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白炭之法
范蠡、鸱夷已经收了剑,小童仍在出神地回味中。
范蠡走到欧冶子面前,恭敬地说道:“出剑容易收剑难,舞剑何尝不是心的淬炼,多谢先生了。”
欧冶子赞许地缓缓点头:“范大夫能说到收剑,我也就放心了。”剑于他来说不只是兵器,更是切磋造诣、修习心性的君子,只可惜懂剑的人少之又少。
范蠡笑了。
沉吟片刻,欧冶子终于把藏了多年的心事道出:“实不相瞒,鱼肠剑是我一生的遗憾。当时我没能克制技艺的诱惑,将剑铸得极其微小而成了暗杀的利器。相剑师所言‘逆理不顺,不可服也,臣以杀君,子以杀父’,相的哪里是剑,是人心。越王将此剑送给了公子光,伍子胥得闻后策划了专诸刺僚。吴王僚被刺,那专诸更被执戟甲士一分为二,惨不忍睹。各国君子都知道那把鱼肠剑来自我欧冶子……这究竟是世事难料。”
范蠡这才了解欧冶子的所想,不忍他这般自责,开解道:“阖闾有野心且本应由他顺位,又加上吴王僚治国无道,一场夺位之争早已难免,怎么能怪到先生这里呢?”
欧冶子仍旧未能释怀,低沉地说:“世人不曾怪我,是我不愿意看见杀戮。多谢范大夫的赏识!两位若喜欢这两把剑,把它们带走吧,恐怕,它们也再难遇到知音了。”
范蠡虽然爱剑,但知这是欧冶子多年珍藏,婉谢道:“您既然这么说,那就让它们替我和贱内继续陪着欧先生吧。您无意出山,我们不便再打扰了。欧先生多保重,范某告辞。”
范蠡和鸱夷转身朝下山小路走去。
走了一段,小童追了上来:“范大夫!范夫人!师傅说,两位一路劳顿辛苦,请歇一晚再走。”
范蠡看了看鸱夷,见她似有倦意,又怕她添了脚伤,便点点头:“那就有劳了。”
小童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轻快相随,带他们转入一条小路。“范大夫,我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剑术,我也想和您跟夫人学剑。”
“你师傅舍得放你走吗?”范蠡笑着逗他。
“他弟子那么多,才不在乎多一个少一个。”
得见高高低低的几处房屋,俨然一个村落,范蠡才知欧冶子的弟子们住在这里。
进了一处客房,小童嘱咐说:“师傅有事下山去,明日不能相送了。两位尽管在此好好休息,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范蠡道谢后小童走了。尚未走远时,听见范蠡一声长叹,鸱夷安慰说:“蠡,别难过……”
过了一会儿,小童又笑嘻嘻地来了:“我烧的叫花鸡,你们一定要尝尝。”他把叫花鸡递给鸱夷。
“多谢小弟。闻起来真香!莫非有什么门道?”鸱夷笑着问。
“那当然了。我有秘诀,你们想听吗?”
范蠡觉得这孩子很有趣,饶有兴致地说:“好啊!说来听听。”
“可要仔细听好了!我将腌制好的鸡用荷叶包裹,再裹上泥土,使其密不透风,放进窑炉后慢慢地加热。接着,我再把包裹好的鸡放入炭火中,利用炭火的余热缓慢加热,以免烧得太老,失去了鲜美的肉汁。烤制完成后,我再敲开外层的泥土,剥开荷叶,让鸡肉微微放凉,这样就可以锁住香气了。这秘诀不外乎是密密封好、缓慢加热、缓慢冷却……”
小童一边说着一边比比划划,仿佛手中还有一只叫花鸡,最后他还郑重嘱咐:“炭,要用白炭。”
鸱夷觉得这方法有些奇怪,从未见人烧鸡用此炭,可既然他说的是非比寻常的做法,也就见怪不怪了。
“小兄弟真是个有心人,忘记问你叫什么名字?”范蠡问。
“阿乙。”
“阿乙,也许我们还会再见面。”范蠡说。
小童一听,咯咯地笑起来,依依不舍地说:“那你可别忘了我呀!”
阿乙回去了。范蠡无心吃鸡,一言不发地躺了下去。鸱夷明白他的失意,千辛万苦地来,人没请到,艺也没问到,只得了一只叫花鸡。
“欧先生真是热心,晚上是凉了些,倒不至于用炭炉。”鸱夷盯着房里的小火炉,轻声说。
范蠡看了一眼,依旧无话。
一路劳顿,事情也有了结果,两人都感到一阵困意,沉沉睡了一夜。不知不觉,炉中的炭逐渐燃尽,留了一层发白的灰。
范蠡鸱夷早起赶路,依着阿乙前日的指点,一路果然顺利不少。
遇一处集市,两人买了新鞋子和两匹马——这路上用的马买来卖去倒还剩了不少钱。鸱夷用这钱买了一块不错的牛皮做了两副箭囊,自己一只,范蠡一只。只是她不善文字,便让范蠡刻上鸟篆。待吃饱喝足,两人再次启程,一前一后沿着山路骑行。
遇一处渡口,东有柴山,历经千万年而沉淀的雨水,从岩缝中飞出一道清泉。山野樵夫相告,这是瓯江、飞云江入海之处,沿海一带的山岩经水力冲刷后露出铜来,人可捡拾。
鸱夷惊奇地发现欧冶子说的冶炼三样此处竟都具备了,真是铸剑的绝佳宝地,可欧冶子不肯出山,再多的宝地也是枉然。
两人赶路有些累了,喝上几捧山泉水,很快就感到清爽有力。范蠡抬头看见青冈树高且直,密密地耸入天空,不自觉被其吸引,轻快地跳上山冈,摩挲着树干,感受着它的纹路。
鸱夷觉得这树似曾相识,自言自语起来。范蠡见状逗她:“你不愧是猎人,看这也似曾相识,看那也似曾相识。”
就在他话音刚落时,两人同时想到了阿乙抱来的炭炉,里面碳木上的树皮和眼前的一致。
范蠡又想起那炭灰的颜色……忽然惊喜万分:“难道欧冶子借小炭炉暗示烧碳之法?”
鸱夷仔细回想,说:“不是欧冶子,而是阿乙,他说的叫花鸡大有玄妙。”
范蠡大彻大悟。
两人回到埤中,见杜荣已在文种府上等侯了。范蠡喜出望外,即刻拉上杜荣一道切磋技艺。
杜荣将青冈小木块以叫花鸡法反复烧制,果然得到了炼铜所需的白炭。范蠡举一反三,寻找硬度大的树种试烧白炭,发现除了青冈,麻枥、苦槠也堪此用。他说服了允常,征集三百人于会稽山寻找合适的木材,又以皮囊、竹管制作的橐龠助火,冶炼出青铜。
数年后,越国的冶坊星罗棋布,连施老头也去伐木烧炭了,家里再不愁温饱。他家的西施出落得秀美水灵——苎萝村民们传说她的美会让水中的鱼儿自愧不如而沉到水中。
勾践和楚国公主季爰的大婚礼数皆备,用去半年礼成。新婚燕尔,勾践为季爰梳理一头秀美光亮的乌发,束起了蛇形发尾。
两人闲庭漫步时,季爰不自主地叹息。
勾践不安起来:“爱妃为何叹气?哪里不舒服吗?”
季爰面容落寞地四下环顾,虽然这里不及楚郢宫台华美,但也算雕栏玉砌应有尽有,悠悠地说:“如此地方,哪里会不舒服?”
勾践已猜到她耐不住宫苑里的寂寞了,然而父王交代过,不可让公主擅自外出。
无所事事的生活日复一日。一天,季爰再也不肯自闭于深宫之中了。她将头发随意地编成辫子垂在肩头,换上了麻布衣裳,笃定地对勾践说:“太子,听说苎萝村家家户户浣纱,臣妾要去看看。”
勾践软言劝阻:“爱妃,父王可交代过,你待在宫中才最安全。”
“太子!”季爰圈着勾践脖颈娇嗔:“如今越国上上下下都欣欣向荣的,我怎么能独自在宫里面养尊处优?真是太无聊了。”
“那我陪你去狩猎好不好?”
“太子,如今我都是越国的人了,到底还有什么不放心?”季爰憋闷太久,语气有些急躁了。
“爱妃的安危有多重要,需要我说吗?”勾践也不示弱。
“太子若不放心,可以带上范蠡,他武艺了得,还兼懂越楚两国语言。”
勾践心思活络了:“对啊?我为何没想到范大夫?只是他忙于冶坊的事,恐怕分身乏术啊。”
“太子!”季爰听出不成,一气之下坐在床榻上,眼泪汪汪的。
“好好好,我这就去请范大夫。我是太子,他不来也得来。”勾践无可奈何地说。
“太子……”这回季爰破涕为笑了。
范蠡正在冶坊里挥汗如雨,揣摩着风箱的力度与熔炉的火候。那炉火的气焰也在他的心里——这把富国强兵的大火总算是点燃了。
杜荣惊喜地叫他:“范大夫,快来看。”
范蠡看见砧板上有一堆绿色的粉末,另有若干奇特的颗粒,色泽晶莹,竟如宝石一般。他仔细端详搓揉,思索它们的来源,问了杜荣细节,推测是砂石和铜绿混杂产生的。琢磨推敲之中,忽听勾践传他,只好放下心头困惑,一路上仍在琢磨。
“范大夫,你来了。”勾践见范蠡衣服都没换而自己却无要事相商,有些惭愧而眼神闪烁。
“太子殿下有何吩咐?”范蠡开门见山。
“啊,季爰想出去散散心,还需范大夫陪我们同去。”勾践声大但心虚。虽然他可以命令范蠡,可到那一步终究无趣。
范蠡以为是何要紧事,原来只是陪公主散心,不禁表情淡漠。
“范大夫,可是我大材小用了?”勾践轻声问。
“臣有幸作陪,感激不尽。”范蠡即刻摆正身姿,恭恭敬敬。
勾践欣喜地拉上季爰一同道谢:“那就有劳了,我们走吧。”
勾践、季爰、范蠡布衣打扮去往苎萝村,一路上遇到不少村民,小有拥塞之感。
苎萝村的溪边,姑娘们专心致志地漂洗、甩打着苎麻。一人注意到季爰来了,直直地说:“快看,这有位神仙姐姐!”
季爰浅笑点头,走近了些,和姑娘们一道干起活儿来。她略看了姑娘们的做法,轻声细语地说:“要像我这样,分得再细一些。”她边说边示范,一丝丝苎麻从她洁白细瘦的掌心柔顺地滑落。
姑娘们见季爰气度优雅又亲切可爱,都围着她说说笑笑:“姐姐,你是从哪来的?”“姐姐你看,是这样吗?”
范蠡和勾践隔着一段距离,仍能看见季爰笑颜如一朵芙蓉。她专注投入,已经忘了他们还等在岸上。
“你们楚国的公主,不只端庄美丽,还平和可亲。”勾践对妻子很是满意。
“太子殿下,她现在不只是楚国公主,更是越国的太子妃。”在范蠡心里,季爰是神圣的国家象征,更是思乡之情的归属。现在看来,她对越国也是一腔热情,为她耽搁些时辰又算什么呢?
季爰在村里待了大半日,和姑娘们约好七日后再来检验她们的漂洗技巧。
勾践回宫,和允常说起苎萝村的昔景今况,对范蠡赞口不绝。
允常点点头:“范蠡的确是难得的人才,以后,你要向他……”话还没说完,他一阵咳嗽,吐出了血沫。
勾践慌了:“父王,您怎么……医人可曾来过?怎么说的?”
允常缓慢虚弱道:“死不了,但为父也撑不了多久。勾践,你要尽早地担负起治国的重任。”
勾践允诺,心情渐渐沉重。他虽是太子,可这些年并未有什么长进,一切有允常和石买他们顶着,他一贯乐得轻松。是夜,他辗转反侧,一想要独自掌管夹缝中求存的越国,就感到心口发慌。唯有找范蠡请教治国之道,种种忧思才得以缓解。
去苎萝村的路上,勾践对范蠡说起心事:“父王年迈,欲将国事交托于我。我年少浅薄,今后还要多多倚仗你和文种大夫。”
范蠡恭敬地说:“臣当全力以赴辅佐太子。”
勾践看了看范蠡,见他神色自若,眼眸清澈,莫名想和他拉近些距离:“范大夫,往后我们君臣一心,在宫外不必拘泥。”
范蠡顺从地说:“全听太子的”。他依然保持着君臣界限,一句闲话也无。
“范大夫最近操劳,不如明日我们去踢蹴鞠?”勾践提议道。
“回太子,冶坊那里实在脱不开身,臣须速速返回。”范蠡无意作陪。
见范蠡无兴趣,勾践也只好回归正道。
“范大夫,依你看,将来越国最需要做的是什么?”
“劝农桑,兴兵甲。”
“眼下越国最需要做的是什么?”
“建造一座新都。”
“什么样的新都?”
“处平易之都,居四达之地。”
勾践转转眼睛,觉得他说得都对:“好!那我们就寻找这平易之都、四达之地。”
昏黄油灯旁,范蠡仍在琢磨那捧杜荣给他看的粉末。鸱夷风一样地来了,见他的鼻子上粘了粉灰,很是滑稽,不禁轻轻弹弄他的鼻尖。
范蠡半真半假地嗔怒:“你胆敢戏弄越国大夫?”
“不只敢戏弄,我还敢……”她说着就去亲了范蠡。
文种被两人打闹声吸引了,走近去看,发现是非礼勿视。他拍了拍头:“哎呀呀,差点忘了一件大事。”
翌日,文种向允常提议择吉日给范蠡成亲。
允常一脸倦怠的病容露出喜色:“文种大夫提醒得是。范大夫在越国这许多年,为国操劳,竟耽搁了一己终身大事,是寡人疏忽了。这婚礼,既要按照越国的习俗也要兼顾楚国的六礼还要热闹风光地举办。”
在文种家里,范蠡听说他要成婚了,急得从坐席上跳了起来:“都城未建,我不考虑儿女私事。”
文种早料到他的反应,不疾不徐地劝说:“你不考虑自己,难道也不考虑鸱夷姑娘?她老大不小,不能再等啦。”这回范蠡无话了。
文种趁机说及允常要大操大办的意思,而范蠡连忙推手,苦苦哀求:“文种兄,你一贯清楚少伯喜欢简单,这些礼俗能免则免。”
文种却摇摇头,深沉地说:“少伯,公主季爰的婚礼前前后后准备了半年,她可曾嫌烦?此乃有益于楚越联盟的大事,怎可草率处之?你是越国大夫,在婚礼上体现出楚国的礼仪,这是亲上加亲。往后,我们还要鼓励两国男女通婚,这可是有益于百姓亲附的大好事啊!”
范蠡无奈地说:“你既然要在这婚事上做文章,那我全当这是国事,认认真真地办,这总可以吧?”
“如此才好。”文种笑眯眯地点头,不再说话。
因楚国距离遥远,范蠡和鸱夷决定先在越国成婚,再择日省亲。
二人以文种住处为鸱夷娘家,并请勾践作媒,携雁为礼,前往提亲。允常身体抱恙无法亲临,特赐了越国的宫廷乐舞。
婚礼当日,范蠡身着华服头戴冠冕,乘高马领车队前往迎亲。鸱夷身穿季爰精心准备的彩色飞凤锦袍,姿容绝佳。
二人相视一笑,携手入堂行三拜之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由文种代为承礼),三是夫妻对拜。二人共饮合卺酒,酒觞以红绳相连,寓意心心相通,又各取一缕发丝结为一发,装入袖珍的鸱夷子皮中。
范蠡设夜宴答谢宾客。除了石买告病,大部分越国臣子将军都来了。婚礼延续多日,苎萝村的百姓们得知喜讯,也带着香榧、鲤鱼前来道喜。
施老头一直记挂着范蠡多次相助,也想前来,不巧女儿西施犯了旧病,痛得泪水涟涟,只好托邻居带去一坛米酒作为贺礼。
新婚之夜,二人对坐。鸱夷束着一袭绿衣,肤白如玉,一头乌发如瀑垂肩,灯火之中有几分朦胧。范蠡心想,长夜漫漫,无人打扰,鸱夷就近在眼前……终于可以和她好好探讨建都一事了。
他兴致盎然地拿出建都的舆图:“大王和我提过,旧都大部是一个容纳百业的都城,新都也应造得一应俱全,还要呈现全新的气象——你和我一起想想,叫什么名字好呢?”
婚夜大谈国事,见所未见,不过鸱夷理解夫君建功立业的抱负,认认真真看了那布帛:“就叫大越吧?寓意越国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富足。”
“大越,好名字!”范蠡越念越喜欢,又说:“夫人聪慧过人,范某今生有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