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孙武第二
槜李郊野,霞光满天。
听闻阖闾丧命吴军撤退,越国的士兵们惊喜狂欢,忽然恢复了生龙活虎的力气,他们将灵姑浮抛在空中,接住,又抛上去。百姓一扫治丧与战争的阴云,手舞足蹈,挥鞭作兴,杀牛宰羊,食肆酒肆也热闹起来。越国君臣都松了一口气,为这场胜仗自豪不已,而范蠡和文种却觉得这下子要完蛋了。
两人坐在文种家中,听着外面的喧闹声,一脸凝重。
“亏他们笑得出来,灵姑浮已闯下天大的祸。”范蠡说。
“罢了,这时候提点他们,倒好像是见不得灵姑浮立功、见不得越国好似的。”文种提醒说。
“简直是忘乎所以。”范蠡沉着脸,抓起一颗香榧丢进嘴巴,用力地嚼,咬肌的棱角分明。
“这也难怪。少伯你想想,这些年越国人打过胜仗吗?忽然这么大胜一次,还杀死了阖闾,受不了啊。”
范蠡冷笑一声:“他们忘了兵甲尚弱、粮草稀薄,还以为这是优势呢。”
“兵营中都在传,你是孙武第二,还说,只要有你在,越国就可化险为夷。”文种苦笑起来。
范蠡悄悄靠近文种,低声说:“他们真该知道谁才是孙武第二。这次我已了解,夫差带兵打仗的功夫不逊于孙武。一旦他对越国有了防备,再想取胜难上加难,此时的越国才是最危险的。
文种深以为然,思索片刻,又安抚说:“好在夫差不会趁我不备,暂且无碍。”
范蠡摇摇头,他忧心的是吴国那么强大却依然每日练兵,而越国人却在吴国无瑕来犯的空隙中享乐。
“罢了,时间不早,文种兄早点安歇。”范蠡出门回家。
少顷,文种忽然想起什么,追出门去:“少伯,记得走小路!”可惜他说慢了,范蠡已走远。
范蠡穿过熙熙攘攘、灯火如昼的夜市,忽然想念鸱夷了。自成亲以来,他夙夜在公,与她聚少离多。他目光温柔地看着前方的宅院——不知此时她在做些什么呢?是否又在缝制箭囊?
范蠡加快脚步,转弯时却被几个拿着酒壶一摇三晃的醉汉拦住:“这是范大夫!”他们上前来仔细打量。
范蠡不耐烦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醉汉们像得了个宝贝,摸了摸他的手,又仔仔细细看他的脸:“真是范大夫!哎?真是范大夫!不对,是孙武第二!”
一人说:“孙武第二,小的敬你!”
一人说:“范大夫,这么晚了还不家去,夫人该着急了。”
说了这话,几个人却不肯放范蠡走,一直要给他喝酒。范蠡心中烦闷,索性喝了,结果酒入愁肠醉成烂泥,最后被他们送回了家。
一夜酣睡后,范蠡感觉有虫子在手上爬,微微睁眼,见鸱夷正拿着一根羽毛捉弄他,眼神落在他的手背上,又在打脚心的主意。他立即闭上眼睛假寐,忍耐住脚心痒痒,待她又来捉弄他的脸,忽然把她抱起来。
美人如玉,一道晨曦映照,暖呼呼,光灿灿,范蠡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鸱夷见范蠡面容疲惫,心疼道:“再睡一睡。”
“美人在抱,怎么睡得着?”范蠡痴痴地说。
檇李归来,石买颜面尽失,尤其因为那句“大将军给你做”而无脸见人,告了病,在家借酒浇愁。
一天,灵姑浮登门看望岳父,见他满脸愁容,明知故问:“父亲,越国打了胜仗,为何不见您有笑容?”
“哼!我就是越国最大的笑话,还用我笑吗?”
“父亲何出此言?”灵姑浮憋住了笑,恭敬地说:“哪个越国人不知,父亲为越国立下赫赫战功,德高望重。”
石买随即将怒气发泄到女婿身上:“你那个范蠡不知道!屡次对我出言不逊,他算个什么东西!还有你!你当我熬到今日是为了自己这把老骨头?还不是为了你?现在好了,咱们都得看范蠡的脸色过日子!”
见石买说了心里话,灵姑浮也坦诚相告:“父亲,小婿只想为越国领兵打仗,从无非分之想。只要越国太平,我们不用日夜战战兢兢的,已经别无所求。范大夫固然有些桀骜,却能让越国转危为安,这不是您一辈子驰骋疆场、一辈子小心翼翼所渴求的吗?倘若父亲与范大夫针锋相对,容不下他,万一他去了吴国,那又如何是好?”
石买无话可说,心里还是失落,无力地挥挥手。
灵姑浮叹了一声:“您会想清楚的,酒伤身,父亲不要贪多。”说完默默离开了。
石买继续喝着闷酒,酒喝光了便失意地伏在一盏孤灯旁,自叹道:“一生戎马,劳苦功高,如今人人只知道范大夫,还说什么孙武第二……”那灯火越来越弱,好像他在越国人心中的地位。
越国君臣不关心石买来不来上朝,更关心夫差在做什么。自阖闾趁越国的国丧伐越后,勾践最大的担心便是夫差趁自己的国丧再次伐越。
“吴国方面有何动静?”勾践于王座上问。
文种将探子消息上报:“夫差正忙于安葬阖闾——据说是厚葬,用时少说三年。”
“那他们不会出兵伐越了?”勾践一喜,欠身等着文种点头。
“不错,大王可放心。”文种笃定回答。
勾践坐定,顿感踏实了。
“文种大夫何以如此肯定?”诸稽郢纳闷地问。
“他为阖闾打造了三层铜棺,陪葬的金珠玉帛、珍石宝剑更是数不胜数,这样的人看重体面,不会趁人不备。”
曳庸附和道:“据臣了解,吴王夫差的确是个仁德守礼的人。”
“既然如此,我们更应该把握时机抓紧耕战,方能在三年之后抵挡吴国来伐。”范蠡及时谏言。
声落,大殿上出奇地安静。勾践听而不闻,众臣子也目视前方,不发一语。
只有文种微微摇头,给了范蠡一个“不要在意”的眼神。
范蠡还不知,这是勾践在求全责备。他认为范蠡在檇李一战中出招很辣,对他已有几分戒备。勾践的疏远、石买的不朝使众人不敢回应范蠡。
静默片刻,勾践说了声“无战便好”,便要退朝。
范蠡愤闷地叫了一声:“大王!”
勾践目光游移,轻巧说道:“寡人深感疲惫,休整一番再议。”
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范蠡觉得自己被禁锢在一个冰壳中。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君王游乐,重臣不朝,诸事搁置。
范蠡越想越气,更恼火的是,一些人背后议论他诡诈甚多不可深交,倒是太卜替他开脱,夜观天象,越国人本来就要打胜仗,跟他范蠡没什么关系。
范蠡日日待在家中,俊逸的脸庞一天天变得沉郁落寞。
鸱夷懂得夫君的失落,柔声安慰到:“蠡,不必难过,越国人终究会明白你对他们是好是坏。我明日回楚国,再寻些人手来帮助你,嗯?”
范蠡抬眼凝视她——肤如凝脂,星目低垂,浅笑盈盈,美得让他移不开视线,无声地抱起她向床榻走去。
又过了一段日子,越国人依旧沉迷于早已过去的胜利。范蠡认为不能再等了,必须点醒勾践。他进了宫,见季爰和宫娥们正要出去,问到勾践在午睡,便在大殿等。左等右等不见勾践人来,便顾不得太多,进了勾践的寝殿。
当勾践从睡帐中醒来,见范蠡直直地站在面前,大吃一惊。换了其他人,敢在他睡着时如此靠近,早就被他一剑毙命了。勾践既防备范蠡又依仗他,最想的还是范蠡对他忠心不二,此时又起了笼络之意。
“范大夫,可有急事请奏?你坐。”勾践坐起身来,面色和悦。
范蠡一改平时冷静,阴阳怪气地说:“大王,您大白日睡得这么香,臣实在羡慕。”
勾践自觉惭愧,不看范蠡,径自去案几前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然后竖着耳朵等待下文。
“大王,这些日子越国各处在庆功,臣不忍扫兴。如今不能再蹉跎了!大王若不早做打算,越国将有存灭之危。”
“灭、灭国?范大夫是否危言耸听?”勾践反问。
“绝无半分夸张。”范蠡笃定地说。
“阖闾已死,吴国还有什么可畏惧的?你怕那个花花公子?何况我们有孙武第二。”勾践这话里有倚仗也有揶揄。
范蠡一怔,决意一针见血,一脸严肃地说:“夫差绝非花花公子,范蠡也并非孙武第二。”
勾践仍不以为然:“范大夫你居安思危是好事,但也不必过度担忧。打不过就打,打不过就议和。只要越国拿出诚意,总不至于灭国吧?”
范蠡惨笑:“诚意?恕臣直言,吴越之前的那些争战都能议和,可现在越国杀死了吴王阖闾啊!那是个争霸的人物!如今夫差每日要侍卫提醒杀父之仇不能忘——柏举之战的由头不正是伍子胥的杀父之仇?臣还得提醒大王,在这东南一方谁才是真正的孙武第二。”
“谁?”勾践孤疑地问。
“夫差。”范蠡答得冷静而笃定。
这一回,勾践彻底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胆怯地问:“文种大夫说了他们正值大丧,不会打过来,这事不假吧?”
范蠡叹息:“话虽如此,可天下之事终无绝对。如若他们派出一批精锐来伐越,我也束手无策。”
危机感像一只巨锤打在了勾践的心上。他捂着心口,差点跌倒在地,范蠡及时扶住了他。
“大王,臣说的是最坏的情况……”范蠡略作安抚。
这时,一声炸雷巨响,层层乌云堆积起来。勾践伏在案台上,紧张地朝天上看,自言自语道:“我要去问太卜,越国还有多少日子了……”
范蠡见勾践意识到危险所在,终于肯说出真正的来意:“大王,只要越国不遗余力地富国强兵、争取外越,就能避免亡国的命运。另外,建都需要大量人手,檇李一战虽然险胜,兵力民力也是元气大伤,臣已从楚国寻求民力,但并非久计……臣以为……”
勾践感到脖颈有一抹凉意,无心思考范蠡在说什么,只回:“都好、都好,范大夫决定便是。”
范蠡有些纳闷,又叮嘱道:“大王,现在奋发图强,为时不晚。”
“都听范大夫的。”勾践木木地说。
范蠡略微欣慰:“如此甚好。”
回到文种那,范蠡兴高采烈地把他寝殿进谏的过程说了一遍。文种听完,担心的不是夫差倒是勾践了——勾践敏感多疑,心事很重,听到灭国这样的话,吓也吓个半死了。
文种忧虑道:“少伯,恐怕你吓到大王了。”
范蠡不以为然:“一国之君怎可胆小如鼠?”
转眼月余,鸱夷从楚国回到了越国,和她同行的还有曾被她救助的楚国百姓,有五百人之多。他们衣衫褴褛,带着全副家当投奔而来,有的举着铁铲,有的牵着牛羊,热热闹闹地聚集在行进的路上。
范伯得知范蠡在越国招募人手,便让儿子范士弘随鸱夷同去,殷切嘱咐过,好好和叔叔学本事,将来做一番大事。
范蠡懒于和诸稽郢等人议事,不是在冶坊和杜荣切磋就是在大越新都忙碌。
暮色中,他见一群身影跳跃,欢声笑语。一人远远地高声呼喊:“二叔、二叔!”一只大黑狗一路狂奔,扑向范蠡,终于靠近了,爪子搭在他的肩上,缠着它日夜思念的主人不肯松开。
范蠡不住地抚摸它的头,激动得流下泪来:“黑将军,你还活着……”
一声清脆的“二叔”,范蠡认出侄子,喜出望外,把他用力抱了一抱,说:“好小子,想不想叔叔?”范士弘长得很像范蠡,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想,爹娘也想二叔,但他们不欲离开故土。我和他们不一样,志在四方。嘻嘻。”
“好!士弘,你看!这就是新都城!你和我一起干。”
范士弘看了看,此处楼台半高,土木正兴,高兴而响亮地喊:“好,二叔,我这就去安营扎寨。”
“嗯,去吧。”范蠡朝他一笑,心头暖暖的。
在一处空地上,男子们打着赤膊,搬运着长长的圆木;女子们在炉灶上蒸米煮汤。锤打声、号子声、孩子们的嬉闹声,使这里变得生机勃勃。
夜幕低垂,眼见大家临时的住宅搭好了,范蠡拉着鸱夷的手说:“我真是三生有幸,遇到你这神仙,给我带回这么多人。”
鸱夷悄悄在范蠡耳边说:“我还给你带了一个人。”
“哦?在哪里?”范蠡四处看,一头雾水。
鸱夷眼眉低垂,贴耳悄悄说:“很小很小的人。”
范蠡仍然一无所知。鸱夷不理睬他,去和范士弘一道扎绳子了。望着灯火点点,听偶然说话声,范蠡独自念着“很小很小的人”,总算领悟。
自此,范蠡更加奋发,熬过酷暑炎热,等到秋风乍起,新都已初具轮廓。
范蠡和鸱夷的孩子也出生了——是一对龙凤胎,女孩名为楚儿,男孩名为越儿,这寓意深刻的名字依旧是文种提议的。
初为人父又忙于建都冶炼的范蠡没注意到勾践的眼圈越来越黑。自从范蠡一语点醒梦中人,勾践就夜不能寐。吴越的战事让他越想越惊恐,时常眼睁睁到天亮,听见晨鸟第一声鸣啼。
臣子们发现勾践眼圈黑着,还以为他沉迷美色,互相对视而三缄其口。而勾践也不敢道出自己的恐惧——作为一国之君,这样胆小未免让人耻笑。
这天,勾践感觉自己熬不住了,急召范蠡入宫。
范蠡人虽来了,却言语间短,心不在焉。勾践凝视着他,想唤起他注意:“范大夫,寡人最近经常做梦,头晕耳鸣,你可有办法?”
范蠡正分身乏术,被勾践的夜梦打岔,有几分不耐烦。出于君臣尊卑,只好说:“愿为大王分忧,敢问是什么样的梦?”
勾践终于得以倾诉,想把他数月以来做的梦都一股脑讲了。“有一晚,寡人梦见夫差掳走了季爰,还踩在我的背上欲报杀父之仇。那阖闾竟然也在,他明明已经死了啊?他竟在夫差旁边煽风点火。还有一晚,寡人梦见了先王,他说,你到父王这里来,这里有精锐甲士,有最精良的兵器。还有一晚……”
范蠡听不下去了,仓促打断了勾践,叹气道:“大王不必自乱阵脚,臣配些安神的草药,请医人来熬制,喝下去就会缓解一些。臣还有事,不能陪大王说梦了。”
勾践瞥了范蠡一眼,见他神情淡漠,丝毫不理解他的忧惧,还说这是自乱阵脚,万分失望——此人果然心狠无情,于是阴阳怪气地说:“的确,寡人是自乱阵脚了,还得多和范大夫学学如何处乱不惊。”
范蠡并未仔细揣摩勾践的话,写下一剂药方,让他交给苦成去办齐,便匆匆行礼告辞。
勾践的焦灼没得到缓解,更添了被轻视的愤怒,一气之下把茶盏打落下去:“好你个范蠡!你倒是春风得意,不关心寡人死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