心事重重,故意逗她:“我也想有个范将军,好茶不思饭不想地瘦一瘦。”

“可不是,我们也想。”姑娘们笑成一堆。

西施不理睬她们。

郑旦也一脸严肃地规劝:“妹妹,你这样不爱惜身体,万一有个好歹,将军回来了岂不要伤心死?”

西施即刻拉下脸,声音粗噶起来:“不许胡说!”

郑旦调皮地揪起她的脸蛋:“你骗得了她们,可骗不了我。你就是在想范将军,你爱慕他,哈哈哈。”

“哎呀!你胡说!”西施急了,红着脸要去打郑旦。

“你看范将军的眼神含情脉脉的,傻子都看得出来。”郑旦边躲边说,声音娇俏可爱。

姑娘们一边吃着桂花蜜糖,一边嘻嘻哈哈地说:“你们看,她小脸红的呀!”

西施手背贴着脸蛋跑开了。

郑旦笑得累了,叹着气摇头——她们最多不过是越国献给吴王夫差的礼物,是用来寻欢作乐的,谈什么爱不爱的呢?

西施坐在一棵树旁,连她自己也有些彷徨困惑了。她不知道什么是爱,只知道一看见范蠡心里就非常踏实,整个人就精神起来了。他不仅是越国的上将军,是风姿倜傥的高才,更救过她一命,将她从一个不谙礼仪的村姑教成一个能歌善舞的美人……他脸上淡淡的落寞,莫名让她心疼。

她忽然忐忑不安——连郑旦都看出她的心思,那范将军本人呢?

连日下雨,美人们望着屋檐发呆。离进献的日子不远了,谁能去吴国谁不能去,大家都有数了。不管能不能去,都是悲喜交加。能去的,这些年辛苦学歌没白费,可是就要离开家乡父老,陪伴那个相貌丑恶性情暴戾的男人,想想就难过。不能去的,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了,可是也失去美人宫的待遇,不能为国分忧,且再也看不到范蠡了。

这天诸稽郢来到美人宫,他来接运一批粮食,顺便与冯同大夫议事。

西施在一旁听及他们谈论军港的大事小情,开始魂不守舍了——她想跟诸稽郢去找范蠡。像她这样的美貌女子,只要给人一些和颜悦色,无论提什么要求没有人能拒绝。何况,她只是搭一个顺风船。

范蠡回到固陵,最先检查士兵们的阵法——他要打造一支水陆两用的威武军队。待士兵们七扭八歪地演练之后,范蠡沉下了脸——多日不在军中,他们就松松垮垮、一盘散沙了,真是顾此失彼啊!不知道姑娘们有没有专心练习,冯同大夫压不压得住那些调皮鬼。

范蠡从怀中掏出一只海螺,用力吹响,哪一位士兵神游天外就朝他用力吹。

吹了十几声,他们站好了。范蠡按照他排好的阵法,指引士兵们迈步前进。他一声声喊,喊得嗓子嘶哑,便以海螺特定的音长代替特定的指令。渐渐,士兵们投入起来,喊出整齐的口号,迈出整齐的步伐,动作利落地挥舞着长矛,挥出一片寒光。

一个午后时分,范蠡感到身心俱疲。这样的时刻,他只要吹笛一曲就会恢复精神。在水天茫茫的江边,一阵笛声响起,有沉郁和悲伤,也有飞扬和忘却。风把笛声吹得更远,更细,更渺茫。

范蠡仿佛听见一名女子轻唤着他:“范将军、范将军……”他转过身,见有一人走过来。她弱不禁风的身体藏在轻柔白纱中,长发随风而动,冰雪般的肌肤和不点而降的嘴唇呈现了清晰的美,一双星眼迷离,正深情地看着他。

范蠡恍惚间看到了鸱夷,有一种将其拥入怀中紧紧抓牢的冲动,而他走近后,只是站在原处,皱着眉头问:“西施,你不在美人宫来这里做什么?这是有违纪律的。”

西施觉得她冒着沉船的危险来看望范蠡,没得到半句软言细语,却听到这些斥责,非常委屈,眼泪如珍珠滚落。范蠡见到美人落泪也不再责骂了:“西施姑娘,究竟是何事?”

西施看着范蠡,目光在他愠怒而不耐烦的双眸间游移不定,最后失望地说:“并无事。”她低下眉眼,不再说话。

一阵风吹来,吹得西施的长发乱飞。范蠡朝上看看,可能要落雨了,便带着她朝码头走去,在那有一处小亭可以避风躲雨。

范蠡很了解,这小丫头心思重,一言两语就能伤到她。毕竟她是远道而来,且这里也不是美人宫,他自知不必过于严苛,于是寻了些话,让她放自在些:“西施姑娘,你看那。”

西施依从地朝一个小码头看。

“我们在独木舟的周围夯入了柱桩,在东南侧形成连续的一排木桩,如此便挡住了水流对岸土的冲刷。再看那,那四根更大的圆木与独木舟、河岸一顺摆放,就可以上下舟了。”

西施漫不经心地看了看木桩,又看范蠡兴奋如小孩子,便再次看着那处小码头——看出了其中的门道,她浅浅笑了。她指着四根巨木两侧的垂直小柱,问:“将军,那是做什么用的?”

“你猜猜看。”范蠡故意不答。

西施琢磨片刻,惊喜道:“是用来系船的,对吗?”

范蠡点点头:“不错!这便形成一个泊舟、驻舟、上下舟的码头了。”

西施听出他有赞许之意,甜甜地笑了。范蠡瞥见了,那笑容让整个天地都温和多情起来。随即他转过了脸,只看天边的一丝云彩,悠然朝前走着。西施的心情轻快多了,笑着跟上他,不时看见拿着船桨的士兵往来穿梭。

不远处,上百名船工扛运圆滚滚的巨木——他们还要建一个更大的码头。船工们全神贯注地喊着号子,齐心协力地将一根粗壮圆木抬起来,放到滚木装置送到河岸。他们见了有沉鱼之美的西施,都不禁多看几眼。他们看得出西施爱慕将军,都觉得两人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他们心疼范蠡,希望他能留下西施,从此有人作伴不再孤单,于是把号子喊得更响亮:

“合拉家里罗。嗨左,嗨左。”

“合拉家里罗。嗨左,嗨左。”

“合拉家里罗。嗨左,嗨左。”

范蠡察觉到了,似笑非笑地朝着他们向下摆手,示意声音不必太大。

西施专注地听着号子声,仿若倾听天籁。那声音中有天地辽阔,也有激流勇进。

“范将军带西施听过多少雅乐俗乐,原来最好听的在这里呢。”她说得柔美,与粗犷有力的号子声形成了反差。

范蠡见她会控制声音了,笑而不语,随后说:“是的。每日听听这号子声,人会变得激昂而单纯。这号子声,你我在听,江河日月也在听。太阳会随着号子声升高,月亮会随着号子声西移,大江会在号子声里注入东海。”

西施说:“每喊一次号子,码头就更牢固。每喊一次号子,我们离复国就近了一步。”

两人相视一笑。号子声直冲九霄,让西施暂时忘记男女情爱的小心思,感到天宽地阔、心旷神怡——她想把这声音记在心里。

西施柔柔地说:“多日不见,西施只是想来看看范将军。将军曾说,我们不只学歌,也学兵法,所以我想来看看将军是如何练兵的。”

范蠡对她这好学态度感到满意,思忖片刻,说:“既然你来了,看看也无妨。所见所闻,不可外传。”他送西施到小亭里坐下,让她从这里观看练兵。

待士兵们手执长桨列好队形,范蠡来到阵容前方。西施静静看着,听见范蠡对他们说:“水战既难也易,难的是脚下仅有方寸之地,需要站得牢固,伺机攻击敌人;易的是并不需要致敌于死地,只需要将他们打入水中……”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一声不落地听着,心里满是不舍——多好的范将军啊……西施今生今世得遇此人,饶是有一日死在吴国也没有遗憾了。

范蠡找来一名士卒,以桨代剑攻击对方,边示范边说:“要点是动作幅度要大一些,令对方左摇右晃,再迅速出击。”

不知不觉日落西山,范蠡竟忘了西施坐在亭中。傍晚,一名将士提起西施,范蠡才一拍额头想起她来。

“西施姑娘!让你久等了,奈何分身乏术。”范蠡来到亭中,叫她和他们一起去用夕食。

西施并不觉得无聊,等了几个时辰仍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悠悠地说:“西施也想成为将军这样无所不能的人,只是所学无非取悦吴王的歌舞罢了。”

“言重了。姑娘所学的歌舞,绝不输范某的用兵之道。”

西施有几分欣喜地看着范蠡,而他只是注视着前方。她来的路上,诸稽郢嘱咐过,和范将军单独说话时切勿谈及他的夫人。西施知道这件事,也曾听美人宫窃窃私语,范夫人是被洪流冲走的,所以将军要造一座坚固的城,不再让百姓遭遇家人离散。

有士兵来报,固陵的小船皆已入港。范蠡听后点点头,瞥见远处深蓝色的云层,知道接下来又是一场硬仗。

西施坐在范蠡旁边,和士兵们一起用夕食。他们吃得很简单,是用就地取材的海鱼和储存的粟米做成的鱼饭,再配上一点腌菜。虽然简单,但能让士兵们吃得饱、身姿矫健。一名士兵玩笑说:“有了西施姑娘,今日餐饭都变得美味了,姑娘可要常来啊!”

西施羞涩地浅笑不语,一边小口吃饭,一边听着范蠡和另一侧的诸稽郢谈论如何部署沙石,如何转运人员,如何加固半成的码头,如何保障士兵们的粮食,如何防止疫病……事物之繁多,似乎十个范蠡都不够用。

待范蠡得了空,西施轻声说:“将军事务缠身,西施也当刻苦训练,明日我就随船回美人宫去吧。”

范蠡淡然地说:“也好。对了,我得去之江观潮,这可是了解江水涨落的绝佳时机,不能陪着你了。诸稽郢会带你去歇息,明日走陆路送你回去。以后切记,凡事多想想后果,不可再任意妄为。”

西施不忍这就与范蠡道别,于是说:“天色尚早,我想陪将军去。”

范蠡不置可否,径自朝江畔去,西施小步子追上。

两人一路都不说话。暮色降临,天依然是墨蓝色的。他们看着潮水卷着白浪,各怀所思。

借着浪潮涌来时轰然作响,西施大声说:“范将军知道吗?早在苎萝村第一次见,西施就爱慕将军。这许多年过去了,您一直是孤身一人,而我也长大了。我想留下来陪着将军,不去吴国了!”

范蠡听后一怔,眉头微微皱紧,接着狂声大笑,而他的目光空荡荡的。他看见远处茫茫的大水正翻腾而来,只说:“西施,你看,这就是一年一次壮美神奇的之江潮!它可以代表越国,不要忘记它。”

范蠡转身朝岸上走,西施还痴痴地站在原处,看着江水云涌翻腾。

范蠡爱西施——在他眼中,她始终是那个苎萝村的小丫头,是他复兴越国所守护的万千人之一。纵然在寂寥的军营里,清冷的长夜中,他也曾渴望温暖的佳人入怀,然而,美人计经营三年绝不能有任何闪失,且按照文种的约法,他和西施更不宜结合。作为越国上将军,他怎可率先破例?

一个大浪迎面扑了过来,西施的衣服都湿透了,纤细婀娜的身材也一览无余。范蠡有些担心地回头,看见西施吃惊而畏怯的模样,头发上正低落的水珠,竟然笑了。西施又羞又气,独自跑回了军营。

范蠡不再理会西施,回到军港后小心翼翼地检查每一处堤防,把松散的石块继续压实,把缝隙的茅草塞紧。

次年春,西施、郑旦等美人即将入吴,由文种、曳庸随行护送。美人出发前,勾践和文种来到美人宫,检阅她们的训练成果,并对她们作临行前的嘱托。

勾践说:“美人们,三年来刻苦训练,你们是越国的骄傲。寡人期待你们在吴宫完成自己的使命。待大功告成,寡人接你们回到故国,共享殊荣。”

文种说:“美人们来自越国的栽培,承载着越国的希望。你们已有了优雅的仪态,也要有体面的姓名。西施,此后便叫施夷光。郑旦,此后便叫做郑修明。你们,是越国的光明,是越国的未来。”

美人们将乘船从固陵出发。百姓不辞路远跟去相送,情形堪比勾践入吴那一天。大家爱惜西施和郑旦的美貌,如挥别自家女儿一般不舍。一个村民捶胸顿足地哭着:“越国最好的女儿就这么送去给那丑八怪糟蹋了,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范蠡无声地将船备好,目送入吴一行逐个登船。到了西施登船,两人四目相对,沉默无言。范蠡深知,经此一去,姑娘们的命运便不在自己手里了。夫差会怎么蹂躏她们,伍子胥会怎么摆布她们都不得而知。三年教歌,他看着这些姑娘们渐渐长大、成熟,忽然心绪沉沉,割舍不下。

西施见范蠡呆呆地抓着缆绳不放,便顺势抽出身边士兵的剑,用力斩断了缆绳。她幽怨地看着范蠡,随船远去。

西施这一斩,让范蠡看到了她的热烈,她的倔强,她不再是那个小丫头了。

目送大船离开时,范蠡恍然意识到一件事:为何他料定夫差会爱上西施?为什么他认为夫差承受不住西施的美貌与真挚?分明是他已在重遇西施的那一天就不可抑制地爱上了她。然而,因为心底对鸱夷的怀念,因为复国的重任,他唯有克制。

船在五湖航行多时,离吴国越来越近了。郑旦心情不错,一路上和文种以及甲士有说有笑,有时还唱歌打发着漫长的水上时间,而西施却思绪低沉,时而泪眼婆娑。文种问她是否哪里不舒服,她只说舍不得越国。

这日天气格外明媚,已经可以从船上看到吴都的宫殿了。曳庸对文种说:“吴国好一派温山软水啊。”文种说:“的的确确是。”两人暂时放开臣吴之恨,尽情观赏。

心情哀痛的西施得到天气的慰藉,渐渐止住了眼泪。湖上的白鹭翩翩滑翔,她的思绪也随着船桨摆动一点点靠近了吴国。

越国美人入吴这天,伍子胥并不在宫中。在伯嚭的接应下,文种他们很快得见夫差。随美人一起来的,还有勾践精心准备的献礼:葛布十万匹、甜美的蜂蜜九大桶、有花纹的方形竹器七个、狐狸皮五对、箭竹十船。

吴国宫殿的精致气派、繁花似锦,让人目不暇接。宫殿内,各种装饰和器皿别致而高贵,折射着夫差独特的审美。而见到夫差后,郑旦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她从未想过吴王会是这样英俊潇洒、气度慷慨的男子,不由得惊喜到失态了。

正在和文种寒暄的夫差瞥见这越国女子痴痴地看自己,不乏威严感地笑问:“你是谁?胆敢无礼直视本王?”

文种暗暗叫苦——这三年都白教了。

郑旦即刻媚声媚调地回答:“修明失礼了。在来的路上,我设想过您的样子,可谓是各种丑态都想过,却从不敢想,您竟如此的英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还请大王恕罪。”说着低下头去,仍然满眼含笑。

夫差眯起眼睛,他早猜到越国人不会说他什么好话,到底还是骄傲地笑了。

郑旦偷偷看一眼,他这种神态让她更加心动了。伯嚭看郑旦明艳动人,让人一见就有愉悦之情,知道夫差想怪也怪不起来,便说:“大王,看在越国美人远道而来的份上,饶了她吧。”

夫差借势下台阶:“念你初到宫中,本王不怪。但你们可要记得,吴国是一个礼制国家,你们还有很多要学。”

文种有些尴尬地笑了,立刻给了郑旦一个警示眼神。

“谢大王宽厚仁慈!修明一定好好长进,绝不惹大王生气。”郑旦的声音轻快明媚,给严肃庄重的吴宫大殿增添了几分活泼。

夫差注意到郑旦旁边的女子,纤弱哀怨,那眼神我见犹怜,问她:“你就是施夷光?”

西施点点头,上前作揖,柔声地说:“夷光拜见大王。”她抬眼,目光与夫差相接,只觉得他的目光滚烫而咄咄逼人,不敢对视,迅速低下头去。

夫差朗声大笑:“勾践一片忠心,本王有赏。”

文种急忙跪下,感恩戴德道:“只要大王满意,臣等心满意足。”

从吴宫出来,文种又来到伯嚭府上,将两车珍宝送给伯嚭。伯嚭一高兴,将夫差的大事小情一并告诉了文种,包括夫差的兵力以及与王后不和的家事。文种打听到这等情报,满意地返国。

为了让越国美人熟悉宫中环境,伯嚭安排了半日游园。为了三天后给夫差献舞,伯嚭又安排她们密集地训练,把她们累得哭爹喊娘。

当范蠡再次回到美人宫,已是人去楼空。他唯有登上城山之巅,眺望着吴国的方向——越国已不再有西施灵动可爱的身影,空余山川寂寥。清风阵阵拂过,似她柔弱的叹息。

范蠡无声地说:“西施,忘了范蠡,只做夫差心头的光,用你眼中的星星之火去点燃他伐齐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