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范蠡外传

共 27 章

正在阅读 · 第十七章 凝聚之国

第十七章 凝聚之国

公元前494年,吴越两国自夫椒一战后议和。按照议和其一约定,勾践与王后季爰、臣子范蠡以及三百越人臣吴三年。

这一年,范蠡四十二岁。

夫差领着臣子精兵下山了。勾践久久地趴伏在地,凭众人苦劝多时都不肯起身,他呆滞地看着一簇无名杂丛,看着它在风中时重时轻地摇晃——俯首称臣当真比死好受些吗?

苦捱过漫长的季节,越国人终于走下了会稽山,回到旧时家处,或重建家园,或修葺整新。范蠡和文种、诸稽郢等人商议一致,将会稽山中留存的军队安顿在西陵一带,将由诸稽郢、范士弘带领他们卸甲归田。尽管百姓已手无寸铁,宫殿已布满蛛网灰尘,然而此身未灭,念想就还有迹可循。

范蠡把灰尘除去,鸱夷煮了糙米粥和野菜汤,这是入吴前最后的夕食。一盏灯火映出妻子窈窕的身影与孩子稚嫩的脸庞,黑将军摇着尾巴跟前跟后——范蠡悠悠地想,若能粗茶淡饭安度此生夫复何求?只是这样的日子不会再多出一天了。

“爹,你去吴国就不回来了吗?”越儿稚气地问。

“爹一定回来,还给你带一把吴国的长剑,好不好?”

范蠡有些恍惚——能否再回来,他不得而知。

“不好!我不要长剑!我要夫差的脑袋!”越儿奶凶地说。

“越儿!不许胡说!”鸱夷抱起孩子,狠狠打了他的屁股。

此时此刻,任何对吴国和吴王的不敬都可能招来祸患。为了监视越国,伍子胥留下一百精兵常驻越国,号称“巡越百人军”。也许他们正行走于越国的街头巷末,潜伏于越国的店铺庙堂。

范蠡猜得到,越儿一定是听军中闲谈学了只言片语,心里明白他们究竟是没有臣服。

见儿子哭得泪水涟涟,范蠡心疼地抱起他:“乖,爹让你骑小马,来。”

孩子止住了眼泪,见他爹伏在地上,高兴地骑了上去。楚儿见了,也兴冲冲地一起骑小马。

范蠡佯装马儿奔腾,逗得孩子们咯咯地笑。不知不觉,他两眼模糊,已看不清鸱夷笑着的脸。时光荏苒,他年逾四十,蹉跎辗转中那份少年志向已然折戟沉沙。

夜未深,文种来了,站在院子里喊了声“少伯”,径自进了屋。鸱夷问了好,便带孩子在别室回避,留他和范蠡话别。

两人静默片刻,文种说:“少伯,将来无论吃什么样的苦,别忘了你的志向。”

范蠡听到志向二字深感讽刺:“是当了上将军,第一件事竟是投降。”

文种叹了一声,扶住了范蠡得肩膀,掌心用力一振:“能降者,亦是英雄。少伯,吴国能困住人,却困不住心,何妨在心里继续建造舟师、谋划来日?

“呵……”范蠡轻笑,眼中掠过泪光。“越国还需要这些吗?”

文种沉吟片刻,道:“少伯,跟我来。”

他们漫步乡野。夜风和暖,一盏灯笼下,剿丝花在荆棘中盛开。文种道:“少伯,越国就像这柔弱花朵,春华过后,在荆棘中盛开。”

范蠡看了看那花,美得怯弱又倔强,他微微动容,悠悠地说:“文种兄,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事。你说得不错,一直以来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山居有山居的道理,保守也有保守的道理。若要坚持自己的道理,须先尊重别人的道理。入越以来,大王、石买、曳庸,每个人都与我悖逆,全因为我不尊重他们的道理。今日局面,何尝不是天道对我的惩罚?”

听罢此言,文种喜极而泣:“少伯,经历这许多挫败,为兄乐见你终于褪去了傲慢。”

良久,文种振作地提了一口气,沉静地说:“可你还有一个字要悟。”

“何字?”范蠡停下了脚步。

“往后,对你我、对越国而言,也只有这一个字了。”

“是何字?”

文种抬眼望了望星空,光芒在他眼中,花香在他怀中,他缓缓地轻声念出那范蠡用后半生修为的一个字:等。

世界上最好的等,是有归期的等。最难的等,是不知归期的等。文种知道,这一切对范蠡来说都太难了,他已放下了执念,放下了傲慢,还将以盛年生命在异国的幽暗角落等待一个未知的结局。

范蠡并无回应,抬头时,见到东南方一颗星分外耀眼。

文种也看着同一个方向,笑道:“少伯,等不下去的时候,就看看那颗星。也许,我也在看着。”

“好。”范蠡看着那颗星,闪烁的星芒若隐若现。

这一晚,范蠡合家睡在一榻,手搭着手,紧紧依偎而眠。

第二早,臣子们为入吴一行送别。在杂草丛生、霉味充斥的旧时宫殿,苦成和诸稽郢点燃了油脂浸渍的火把和案几上的油灯,照亮了长案台上一席寡淡的酒宴。

大家面色凝重地围坐,酒食无味——此情此景,别说匮乏之下难觅吃食,即便是饕餮盛宴,恐怕他们也品不出滋味来。

季爰舍不下尚在襁褓中的幼子,泪珠颗颗滚落:“兴夷!叫娘亲怎么舍得下?”

勾践抱过孩子,感受那柔软的小手在脸上无意识地拍着,认真地说:“兴夷,若是爹娘有去无回,你长大以后一定要复兴越国,洗刷耻辱!”

一干臣子面对如此生离,无不轻轻拭泪。

文种长提了一口气,举起酒觞鼓舞道:“今日之祸患,是明日福气的基础,这就是我们要走的路。顺应天命者必得庇护,大王定会平安返还!”他将满觞酒一饮而尽。

冯同端起酒觞,豪迈说道:“昔日周文王被囚于石室,太公不弃其国。兴衰在天,存亡在人。越国的明天,还需我们留下来的人打起精神,为大王、为百姓积极去赢得!”

范蠡缓缓起身,悠悠地说:“古人云,居处不幽深,志向不广大,形体不忧愁,思虑不深远。蠡自幼无父无母,入仕无门,到了越国方得知我也能造福一方。今天越国之难,亦是蠡命运之舛。此后,辅危主,存亡国,不说难,不畏苦。我范蠡唯一的使命,就是和大王、王后以及三百越人一起回国!”他将酒一饮而尽,极力隐忍一腔热泪。

勾践深受触动,燃起一丝丝人生的希望,侧身对曳庸道:“寡人去吴国,最不放心的便是诸位老臣与楚国来的大夫貌合神离,暗中较量。寡人想听听,未来三年——也许更久,你们准备如何治理国家?”

曳庸低下头,慨叹过往的糊涂,抬起头恭敬地说:“近些年,文种范蠡两位大夫的作为,臣都看在眼里。范蠡大夫足智多谋,挽救越国倾覆之难。文种大夫,百姓愿意亲近他,臣子们都愿意与他共事。大王尽管和范蠡大夫应付三年之役,将国事托付于文种大夫——他会给我们的国家树立良好的章法,臣等将会鼎力相助。大王走后,臣当继续结和诸侯,迎来送往,维护越国的声誉。”

勾践欣慰地点点头,缓缓地看向其他人。

苦成说:“我将使百姓知礼节,守律法,赢得世人的尊重。”

大夫皓进说:“无论大王在不在越国,臣都不改刚直公正的作风,恪尽职守,维护上下同心、廉洁奉公的风气。”

大夫如说:“百姓受苦,臣将替大王抚慰他们,与他们一起劳作,关心他们的生活。臣将以身示范,举国节约,一顿只吃一味,苦中作乐,积蓄力量。”

将军诸稽郢说:“臣自越楚结盟以来,一直担心越国变得不像越国。今日方知,没有楚国的大夫,越国早已不存在了。如今石买大将军不在了,范大将军也将入吴,臣当带领百姓强壮身体,以待来时。”

勾践点点头:“如此这般,我就放心了。我失去了昔日的越国,但也得到了一个凝聚的越国,上天,终是待勾践不薄啊……”他长叹一声,独自起身缓缓走到了殿外。他站在高台之上的背影,瘦削独立,像是天地之间抹不去的一道镂刻。

臣子们默契地起身相随,一声声说着:“大王请多保重,臣等您回来。”

勾践久久地伫立,肩膀细碎地颤动,泣不成声了。

之后,勾践、季爰、范蠡穿上白色囚服,散了发,即将被押送姑苏。

鸱夷在范蠡肩头轻轻敲了一拳,笑着说:“范蠡,限你三年,爬也要给我爬回来。”

范蠡捉住鸱夷的手将她拉进怀中,再续片刻的温情,殷切嘱咐着:“好好等着我回来,一切都听文种大夫的,嗯?”

鸱夷笑着说:“我才不等你,你尽管去。”她深情地凝视,眼中藏着未尽的话语——夫君,我不会等你,但我将继续你的未竟之事。

曳庸默默地靠过来,难得主动:“范将军对曳庸可有何嘱咐?”

范蠡故作冷淡:“我不说你也该知道吧。”

曳庸苦笑两声,点点头。

勾践、季爰、范蠡和入吴的越人坐上囚车,戴上了镣铐,由吴国士兵押行,沿之江前往姑苏吴都。等着他们的,将是窄小低矮的石屋,酸臭的米糠烂菜,夜以继日的辛苦劳作以及伍子胥随时杀掉他们的惶惶不安。

臣子百姓们一路跟随,只有苦成一动不动,失落地望着勾践的背影。

两个时辰之前……

勾践找来苦成,在昏暗的内室悄悄交代:“范蠡可能投吴,到那步我们就彻底完了。你务必看好范夫人,她是范蠡唯一的软肋。”

苦成明白这“看好”二字的含义,他只能受命,可心里始终翻动着不能平息的波澜。他无法释怀,经历这样的生死考验,勾践为何仍防备范蠡——倘若他知道了这些,还会愿意“辅危主、存亡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