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暗流涌动
天启四十一年冬,老皇帝赵元淳终究没能等到他心心念念的“长生秘药”,在缠绵病榻半年后,于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驾崩。临终前,他抓着太子赵睿的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年轻的继承人,嘶声吐出最后几个字:“韩家……药……兵权……当心……”
赵睿含泪应下,心中却对韩天明与厉长风,埋下了一根深深的刺。他时年二十有三,登基后改元“永昌”,是为永昌帝。新皇年轻气盛,急于树立权威,对先帝留下的几位辅政老臣,尤其是权势最盛、门生故旧遍朝野的韩天明,既倚重,又充满猜忌。
而曾经在老皇帝面前进谗言的太监王振与兵部侍郎李庸,不但未因老皇帝驾崩而失势,反而因早早投靠新皇,加之“揭发”韩家可能藏有“长生仙丹”却不肯献给先帝的“不臣之心”,更得永昌帝信任。王振升任司礼监掌印太监,总领内廷;李庸则进为兵部尚书,执掌天下兵权。
先帝那句含糊不清的遗言,经过王振与李庸“忠心耿耿”的解读,变成了:“韩家私藏仙药,有不臣之心,且与掌兵权的厉家勾结,陛下务必当心!”
新皇本就对韩、厉两家的权势心存忌惮,经此“提点”,猜疑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在他看来,韩天明“不老”的容颜是恃宠而骄的证明,韩家庞大的财富是收买人心的资本,厉长风在北境的兵权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而他们两家紧密的联姻与协作,更坐实了“勾结”的嫌疑。
“陛下,韩天明在先帝时便屡次推诿,不肯献出仙药,其心可诛啊!”养心殿(如今已是永昌帝的寝宫)内,王振尖细的声音带着蛊惑,“如今陛下初登大宝,正需立威。韩、厉两家盘踞朝野多年,尾大不掉,若不趁早剪除,恐成心腹大患!”
李庸也在一旁煽风点火:“陛下明鉴,厉长风在北境经营多年,厉家子弟遍布军中,若韩天明振臂一呼,厉长风领兵南下……后果不堪设想!臣收到密报,北境蛮族近来频频异动,恐与厉长风暗通款曲,欲里应外合!”
永昌帝赵睿高坐龙椅,年轻的脸庞上交织着犹豫与狠厉。他并非蠢人,知道王振、李庸有私心,但他们的说辞,恰好击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权臣、兵权、勾结外敌、还有那可能存在的、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仙药!身为帝王,岂能容忍卧榻之旁有他人酣睡?更何况是可能威胁皇权的巨鳄!
“但韩天明门生遍天下,厉长风手握重兵,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动手,恐引朝野动荡,边关不稳。”永昌帝沉吟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
“证据?”王振阴恻恻一笑,“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至于边关不稳……”他压低声音,“陛下可还记得,先帝在时,便疑心蛮族军中混有邪修?若我等请来真正的‘仙师’,以仙家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下韩府,取得仙药,再定他个‘私通蛮族邪修、图谋不轨’之罪,届时人赃并获,谁敢不服?”
“仙师?”永昌帝眼睛一亮。
李庸接口道:“陛下,臣确知一位有道真修,号‘黑煞上人’,法力高深,嫉恶如仇。他曾言,韩家祠堂有妖异气息,恐藏邪物,危害社稷。若陛下下旨,请黑煞上人及其道友出手,以仙法困住韩府,防止其以邪术反抗或遁逃,再派大军入府搜查,必能手到擒来!”
永昌帝心中动摇。仙师、邪物、大军……听起来似乎万无一失。既能得到梦寐以求的仙药,又能铲除权臣,稳固皇位。至于韩天明是否真的私通蛮族、藏匿邪物,已经不重要了。
就在永昌帝即将被说服之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太监的通传:“启禀陛下,韩相爷求见!”
永昌帝眉头一皱,与王振、李庸交换了一个眼神。王振立刻闪身退到屏风之后,李庸也垂首退至一旁。
“宣。”永昌帝整了整衣冠,脸上迅速换上一副温和的表情。
韩天明身着紫色一品仙鹤补服,稳步走入殿中,行礼如仪:“老臣韩天明,叩见陛下。”
“韩相快快请起。”永昌帝虚扶一下,脸上带着笑容,“相爷此时入宫,有何要事?”
韩天明起身,神色凝重:“陛下,北境厉将军八百里加急军报,蛮族集结五万骑,似有大规模寇边迹象。厉将军请求朝廷速拨粮草军械,并增派援军,以防不测。”说着,将一份加急奏折双手呈上。
永昌帝接过奏折,扫了几眼,心中冷笑:果然来了!厉长风这是想借边事调动兵马,威胁朝廷吗?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他与蛮族约定好的信号?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北境军情,朕已知晓。厉将军忠勇可嘉,朕心甚慰。粮草军械,朕已令户部、兵部加紧筹措,不日便可启运。至于援军……”他顿了顿,“京师重地,亦需兵马镇守。这样吧,先调拨三万禁军精锐,北上支援厉将军。韩相以为如何?”
三万禁军?韩天明心中一沉。禁军是京城卫戍部队,调离三万,京城防务必然空虚。而且,禁军统领素来与厉长风不甚和睦……陛下此举,是真心支援,还是另有所图?
他抬头看向年轻的新皇,只见对方脸上挂着看似诚恳的笑容,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韩天明忽然想起不久前收到的密报:王振、李庸频繁出入宫禁,与一位神秘黑袍人往来密切……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韩天明的脊背。
“陛下圣明,老臣……并无异议。”韩天明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忧虑与冷意。他知道,此刻再争辩,只会加深猜忌。
“如此甚好。”永昌帝满意地点点头,“韩相为国操劳,也要多注意身体。朕这里新得了一些高丽参,回头让王振给相爷送去。”
“谢陛下赏赐。”韩天明躬身谢恩,又禀报了几件无关紧要的政事,便告退而出。
走出养心殿,初冬的寒风扑面而来,韩天明却觉得心头更冷。新皇的态度,援军的安排,还有那隐藏在暗处的“仙师”……种种迹象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山雨……真的要来了。”他低声自语,脚步匆匆向宫外走去,他要立刻给厉长风发出最紧急的密信。
韩天明离开后,永昌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都听到了?”他冷声道。
王振从屏风后转出,李庸也抬起头。
“陛下,韩天明此来,分明是刺探虚实,为厉长风打前站!”李庸立刻道,“他见陛下调派禁军,便知陛下已起疑心,这是做贼心虚!”
王振阴笑道:“陛下,事不宜迟。黑煞上人那边,早已准备妥当。他有一阵,名曰‘锁灵’,一旦布下,可封锁方圆十里灵气波动,隔绝内外传讯,更能压制阵中修士法力。任那韩家真有修士坐镇或隐藏了邪物,在此阵中也插翅难飞!”
“锁灵阵……”永昌帝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需要多少人手?多久可成?”
“上人言道,需八名炼气期弟子辅助布阵,覆盖整个韩府及周边街巷,需三日准备。阵成之后,除非布阵者亲自解除或阵眼被破,否则阵内之人,绝难与外界沟通,更无法施展任何需要灵气的法术或催动宝物!”李庸连忙回答,这些细节,他与黑煞上人早已商议妥当。
“好!”永昌帝一拍龙椅扶手,下定决心,“传朕密旨,命虎贲卫暗中调集,三日后子时,配合黑煞上人,封锁韩府所在街巷,许进不许出!另,传旨北境,就说厉长风抗旨不遵,图谋不轨,着令副将暂代其职,押解厉长风回京受审!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陛下英明!”王振与李庸齐齐拜倒,眼中闪过阴谋得逞的兴奋。
永昌帝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喃喃道:“韩天明,厉长风……莫怪朕心狠。要怪,就怪你们知道的太多,拥有的……也太多了。”
三日后,夜,子时。
往常繁华的韩府所在街区,今夜格外寂静。一队队身着玄甲、手持强弓劲弩的虎贲卫精锐,如同幽灵般从各个街口涌入,悄无声息地封锁了每一条通路,将韩府及周边数百丈区域围得水泄不通。没有喧哗,没有火光,只有铠甲摩擦的轻微声响和压抑的呼吸声,在寒夜里显得格外肃杀。
韩府高大的院墙内,似乎还亮着几盏灯火,浑然不觉大祸临头。
在街区外围几处高楼的屋顶上,八名身着黑袍、气息阴冷的修士,正按照特定的方位盘膝而坐,手中各持一面刻画着诡异符文的黑色阵旗。他们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黑气。
为首的,正是黑煞上人。他悬浮在韩府正上方的半空中,兜帽下那只惨白的骨珠独眼,正幽幽地俯视着下方灯火阑珊的府邸,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锁灵阵,起!”
随着他一声低喝,八名黑袍修士同时将手中阵旗插入身前瓦砾!八道黑气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缠绕,迅速形成一张巨大的、半透明的黑色光网,如同倒扣的碗,将整个韩府及其周边街区,牢牢笼罩在内!
光网形成的瞬间,街区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所有灯火齐齐暗了一瞬,连风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弥漫开来,身处阵中的人或许感觉不明显,但若有修士在此,便会惊恐地发现,周遭天地灵气如同被冻结,再也无法汲取分毫,连体内的法力运转都变得艰涩迟缓!
韩府内,正在书房批阅文书的韩天明,心头猛地一跳,一阵没来的心悸感攫住了他。他霍然起身,推开窗户,只见外面夜色如墨,寂静得可怕,连往常的虫鸣犬吠都消失无踪。天空中,似乎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薄膜,将星月之光都隔绝在外。
“不对劲……”韩天明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来人!”
几乎同时,府邸各处响起了短促的惊呼和兵刃出鞘的声音!显然是外围巡逻的护卫发现了异常。
然而,任何试图冲出府门或翻越围墙的护卫,都惊恐地发现,原本熟悉的街道和建筑,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墙壁阻挡,任他们如何冲撞、劈砍,都无法突破!甚至连声音都无法传出多远,就被那诡异的寂静吞噬。
锁灵阵,已成!韩府,已成瓮中之鳖!
几乎在锁灵阵完全闭合的刹那,远处街道尽头,响起了低沉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过地面。火把如同蜿蜒的毒蛇,迅速点亮了漆黑的街道,映照出无数玄甲身影,以及他们手中闪烁着寒光的刀枪剑戟。
五万禁军,在虎贲卫将军的率领下,如同钢铁洪流,彻底完成了对韩府的合围。弓弩手在前,盾牌手列阵,长枪如林,杀气腾腾。
一名宦官在重重护卫下,来到韩府紧闭的大门前,展开一卷明黄圣旨,尖利的声音穿透了诡异的寂静,清晰地传入府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文渊阁大学士韩天明,勾结边将厉长风,私通蛮族,图谋不轨,罪证确凿!着即拿下,押入天牢,听候发落!韩、厉两家,满门抄查,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韩天明,厉长风!还不速速开门接旨,束手就擒!”
声音在锁灵阵的范围内回荡,带着无尽的冰冷与杀意。
韩府内,短暂的死寂后,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哭喊声、奔跑声、兵器碰撞声……乱作一团。
书房内,韩天明听着门外那冰冷无情的宣旨声,看着窗外那黑压压的大军与诡异的黑色天幕,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知道,最坏的预想,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决绝,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他猛地转身,看向祠堂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又有一丝深深的悲哀。
立祖……三剑之约……
第一剑,恐怕不得不出了。
下一章预告:五万围府
圣旨如山,刀兵加身。韩府被锁灵阵隔绝,内外音讯断绝。厉长风不在京中,韩天明独对危局。五万禁军铁桶合围,邪修虎视眈眈。绝境之下,韩天明手捧剑匣,走向祠堂。尘封三十年的金蚕瞬杀剑,即将迎来它的……首次出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