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早市(二)
周早早蹬起车来并不快,两人骑着车沿着河岸小路往南明河早市方向慢慢荡过去。
清晨的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过来,拂在陆老板的脸上,他第一次缓慢而清晰地观看这个80年代的贵阳小镇。
路边的菜农已经开始摆摊,青椒、白菜、土豆堆在竹筐里,还有人挑着担子卖活鸡,鸡咯咯叫着,声音此起彼伏。
一切都显得那么原生态,没有后世那些塑料袋、保鲜膜的包装,就这么直接摆在那里,带着泥土的味道。
虽然一路上周早早话不多,但是陆老板坐在后头,心里还是有点异样的感觉。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开车带着女孩兜风他就有过,但被女孩骑车带着,他还是第一次。
就是不知道周早早这丫头的骑车技术是和谁学的,也可能是带人太重的缘故,左晃一下右撇一下的,没个准心。
而陆老板别说搂着周早早的腰了,象征性地抓扶一下也不敢,生怕给路上的熟人看见,再传出什么闲话,只好绷紧了身体,跟坐针毡似的。
路上的微风吹得姑娘的发丝时不时地打在他的脸上,逗得他痒得不行,又不敢腾出手去拨弄,生怕重心不稳,一个颠簸摔下车去,闹个大笑话。
这一路下来,陆老板只觉得比自己跑半小时去买菜还要累得多了。
但有一点,陆老板记得很清楚,他可以清楚地闻到前头周早早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也不知道是洗发皂的味道还是姑娘自带的。他觉得很好闻,也很上头。
......
没过多久,周早早骑车拐进一条窄巷,尽头就是他们要去的南明河早市。
天刚微微亮,沿河的空地上已搭起一排排简易棚子,油布遮顶,木板当桌。
叫卖声此起彼伏,菜贩子吆喝着“白菜一块五一斤“,肉摊前挂着整扇猪肉,猪头歪着嘴,眼睛还睁着。
不同于后世那些动物保护监管得厉害的情况,这个年代的早市如谢馨所说,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穿山甲关在竹笼里扑腾,蛇贩子拎着铁钩展示眼镜蛇,还有卖草药的老人蹲在角落,面前摆着何首乌、天麻、三七根。
甚至还有人在卖一些奇奇怪怪的动物,陆老板都叫不出名字。
周早早刚开始也不认识路,东转西拐地绕了半天,直到看到一面写着“谢三哥狗肉“的锦旗,这才眼前一亮。
跟着锦旗向后兜了半圈,终于成功地带陆老板走到靠河边的一个摊位前。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褪色的蓝工装,袖口卷着,正用刷子清洗一副猪大肠。
肠子在他手里翻来覆去,水花四溅,看起来很有经验的样子。
“陈叔!“周早早喊了一声。
老陈抬头,看见是她,脸上露出笑:“哟,周家姑娘来了?你妈咋没来?“
“感冒了,起不来床。“周早早指了指身后的陆老板,“这是我朋友,陆老板,在棉纺厂边上开了个饭馆,叫'铭记',想找个稳定的猪杂供货,我妈让我带他来您这儿看看。“
见着有生意上门,老陈将手里的大肠放下,一边擦手一边说:“你看看货,要是满意,咱们再谈价。棉纺厂那块我熟,最早每天早上六点半前就可以送到,猪血、大肠、肥肠、猪肝,你要哪样都行。“
这年代的人很淳朴,好就是好,坏就是坏,想买什么直接摊子上选好带走,很少有后世那些菜场里的勾心斗角。
虽然是熟人推荐,但是品质这些陆老板还是要亲自把关的,毕竟一碗肠旺面的好坏,食材的新鲜起码占了八成功夫。
陆毅铭走到案前仔细查看:猪血呈暗红色,表面光滑无气孔,用手指轻按还有些弹性;大肠也清洗得干净,没有残留黏液和异味;猪肝颜色鲜亮,按下去有弹性,切面平整。
他伸手摸了摸,确认了新鲜度也不错。这些猪杂看起来都是当天早上刚屠宰的,比他之前在棉纺厂边上菜场挑的还要好上不少。
“品相可以。“陆老板点点头,“但我有个条件,以后送货来的货,必须和今天看到的一样新鲜。要是哪天送来的是臭的、烂的、不新鲜的,我不收货,也不付钱。“
老陈一愣,随即哈哈笑:“小伙子够实在!行,我老陈在早市做了二十年,信誉比命还金贵。要是送坏货给你,我自己砸招牌。“
两人当场谈妥了价格,猪血八分一斤,大肠一毛二,猪肝一毛五,每周结一次账,如果结账时候钱不够,按黑市价用粮票补。
陆毅铭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记下,又问了几句每日供应量和送货时间,敲定了日后合作的方案。
见着交易落定,周早早那头也松了口气。
说实话一个人带着陆老板来找陈叔谈生意,她是有很大压力的。
同陆老板一样,她也从来没来过早市,昨晚还是靠着谢馨女士画的小草图,认了半天,才勉强记住要往哪里走。
到了以后既担心找不到路,在陆老板面前闹个笑话,又担心陈叔的肉达不到陆老板的要求,让妈妈的面子上挂不住。如今一切顺利,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两人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西边传来一阵骚动。
“抓住它!别让它跑了!“
“妈的,这死狗,老子养它这么久,还想跑!“
一只卷毛的小黑狗窜过人群,跑到了陆老板身旁。见着身后就是河,没路可逃了,只好呜咽着身子蜷缩在陆老板身边,缩成了一个球,一动也不敢动。
陆毅铭低头看去,小黑狗虽然脖子上还拴着绳子,但绳子末端已经被什么东西割断了,浑身湿漉漉的,瘦得连肋骨都看得见,像是泰迪或者博美的串串。
又卷又黑的毛色下面,几道被刀划过的血痕,翻着红白色的皮肉,看起来触目惊心。
陆老板看它的时候,它也正抬头看向陆老板,眼睛湿漉漉的,像在求救。那种眼神,就像是在说“救救我“。
这时几个戴着草帽的男人也走了过来,领头的一个手里还拿着一根棍子,棍子上还带着血迹。
“同志,这狗是我们的,还麻烦让一让。“
领头的说话虽然客气,但五大三粗的光头长相,结合他手里那根带血的棍子,还是有一股子凶狠的气势扑面而来。
“应该是旁边那家狗肉馆的,领头的叫谢老三,我妈说过,他们时常会偷附近村里人养的狗或者抓街上的流浪狗来卖,但是几兄弟都是一个村里的,团结又狠辣,也没人敢招惹。“
周早早小声地和陆老板解释道,一双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陆老板的胳膊,从触感来看,姑娘已经害怕得微微颤抖了。
说实话,周早早其实是很想救这只狗狗的,她本就是心善、喜欢小动物的人。
这只狗窜到她们脚边这一刻,可怜又眼巴巴的眼神看着,她只感觉心都被揪了一下。
但面前的几人更是让她害怕得厉害,前晚被几个流氓欺负的回忆再度闪过脑海。那种无助和恐惧的感觉,她永远都忘不了。
幸好,同那晚一样,都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她身旁,令人安心......
陆老板感受到身旁姑娘的害怕,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将周早早护在了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