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种子埋下
越国,天南州,清溪县,靠山村。
此地距离青牛镇已有二百余里,山峦叠嶂,交通不便,百姓多以耕种、狩猎、采药为生,日子清苦,却也远离了北境中心的是非与喧嚣。五年前,一对自称姓林的叔侄来到此地,买下了村尾山坳里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就此安顿下来。叔叔是个沉默寡言、面带风霜的中年汉子,自称林山,懂些粗浅医术和拳脚,偶尔进山采药,或帮村民看看小病,换些米粮。侄子林平,则是个身材精瘦、眼神清亮的少年,平时跟着叔叔识字、习武、种地,话不多,手脚却勤快。
没人知道,这对看似普通的山野叔侄,便是五年前悄然离开青牛镇韩府的厉山与厉平。他们隐姓埋名,在此过着与世无争的清贫生活。厉山(林山)的旧伤在宁静的山居中慢慢调养,虽未能痊愈,但也不再如往日那般时时咳血。厉平(林平)则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伯父传授的一切——识字明理,修炼那去除了“抽髓散”配套法门、只重根基与实战的《破军刀法》基础,辨识草药,了解人情世故。
然而,真正的“学堂”,却在山村之外,在那些与韩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却饱受其害的百姓身上。
靠山村虽偏,却也并非世外桃源。清溪县乃至整个天南州,名义上归属越国朝廷管辖,但实际上,韩家“镇北伯”的影响力早已无孔不入。州县的官吏,许多都与韩家有着或明或暗的利益输送。朝廷的税赋,经过层层加码,落到山村百姓头上时,已沉重不堪。更有韩家在各处的田庄、商铺、矿场,依仗权势,巧取豪夺,兼并土地,迫使无数自耕农沦为佃户或流民。
每隔一段时间,便有税吏或韩家庄园的管事,带着如狼似虎的仆役,前来催逼钱粮,或“丈量”土地,强行“购买”山民赖以生存的薄田、山林。稍有反抗,轻则鞭打拘禁,重则家破人亡。
厉平常跟着伯父上山采药,或去邻近村镇售卖山货,亲眼目睹、亲耳听到了太多韩家及其爪牙的恶行。
他见过村东头王老汉一家,仅因交不起韩家庄园新增的“山头税”,唯一的几亩坡地被强行夺走,王老汉气病交加,不久便撒手人寰,留下孤儿寡母艰难度日。
他见过镇上李记药铺的掌柜,只因不愿将收购的山货低价专卖给韩家名下的商行,便被诬陷“售卖假药”,铺子被砸,人被打成重伤,多年积蓄一夕成空。
他更听过无数关于那位“北境小霸王”韩玉麟的斑斑劣迹——强抢民女,纵马踏伤百姓,为修建别院强拆民房……每一桩,都让厉平握紧拳头,眼中寒光闪烁。
每一次听到、看到这些,父亲厉雷临终前那苍白的面容和沉重的话语,便会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韩家已非昔年之韩家……要守护的,是百姓,是正道……”
起初,他只是感到愤怒、不平,还有一种身为厉家后人、却对韩家恶行无能为力的羞愧与痛苦。但渐渐地,一种更加清晰的认知在他心中成型:父亲和厉家世代守护的,是那个曾心怀天下、筚路蓝缕的韩家,是那个祠堂中还存着一丝先祖正气的韩家,而不是眼前这个依仗仙剑凶名、欺压良善、腐朽堕落的“镇北伯府”!
厉家的忠诚,不该献给这样的家族。厉家的刀,更不该为这样的恶行保驾护航。
想通了这一点,厉平心中那份因背离家族而产生的最后一丝迷茫与负罪感,也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定、也更加沉重的责任感——他要以自己的方式,去践行父亲“守护百姓正道”的遗言,哪怕力量微薄。
他开始行动,以“林平”这个不起眼的山野少年身份。
他将伯父教授的一些治疗跌打损伤、风寒感冒的粗浅草药知识,无偿传授给村里缺医少药的乡亲。谁家有人进山受伤,或是孩子发热,只要他知道,总会想办法采些对症的草药送去,分文不取。
他利用进山打猎、采药的机会,暗中留意那些被韩家爪牙逼得走投无路、逃入深山躲避的苦命人。有时是留下一小袋掺了盐的干粮,有时是故意留下些不太显眼的猎物,有时仅仅是远远指一条相对安全的出山小路。他做得极其小心,从不与对方照面,更不透露身份。
一次,他偶然在深山中发现了一小片野生的老山参,年份不浅。若是挖去售卖,足够他和伯父数年用度。但他想起村尾张寡妇的儿子得了急症,无钱请医,便默默记下位置,回去后故意“偶遇”村里一位急需用钱、人品却还可靠的老猎户,装作无意间提起“好像在某处见过类似人参的叶子”,指引对方找到了那几株山参。老猎户挖参卖钱,治好了儿子的病,对“林平”感激不尽,却不知是少年刻意相助。
还有一次,他跟随伯父去县城售卖兽皮,恰遇韩家庄园的管事带着人,在街市上强拉一个卖柴少年去庄园做苦役,抵其父欠下的“印子钱”。少年挣扎哭喊,其母跪地哀求,围观者众多,却无人敢管。厉平血气上涌,几乎要按捺不住,却被厉山死死拉住。回到山村后,他沉默了好几天,之后进山更加勤快,猎到的野物、采到的药材,总是“恰好”多出一两份,悄悄放在那对孤儿寡母破败的院门外。
他知道,自己做的这些,比起韩家造成的苦难,不过是杯水车薪。他更知道,自己势单力薄,远不足以与庞大的韩家抗衡。但他依然默默去做,如同一颗被风吹落在石缝中的种子,顽强地、悄无声息地,汲取着微薄的养分,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他也在飞速成长。清苦的生活磨炼了他的体魄与意志,伯父的悉心教导夯实了他的根基。那套去除了急功近利法门的《破军刀法》基础,被他练得扎实无比,一招一式,沉稳凌厉,虽无诡变,却自有一股山岳般的厚重与穿透力。厉山有时看着他练功的身影,恍惚间竟似看到了堂兄厉雷年轻时的影子,只是少了几分铁血军旅的杀伐气,多了几分山野的坚韧与内敛。
日子如清溪河水,静静流淌。转眼,厉平已从当年那个十四岁的瘦弱少年,长成了十九岁、身姿挺拔、目光沉静的青年。靠山村的乡亲们都知道,村尾的林家小子,人好,勤快,有一把子力气,还会些拳脚,是个靠得住的后生。
只有厉山知道,这个看似平静的侄子心中,埋藏着一座沉默的火山。那是对韩家不公的愤怒,是对百姓苦难的悲悯,更是对自己出身家族彻底失望后,转而寻求另一种“守护”道路的坚定决心。
这一日,厉平从山中打猎归来,肩头扛着一只不小的獐子。刚到村口,便见几个村民聚在一起,面色惶惶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青牛镇那边又出大事了!”
“可不是!韩家那位伯爷,好像要把女儿嫁给京城什么王爷的儿子,正在大肆搜刮贺礼呢!咱们清溪县,怕是也躲不过!”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小声点!别让外人听见!”
厉平脚步微顿,面色如常地走过,心中却是一沉。韩家又要大兴土木、搜刮民脂民膏了么?而且,与京城王府联姻?韩家的权势,看来是要延伸到京城去了……
他抬头,望向北边青牛镇的方向,目光深邃。那里,有他父亲和无数厉家先人流尽鲜血也要守护的祠堂,有那柄仅剩一击、却成为韩家骄纵依仗的仙剑,更有他血脉的源头,以及……深重的罪孽与因果。
种子已经埋下,在清苦的土壤中,在无声的愤怒与坚持里,悄然孕育着改变的力量。只待风云际会,或许便会破土而出,指向那腐朽的根源。
下一章预告:内忧外患
韩家内部,因与王府联姻带来的巨大利益与权力重组,各房争斗白热化,韩文举也难以掌控。外部,来自邻国齐国、实力远超血煞门的修仙大宗“玄阴宗”,因其一件重要法宝炼制需特殊金性灵物,终于将探寻的目光,投向了传闻有“金蚕仙剑”的青牛镇韩家。内忧外患,同时降临在这艘看似华丽、实则千疮百孔的巨轮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