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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外传

共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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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檇李败吴

正值四月,春风如婴孩的手掌拂面。阖闾为中军主帅,着红色战袍青铜铠甲,神情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像去迎亲一般。相国伍子胥、太宰伯嚭各领左右军,夫差跟随伍子胥伺机而动。三万大军旌旗猎猎,向着檇李行进。一路上飞禽走兽见此声威,哀嚎惨叫高飞远逃。

越军五千人从埤中出发。勾践为主帅,石买领军,范蠡为军师,诸稽郢、灵姑浮等一干大将各司其职。他们沿浦阳江北上,抵达钱塘江边的西陵,再由通陵江经御儿抵达檇李。

畴无余得知范蠡会来,早早沿路等候。他见了范蠡,一拳砸在他的肩头,又一声不响地紧紧抱住,随后与他并肩而行,一路上商量排兵布阵上的想法。

两军在檇李对峙。

由于越军缺乏平日的训练又多是临时集结的散兵,在阵容和军威上处于明显弱势。

阖闾看见一身黑衣的勾践和他旁边一袭蓝色长袍的范蠡,都是未经沙场的生涩样儿,再看看他们不堪一击的军队,已是十分轻蔑:“勾践,敢不敢和我单独比试,以备致师之礼啊?”

范蠡将视线投到了伍子胥那,他旁边那气度出众的年轻人想必就是公子夫差了。

石买等人一脸担忧地看着勾践,唯恐他一出阵便会丧命。

只见勾践策马上前,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姿态。

阖闾近距离打量着勾践,这年轻人和他想象的差不多,瘦且刚健,鹰鼻鸟嘴,目光深不可测,正直视过来,阴阳怪气地说:“吴王连兵不伐丧都忘了,还记得两军交战的致师之礼?”

阖闾大笑:“记得怎样?不记得又怎样?勾践!若不是你们越国拖后腿,楚国早已是我吴的囊中物,何至于抱憾撤军?这笔账,本王就算在你头上!”

“明明是你吴国没那个本事!”勾践大胆激将:“秦军来了,你们害怕了!我越给了你们撤军借口,竟来恩将仇报?”

阖闾大怒,已拔剑出鞘。勾践丢了一句“不义之师恕不奉陪”,疾速掉转马头回到己方阵营中。

阖闾步步逼近,竟已进入越军射程之内,这令吴越两军都有些无所适从。伍子胥暗暗抱怨,大王太轻敌了,那毕竟是敌军,保不齐哪一只箭就取了他性命。范蠡则另有判断,石买是不会叫人放箭的,因为他不敢输,更不敢赢。

阖闾见越军纹丝不动,甚至有后退之势,不禁狂放起来:“哼!一国之君胆小如鼠!有人能替他出阵吗?哈哈哈!哈哈哈!”

伍子胥见阖闾近距离激惹对方,恐有不测,小声对夫差说:“去把大王拉回来。”

夫差马蹄哒哒闪至阖闾一旁,大声提醒:“父王危险!”而后不由分说地引着阖闾的战马疾速回营。

阖闾未能尽兴,正要责骂夫差,忽见千名越兵摇旗呐喊气势汹汹地冲杀而来,情况危急也只好依从。

在对阵之前,畴无余和范蠡已有共识,那就是越军无法正面取胜。他们必须快速掌握吴军现场的情况,以备出奇制胜。越军这五千人可分为精兵、强兵和弱兵三等,而他们让精兵先出,是为了试探出吴军的反应。石买虽然是大将军,但勾践明显更信任范蠡,自己又无把握,便依其所言。

这一千人果然杀气腾腾,连阖闾也畏惧了三分,竟忘了下令。

而夫差临危不乱,指挥士兵们按照排好的阵型挡住了越军突袭,并向前行进,欲逼退越军。越军丝毫无惧,进入了弓箭手射程。夫差不急不缓地将手朝前一指:“放箭。”

此时,阖闾侧眼看夫差,那张英武的脸,那利落洒脱的手势,像极他年轻时。夫差能在主帅缺位时杀伐果断,胆魄定力可嘉,此前的确是小看他了。伐越是场毫无悬念的战争,由着他练习练习也无妨,便说:“夫差,站到我这来。”

夫差虽然战场经验不多,但勤于推演,加上敌我强弱分明,此时胸有成竹。他命左右步兵迅速包抄。短兵相接下,越军千人就地被俘。

畴无余虽然心痛,可是目光镇定,如此局面并不意外。

勾践捂上了眼睛,留个指缝继续看,他的兵七零八落,在地上打着滚,仍在拼命抵抗。

范蠡见阖闾让夫差指挥中军,已有几分判断。

此时,越国换了一千弱兵冲上前去。经过前面一千人的惨败,他们猫着身子面露畏怯。夫差毫不犹豫命中军直接出击,越军几百人仓惶逃跑,几百人倒下去,再次被俘。

阖闾见状哈哈哈大笑,伯嚭、夫差也跟着笑了几声,而伍子胥眯起眼睛,冷静的神色中不无防备。

勾践急了,欲将余下的三千兵悉数放出,却听范蠡悠悠说道:“大王,夫差表现得差不多了。我军可申请停战,再做计议。”

勾践高声喊停战,夫差果然鸣金收兵。

伍子胥万万没想到夫差会答应,皱着眉急急地问:“公子为何收兵啊?”

夫差高昂着头,看着嗷嗷惨叫的越军,自信说道:“吴国乃大国,理应遵守礼节,让他们回去疗伤吧。”

阖闾笑了,深深地看了伍子胥一眼——看,这就是你举荐的公子夫差。

伍子胥面色难看,无颜面再看阖闾。

阖闾深吸一口气,不再计较:“夫差,你今日能够退掉越军,已经大大超出寡人的意料了。你说得不错,吴国理应有大国风度,但我要看看,你接下来怎么结束这场战争。”他说完策马回营。

吴国的帅帐内早就摆好庆功酒宴,阖闾、伍子胥、伯嚭、夫差坐在一处饮酒相庆。夫差起身走到营帐外,向众士兵举起酒觞,惹来一片欢呼:“公子威武!”

越军帅账内,一干人丧气地围坐着。

勾践来回踱步:“范大夫,你刚才为何不让我出兵?你是不是怕了?”

范蠡无奈地说:“大王,您难道看不出?夫差大有老将风范,而吴军在阵型和兵甲方面毫无破绽,我军很难正面取胜。”

石买冷声道:“若没有把握,当初就该议和!现在一个精兵也无,如何是好?”

范蠡冷笑:“就算再有三千精兵也赢不了,大将军应该知道孙武调教的军队是什么水平。”

“你!”石买露了短,一时无话了。

“孙武?范大夫是不是太高估他了?”勾践只对孙武略知一二。

范蠡想让大家知己知彼,悠悠地说:“兵者,诡道也,孙武用兵出神入化,练兵更是一丝不苟,为整肃军纪,还曾当场斩杀阖闾的两名宠妃。”

“吴国人为何要让妃子练兵?”灵姑浮不解地打了个岔。

“倘若被吴王宠爱、养尊处优的妃子都能调教得好,还有训练不好的兵吗?”范蠡反问。

石买略有轻蔑地说:“这事情我有耳闻。起初这些妃子以为孙武是做做样子,仗着平日得宠,对军令充耳不闻,仍在那里嘻嘻哈哈的,结果当真被孙武给斩了。”

诸稽郢大声说:“依我看,这孙武是以妃子性命为他自己谋得阖闾的信任,算不得光彩。”

范蠡嗤之以鼻:“我们在说军纪,大家不必顾左右而言他。恕我直言,若是大将军平日能效仿孙武,我方如今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石买面红耳赤:“范蠡!我怎么带兵还轮不到你来评价。现在越国危在旦夕,你若拿不出对策,不必说风凉话!”

“若我有呢?”范蠡轻声反问。

“大将军让给你做。”石买一气之下说了让自己后悔的话。

范蠡不再理会石买,转而对勾践说:“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这就是孙武的用兵之道。他们的优势是军纪严明,阵容庞大,反观之,则缺乏临场应变力,这恰恰是我方可以利用的。臣有一计,还需要胆魄过人的勇士来落实。”

勾践困惑地看着范蠡,又朝外看了看那些七零八落的士兵:“范大夫以为,有吗?”

“大王,论勇敢,没人比得过将死之人。”范蠡说。他知己知彼而有所筹谋,早在若干年前和畴无余驻守御儿时,他就知道这一仗非比寻常,而养蚕老伯的儿子给他的那次惊吓,浮上心来……

范蠡轻声在勾践耳边提示,耳语他的计策。

勾践木讷片刻,忽而眼前一亮:“神计也!也算是人尽其才!”

范蠡站直,不再说话。

勾践缓过神来,竟孤疑地想,这范大夫怎能想到如此怪招?真当是个深不可测的怪人、狠辣之辈——无论如何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吧。

众人面面相觑下,范蠡和勾践出了营帐,乘一辆马车来到关押死囚犯的大牢。他们走过一条长长的通道,逐渐听到石室内传来的哭喊声,那是刚入牢不久的死囚在哭。

看到勾践来了,形容憔悴的囚犯们由席地而坐站了起来。

“这是大王!大王要赦免我们了吗?”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时间到了吗?”一名瘦高个窃窃私语。

“没到,我按时辰数着呢。”旁边一人说。

囚犯们可怜巴巴地看着勾践和范蠡:“求大王饶恕我们吧!求大王饶恕我们吧!”

面对这些将死之人,范蠡莫名语塞了,感到闷得透不过气。须臾,他平静说道:“既有罪行无可饶恕,但可死得其所。”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作答。一个死囚呜呜地坐了下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范蠡看着勾践,说不下去了。

勾践上前,一鼓作气说:“你们犯下了重罪,本来要承受比死更残酷的刑罚。现在越国有求于各位,请你们在战场上痛痛快快地为国而死,此后,寡人将记载你们的荣耀,照顾你们的家人,你们愿意吗?”

囚犯们顿时收了声,陷入良久沉默。

勾践又说:“若不情愿,寡人亦不会加罪于你们,就当今天寡人没有来过。”

牢里仍然无声。生与死,舍己与为人正在无声地较量。

勾践看了看范蠡:“范大夫,我们回吧。”

范蠡却站着不动。

这时,一人从恍惚中回神,笃定地说:“早晚都是死,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多一日少一日又如何?能求个痛快,能以这贱命换家小的生计,能为越国死,值得!”

范蠡听到了他想要的回答,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悲叹一声,见证了何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等死刑犯们做好了决定,范蠡带他们来到一处练兵场,将作战方法教给了他们。

是夜,范蠡辗转反侧,脑海中尽是死刑犯们狰狞的面容、哀戚的哭声。他第一次切身体会战争的冷酷,以及他自己的冷酷。

他起身走出帐外,夜风中不禁寒颤。大战在即,他必须平复内心的波澜,得一夜安眠。他望着暗沉的旷野和闪亮的星河,吹奏起了短笛。那笛声如越女的轻柔吟唱,如三户寨的炊烟缓缓升起,飘渺中传递胜利的希望,沉郁中道尽抚慰的衷肠。

那些无法安眠的士兵听见笛声泪流满面——当他们的畏怯、怨恨、不安被泪水洗刷,只剩下了平静的视死如归。

石买披上裘毯走出帐外,循着笛声,见范蠡立于月下,那孤影挺拔,冷峻飘逸,衣角随夜风微摆,气度似个仙人。他似乎今日才认识范蠡,忽而意识到,越国的大将军将不再是他石买了。

吴越两军再次对峙,各自都摆好了阵形。夫差命吴军按兵不动以示礼让,只见一批身着布衣的步兵举着长剑齐刷刷地走过来。夫差静观其变并暗设底线,一旦他们进入射程——大约百步之内,便会毫不犹豫地放箭。

距离吴军一百零二步,死囚默念了一声“爹娘有依靠了”,嘴上喊的是:“越国正值国丧,吴王为何忽然出兵?”

距离吴军一百零一步,死囚默念了一声“孩子有依靠了”,嘴上喊的是:“吴国以强凌弱,不讲仁德!”

距离吴军第一百步,吴国弓箭手已张弩,死囚在心里哭泣,嘴上喊的是:“我们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他们忽然露出诡异而可怖的笑容,整齐地挥剑自刎。

那笑法是范蠡教的,要极尽狰狞可怖,要吓出人的胆魄——这也是为什么前夜他自己都惊惧难枕。

地上的血流汩汩流向吴军的方向,而死囚犯的笑还凝滞在脸上。吴国三军看了,表面不动声色,暗里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了。若不是盔甲沉重,若不是孙武的教诲还捍卫着他们的阵线,早就大喊一声拔足狂奔了。

阖闾和伍子胥都没想到越军会来这一出,对视一眼,尚未得解。阖闾低声说:“嗯,也是给我们省了力气。”伍子胥不回应,继续孤疑地看着。

没过一会儿,第二批死囚重蹈覆辙,说着一样的话,迈着一样的步子,一样地自刎了。吴军仍是阵容稳定,鸦雀无声。这支孙武打造的仁义之师见到对手惨烈死去,早就没了斗志,只剩怜悯。

阖闾不耐烦了,朝勾践高喊:“呵呵,勾践小儿!认个错吧?今后好好臣服,本王不要你们性命!”

只有伍子胥意识到了大事不妙,破声喊道:“有诈快撤!”正在此时,第三批死囚把架在颈上的利剑迅速调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吴军,打乱了布阵,跟着三千名越军拼死往前冲。

阖闾见情形失控,连喊数声:“撤!快撤!”伯嚭、伍子胥、夫差紧随其后。

越国大将灵姑浮一眼看见身着红衣的阖闾,怒火中烧,举着长剑穷追不舍——追到与阖闾马车仅剩一臂距离时,朝车内用力一砍。只听“啊呀”一声,马车以癫狂的速度飞驰而去。

灵浮姑看到剑上染血,得意一笑——既已在剑上涂了不治的毒药,阖闾是神仙也难救了。吴国群龙无首还谈何称霸?越国从此能脱离强吴的魔掌了。

阖闾断了一趾,血不住地流,面色黑紫。伍子胥命人在径这个地方迅速扎营,由伯嚭安排重兵把守,亲自入帐查看阖闾的伤势。他把着阖闾手腕感受那脉搏,是忽快忽慢忽强忽弱,有如雀啄。他心里一沉,低声道:“大王伤得不轻,需要非常疗法啊。”

阖闾却不顾伤势,虚弱地说:“伍卿,寡人轻敌了,悔之晚矣。”他这一生野心勃勃,心思缜密,把吴国的根基奠得深厚,把吴国的城墙筑得老高,还没有推举北进图霸的国策,还没指定一个像模像样的储君,就要命丧于此了。

“大王……”伍子胥苦不堪言,同样懊悔不迭。

“让夫差进来吧。”

夫差几乎是冲了进来,跪在阖闾身前,握着他的手,喃喃说道:“父王,您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阖闾的手冰凉,夫差低头去看,手背是紫黑色的,不禁大哭道:“父王,是儿臣疏忽了!若儿臣不同意休兵便不会有今日之事了!父王……”

“臣有罪!”伍子胥即刻跪下,涕泪横流。“眼下,大王只有把这条伤腿舍去,方可有一丝机会活命。”伍子胥一咬牙,慷慨地说。

“伍卿啊……算了!我一生英武,少了条腿,你让我怎么去见吴国的列祖列宗?夫差,你……无需自责。这是勾践和范蠡的……狡诈,连为父都没有识破,何况……是你,就当这是父王留给你的教训吧。你记住,永远……永远不可轻信敌人。牢记教训,为父方能把吴国交到你的手上……”

夫差听到阖闾有意传位给自己,受宠若惊,更加心痛:“父王,您不会有事的……”

阖闾招呼伍子胥到近前。伍子胥抹去一把老泪,柔声道:“大王,臣在呢。”

阖闾将夫差的手交到伍子胥的手中,用力一合,竭力苦撑道:“伍卿,夫差年少,我就把他交给你了。你替我好生管教他,让他成为一个好……好君王。”

阖闾艰难地说完,便再也无法回应夫差和伍子胥以及伯嚭等人的声声呼唤了。吴军萎靡地撤军回国。吴国举国哀痛,笼罩在阖闾离世的阴影中。天空几层灰色的云,无雨无晴。

一生的知己与搭档、最信赖自己的大王阖闾撒手人寰,伍子胥悲痛不已。他种种的自责、悔恨无从排遣,几天里,人老了十岁还多。他发誓要杀掉勾践,恨不能即刻就动手,只是吴国大丧,诸侯各国都在观望,他不能再起兵戈。

看着新君夫差风度潇洒,伍子胥感伤不已,不时地老泪纵横。他对阖闾的忠心都转化成对夫差的责任。经过如此惨痛的一战,轻信、大意被伍子胥看作是夫差性格中的致命伤,对此忧心到夜不能寐,几乎是后悔了。可既然夫差是他举荐的,他就要有所担当——监督夫差、改变夫差。

一夜,伍子胥想到一个让夫差牢记教训的办法,猛然从榻上坐起,两下穿上了衣裳,来到夫差的寝宫。

见是相国来了,守夜的宫娥恭敬地打开幕遮。

夫差睡得正沉。伍子胥屏息去看,见那眼角细长英俊,是有那么几分像阖闾,不禁一阵痛心。

“大王,杀父之仇你敢忘吗?”他立在夫差床头,忽然问出声。

夫差睡眼惺忪,被洪钟般的声音惊醒,有些气恼。一见是他的伍伯伯,只好温和地问道:“嗯?您说什么?”

伍子胥重复了一遍。

夫差仍在丧父之痛中,痴痴地说:“怎敢忘?夫差不敢忘!”

“好!”伍子胥大声说。“夫差,以后每日清晨你都要告诉自己,杀父之仇不能忘!老臣会叫人提醒大王的。”

夫差点点头。

伍子胥放了心,肯回去好好睡觉了。他边走边安慰自己:“好,好,就这么办!夫差,你不能忘,你永远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