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李向东

中午一点，铭记小吃店的灶火正旺，蒸腾的热气裹着红油辣香弥漫在狭小的店面里。

这个时候是午饭高峰期，店里挤得水泄不通。

曾玉莲端着两碗刚出锅的肠旺面在人群中穿梭，脚下一滑差点撞到墙边的热水壶。

她稳住身子，冲客人笑道：“不好意思啊，马上就好！“

杨女士在柜台后忙得满头是汗，一边收钱一边还要应答客人的各种要求：

“师傅，我要加个卤蛋！“

“老板娘，多放点葱花！

““要不要酸萝卜？“

她应付得游刃有余，虽然忙但不乱。

陆老板在灶台前连下五碗面，额头沁出汗珠，肩上的白毛巾早已湿了半截。

他刚把最后一勺红油淋进碗里，眼角余光忽然扫到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厨师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旧胶鞋还沾着泥点。

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进来，目光在墙上挂着的日历和操作台上扫了一圈，像是在观察什么。

只一眼，陆老板的手就顿住了。

那张脸，眉骨高，鼻梁直，左耳垂有颗黑痣，右手食指关节处一道陈年刀疤...哪怕年轻了三十来年，他也认得出来。

李向东！他前世的师傅！

陆老板心跳猛地加快，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他记得前世师傅说过，年轻时在贵阳发展，还参加过美食大赛。

但他从来没想过，师傅居然会来铭记吃面！

一时间，错愕、激动、不知所措，种种复杂的心绪涌上心头。

他想喊“师傅“，却又想起现在的自己不应该认识对方。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句普通的招呼：

“老师傅，您吃点什么？“

李向东没想到会被主动招呼，愣了一下，然后说：“一碗...肠旺面就行。“

他的声音和前世一模一样，带着贵州山区特有的口音，沉稳中透着温和。

“好嘞！“陆老板强压下内心的激动，笑着说，“您稍坐，马上就好。“

他回到灶台，动作却比刚才利落了许多。

血旺选最嫩的一块，猪大肠挑粗细均匀的那段，面条多煮十秒确保劲道。

起锅时，他特意多舀了一勺原汤，又额外加了半个卤蛋和一小撮炸黄豆。

这是他能给前世师傅的最好招待了。

两分钟后，一碗分量十足的肠旺面端到了李向东面前。

李向东接过碗，明显愣了一下。

这碗面比别人的分量多了近一倍，卤蛋是完整的半个，炸黄豆撒得厚实，红油亮而不腻，葱花翠绿新鲜。

“这...多了不少东西啊。“他抬头看向陆老板，眼中有些疑惑。

陆老板心里紧张，但还是笑着说：“您是老师傅，来吃我的面是给我面子，请您评鉴评鉴。“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表现得太热情了，赶紧找补：“您这手指关节有刀痕，右手虎口茧子厚，是常年切墩颠锅留下的，一看就是有经验的大师傅。“

李向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那多谢了。“

看到师傅没有起疑，陆老板松了口气。他也不急着走，难得师傅亲自到来，他想和这个前世亦师亦父的人好好聊聊。

他在李向东对面坐下，也没擦手上的面粉，就这么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三十岁出头的李向东，眉宇间还没有后来那种沉稳威严，反而透着一股被压抑的不甘。

袖口磨破了边，围裙上沾着陈年油渍，一看就是长期做帮厨、不得重用的样子。

这让陆老板心里很不是滋味。前世那个在贵州厨界德高望重的李向东，现在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帮厨。

“您这是在哪里做事？“陆老板试探着问。

李向东夹了一口面条，细细咀嚼后点头：“雅园，在后厨打下手，偶尔掌勺。“

“那这次美食大赛，您准备拿什么菜去？“

李向东抬眼看了看他：“你怎么知道我要参赛？“

陆老板指了指他的手：“干咱们这行的，谁不想去比赛露一手？“

“你想得倒挺好。“李向东苦笑，“不过我只是个帮厨的，没资格去比赛。都是谢师傅做主，我连建议的份都没有。“

话里的无奈和苦涩，让陆老板听了心疼。

“那如果呢，如果你可以去比赛，你会选什么？“

李向东停下筷子，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如果能去的话...我想做'糟辣回锅肉'，用自家酿的糟辣椒，配上猪后臀尖，火候掌握好了，那个香啊。“

“糟辣回锅肉？“陆老板眼睛一亮，“那可讲究火候，油温高一分焦，低一分生。“

“你懂这个？“李向东有些意外，眼中露出欣赏的神色。

陆老板心里一紧，赶紧解释：“以前在雅园实习时，好像看过有人做。“

“哦，那你确实有可能见过。“李向东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怀念，“那次很可能就是我做的。你还记得灶台右边第三个炒锅吗？那是我的位置，不过平时不让用，只有谢师傅不在的时候，我才敢上去练两下。“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陆老板听得出里面的苦涩和无奈。

一个有真本事的厨师，却因为没有背景关系，只能在角落里偷偷练习手艺。

“您手艺这么好，怎么一直没升上去？“陆老板忍不住问。

李向东苦笑着摇摇头：“谢师傅用人，看资历也看关系。我是外乡人，没背景，又是别的副手带进来的，他总觉得我是来抢位置的。“

他喝了一口汤，继续说：“算了，不聊这个了。既然聊到比赛的事，那周六你也会去？“

“嗯，花溪牛肉粉。“面对前世的师傅，陆老板毫无保留地说道。

“我现在用的配方，我自己也知道还有不足。评委要是吃多了重口味，容易麻木。我想改用湿粉、加炸黄豆和酸萝卜清口，可总觉得味道层次还是不够稳。“

李向东沉默片刻，仔细观察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小子说话诚恳，不像作假，而且刚才那碗多加料的面确实让他感受到了善意。

“你店里的招牌是肠旺面？“他问道。

“是。“

“那你应该知道，一道好菜不光靠味道，还得让人吃得舒服。

比如辣要有递进，油不能糊嘴，吃完还想再来一口，这才是真功夫。“

陆老板认真地点头，心里激动得不行。

这就是师傅的水平，三言两语就点出了关键。

李向东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心里微微松动。

“这样吧，“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

“我告诉你几个关键点。第一，牛肉丁不要切太大，一厘米见方最合适，入味快；第二，汤里可以加一点炒香的黄豆酱，注意，不是豆瓣酱，是黄豆酱，提鲜而不抢味；第三，最后撒葱花前，滴半勺麻油，香气能窜出来。“

陆老板飞快地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记下来，手都有些颤抖。

“还有，“李向东补充道，“如果你真想让评委记住这碗粉，就得让他们第一口就惊艳。辣度可以提到七分，但要用泡椒和干辣椒搭配，层次更丰富，不能只靠油辣子。“

正说着，门口传来林晓的声音：“陆老板！材料清单我抄好了，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她一眼看见坐在桌边的李向东，话戛然而止，这人她不认识。

“这位是？“=

“雅园的李师傅。“陆老板介绍道，“也是做花溪牛肉粉的高手，正在指导我改进配方。“

林晓立刻换上笑脸，热情地说：“哎呀，原来是同行老师傅！我们正愁没人指导呢，您来得正好！“

李向东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路过，顺便交流一下。谈不上指导，大家互相学习而已。“

他站起身准备走，陆老板赶紧说：“师傅，您还没吃完呢。“

“吃得差不多了，味道很不错。“李向东真诚地说，“你这肠旺面做得确实有水平，血旺嫩滑，大肠处理得干净，汤头也浓郁。“

他顿了顿，又说：“按我刚才说的几点改进，你那碗牛肉粉应该能有不错的表现。好好加油，年轻人。“

说完，他起身往外走。

陆老板想追出去，但店里还有客人等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前世师傅的身影消失在街头。

他握着那个记满笔记的小本子，心情久久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