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早市（一）
等陆老板和杨女士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将近8点半了。
陆家的房子是黔省钢铁厂分配的，离着棉纺厂距离虽然不远，但步行也得走个将近半小时。
“你就不能给自行车练练会嘛，你这样明天咋去约会小姑娘。“
好像是对陆老板的刻板印象，饶是陆老板已经解释了好几次了，杨女士仍旧不相信陆老板明天去早市是为了正事，还执拗地认为是要和周早早约会去。
“妈，和您说了多少次了，您儿子不一样了，我现在只想赚钱，让你们过上好生活。“
“吹吧你，真想让我们过上好生活就早点给我们生个大孙子，那我们就乐呵了。“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杨女士心里还是对自家臭小子的改变既欣喜又肯定的。
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连鞋子都没脱，就冲着里屋大喊：“老陆啊，你猜你儿子的饭馆子今天赚了多少。“
屋里头陆建国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里捏着半截烟卷，眯着眼读着《贵阳早报》。
听见门响，他抬眼看了看，见是儿子、媳妇回来了，便把烟按灭在搪瓷缸子边上，顺手把报纸放在了一边。
“别卖关子，说吧，又编排啥呢？“
瞅着杨女士一进门就嚷嚷，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喜气，老陆同志慢悠悠地摘下老花镜说道。
“三十二块六毛二分！“杨女士一拍大腿，“整整三十二块多！全是今天餐馆挣的，一分不少。“
陆建国愣了一下，眉头一皱：“你说哪个数？“
“三十二块六毛二分！还有些零头，我都数了三遍。“她边说边从布兜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抖了抖，“你看，都在这儿。“
陆建国接过信封，一张张点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他抬头看看陆老板，语气沉了些：“小子，你没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吧？这钱来路正当不？“
“爸，您想哪儿去了。“陆老板脱了外套挂在钉子上，“就是铭记改卖肠旺面了，中午卖了将近20碗，晚上光顾的工友也不少。“
“你还会烧肠旺面？黔钢食堂那三脚猫功夫我知道，烧不出什么好吃的肠旺面。你跟雅园酒楼学的？“
陆建国话语里虽然还有怀疑，还是把钱重新装好，递回给儿子，“不过...能挣这么多，以后也算踏实了。“
杨女士在一旁插话：“你还真别不信，咱家这臭小子现在还真有两把刷子，你是没看到，铭记门口排队的，比咱们黔钢门口的馆子可受欢迎多了。“
“对了，还有这个，收音机，周科长送的，以后我打算白天放在馆子里招揽客人，晚上就带回来，您和妈也好享受享受。“
眼瞅着杨女士又有炫耀的想法，陆老板赶忙打断，递过手里捧着的方盒子给到老陆手里。
在推车回来的路上，只要是碰见熟人，杨女士都会三分天然七分故意地靠过去，朝着炫耀一通自家孩子的饭馆子。
饶是陆老板脸皮不算薄，现在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果然，收音机的诱惑力还是很大的，白色的熊猫头一出现，不管是老陆同志也好，还是杨女士，都被吸引了注意。
“收音机？周科长送你的？他送你这玩意干啥？“
“娃儿救了人家闺女呗，你不知道，这臭小子还约了人家闺女明早去南明河早市耍呢。“
瞅着爸妈有接着八卦的趋势，陆老板匆匆地按下了播放键后，转身头也不回地逃回了房间。
“陆建国同志，您陪着杨春梅女士慢慢研究，我先告退了哈...“
身后传来收音机里悠扬的音乐声，还有父母兴奋的讨论声。陆老板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这才松了一口气。
......
......
......
林城的天气一向古怪，明明中午很热，但早上就是冷得厉害。
陆老板站在河滨公园门口的石狮子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军绿色帆布包，里面装着记账本和一叠皱巴巴的零钱。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毕竟是托人家办事，早点到等等也是应该的。
他不会骑车，况且又是三个人出行，他坐谁后头都不是很合适，所以他已经想好了，等会他们可以搭2路车到次南门下车，再走一段路去早市。
没过多久，不远处传来“叮铃铃“的车铃声。
陆老板循声望去，周早早骑着一辆二八式永久牌的自行车来了，车子漆面有些掉色，但链条擦得锃亮。
“陆老板！“她把车停稳，跳下车来，脸颊微红，像是赶路跑出来的，“我妈昨晚上骑车回来受了风，半夜就开始咳嗽，今早量了体温，有点低烧，去不了了。“
陆毅铭一愣：“感冒了？严重吗？要不要去看大夫？“
“不严重，就是嗓子疼，躺一天就好了。“周早早摆摆手，“她说让我替她来，老陈那边她已经打过招呼了，你放心。“
陆毅铭点点头，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倒不是担心谢馨不在会对今天早市的谈判有什么影响，他相信谢馨和周科长都是靠谱的人，推荐给他的熟人大概率不会出什么意外。
就是这个年代观念比较保守，如今谢阿姨不来，只剩他和周早早两个年轻人去谈供货的事，万一被人看见，传出去不太好听。这年头，街坊邻居最爱议论这些。
“要不......我一个人去也行，你回去陪你妈吧。“陆老板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劝道。
周早早瞪了他一眼：“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妈特意让我来的，你还推三阻四？再说了，你又不认识陈叔，没了认识的人介绍，到了以后你生意怎么谈？“
说完，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来吧，我带你去。“
陆老板一怔：“这......不太合适吧。“
“有啥不合适的？“周早早已经跨上了车，“你别磨叽了，再晚一会儿好货都被挑走了。咱们得抓紧。“
有一点她还没和陆老板说，其实昨晚周科长最开始是不赞同周早早一个人带着陆老板去逛早市的，这个年代，孤男寡女的，跑出去逛早市，万一传出什么闲话，总归是不太好的。
但周早早却很坚决，既然受了陆老板的恩情，父母的回报和自己的回报，终归是不一样的。
最后扭不过，女儿奴的周科长还是答应了下来。
陆老板这才发现，周早早这姑娘端庄、体贴，但性格也不缺乏新时代女性的那种大大方方。
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上了后座。
车子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周早早“哎哟“了一声，差点没扶住车把。
“你多重啊！“姑娘笑着抱怨，声音里带着一丝娇嗔。
“一百四十斤出头。“陆老板也笑了，双手抓着后座边缘，不敢乱动，“你行不行啊？要不还是走路去吧。“
“瞧不起谁呢！我从小就帮我爸送东西，什么重活没干过。“
周早早不服气地说着，用力蹬了几下踏板，车子稳稳地向前驶去。
清晨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很舒服。陆老板坐在后座上，能闻到前面姑娘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还有她头发上的洗发膏的味道。
“你抓紧点，前面要过桥了。“周早早提醒道。
陆老板下意识地往前挪了挪，这一动，差点碰到姑娘的后背。他赶紧往后缩，心里有些紧张。
这还是他第一次坐姑娘的自行车呢，感觉...还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