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内忧外患
永昌三十五年,夏。
韩家祠堂那场诛魔的金光,已随五年时光渐渐沉淀为乡野传奇,而金光带来的“镇北伯”爵位与无上威名,却在韩府这座华丽而日渐浮躁的巨宅中,催生出了远比魔劫更棘手的祸患——内斗。
这场内斗的引信,是韩文举日渐衰老的身体,以及他始终悬而未决的继承人问题。
韩文举年近五旬,早年沉溺酒色,又被诛魔之役惊吓、动用仙剑损耗了元气,近年已显力不从心之态,时常感到精力不济,处理家族事务也越发倚重身边几个阿谀奉承的管事。他依旧贪恋权位,对长子韩玉麟的纨绔无能暗自不满,却又囿于嫡长传统,不愿轻易动摇其地位。对次子韩玉麒的阴鸷精明心存忌惮,怕其坐大。三子韩玉麟(幼子)尚且年少。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如同在干燥的柴堆旁留下一点火星。
火星的点燃,源于一桩“意外”。三个月前,韩家掌控的、利润最丰厚的北境三州盐引专卖权,十年一度的重新核发之期将至。此权关乎韩家近三成的年入,历来由家主或指定继承人亲自进京打点。以往皆是韩文举亲自出马,但今年他身体欠佳,京城路途遥远,便有意在儿子中择一前往。
这看似寻常的差事,在韩家内部却成了继承人风向标。谁能拿到盐引,谁便证明了自己有独当一面、维系家族核心利益的能力,在家主心中的分量自然不同。
长房韩玉麟一系,自然认为非嫡长莫属。韩玉麟虽不通庶务,但其妻族乃北境另一豪强,势力不小,其母(韩文举正妻)亦极力为其争取。
二房韩文远(韩文举胞弟)一系,则暗中支持次子韩玉麒。韩文远本就对长兄多年把持家族大权、分配不公心存芥蒂,更瞧不上韩玉麟那废物侄子。他掌管家族部分田庄矿场,与韩玉麒早有勾连,认为韩玉麒精明强干,才是家族未来希望。
双方在韩文举病榻前明争暗斗,各显神通。韩玉麟之母哭诉长子不易,需建功立业以服众;韩文远则列举韩玉麒近年打理生意的“功绩”,暗示嫡长无能,恐误大事。韩文举被吵得头疼欲裂,犹豫不决。
最后,竟是韩玉麒棋高一着。他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份“密报”,称京城户部主管盐政的郎中,乃是一位新近得势、与瑞王(曾欲与韩家联姻的那位)不睦的官员门生,对韩家这等“边镇豪强”素无好感。若派不通庶务、名声不佳的韩玉麟前往,恐生变故。而他韩玉麒,因生意往来,早与那位郎中的一位远亲搭上线,有几分把握。
此言半真半假,却正戳中韩文举要害。盐引之事不容有失!在利益与“可能的风险”面前,他心中的天平终于倾斜,不顾正妻哭闹与长房一系的反对,拍板决定由次子韩玉麒携重礼进京办理盐引。
此决定一出,韩府内部瞬间暗流汹涌,表面的一团和气被彻底撕破。
韩玉麟自觉颜面尽失,对父亲和弟弟恨之入骨,整日借酒浇愁,脾气愈发暴戾,对下人动辄打骂,在外更是变本加厉地欺男霸女,仿佛要通过凌虐他人来证明自己的“权威”。
韩玉麒则志得意满,进京前大肆安插亲信,接管了部分原本由长房掌控的产业和人事。他行事越发低调却凌厉,对异己者或拉拢或排挤,毫不手软。二房韩文远一系也水涨船高,在府中气焰日盛。
那些原本中立的族老、管事,见风使舵,纷纷开始站队。府中下人也分成了“大爷党”和“二爷党”,彼此倾轧,互相拆台。一件差事,大爷的人去办,二爷的人就暗中使绊子;二爷安排的事,大爷的人就阳奉阴违。效率低下,内耗严重,许多原本井井有条的事务变得混乱不堪。
韩文举起初还为“果断”处理了盐引之事而自得,但很快便发现,府中的气氛变得诡异而紧张。儿子们形同陌路,甚至偶有冲突。手下人汇报事情也吞吞吐吐,各说各话。他试图调和,却发现自己早已被架空,两边都在敷衍他,真正重要的信息根本到不了他面前。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孤立,烦闷之下,只能更深地沉溺于后花园新来的那几个扬州瘦马和西域美酒的温柔乡中,用醉生梦死来逃避这令他心烦意乱的家族内斗。
“父亲,大哥近日又在西街强占了一处铺面,还打伤了原主的儿子,闹得沸沸扬扬,恐对家族声誉有损。”韩玉麒从京城顺利带回新盐引后(此事更增其威望),某日向韩文举“不经意”提及。
“逆子!”韩文举怒骂一声,却也无甚实际举措,只是挥挥手,“让他安分些!你……你多看着点外面的事。”
“是,父亲。”韩玉麒垂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看着父亲日益浑浊的眼神和浮肿的脸颊,心中对那个位置的渴望,如同野草般疯长。
韩府,这座因仙剑凶名而无外人敢犯的堡垒,正在从内部,被权欲、猜忌与腐败,一点点蛀空。
就在韩家深陷内斗漩涡之时,千里之外,齐国境内,幽暗深邃的玄阴山脉深处。
玄阴宗,执事堂。
堂内光线晦暗,四壁镶嵌着散发幽幽绿光的磷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殖质与奇异香料混合的气味。一名身着深灰色道袍、面白无须、眼神阴柔如毒蛇的中年道士——玉真子,正躬身向堂上一位笼罩在黑色斗篷中、只露出下颌干枯皮肤的老者汇报。
“……综上所述,那越国青牛镇韩家,确有蹊跷。百年内两次显圣,皆以金光瞬杀强敌,且最后一次,竟能吞噬筑基期血煞门修士全力催动的血煞魔气。此等威能,绝非寻常法宝或金丹修士能为。”玉真子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弟子多方查探,结合一些古老典籍推测,那韩家祠堂中所藏,极有可能……是一只被封印或炼制过的成熟体‘噬金虫’,或其部分本源所化之物!”
“噬金虫?”斗篷老者,玄阴宗执事长老之一的“阴骨上人”,声音嘶哑如同锈铁摩擦,“此虫确乃上古奇虫,性喜吞噬金铁灵气,成熟体威能莫测。但早已绝迹多年……你确定?”
“弟子不敢妄断,但有七成把握。”玉真子小心翼翼道,“其‘瞬杀’、‘吞噬’之特性,与典籍记载颇为吻合。且弟子设法购得一丝当年诛魔战场边缘的泥土,以秘法提炼,其中残留的金属性灵力,精纯锋锐至极,隐隐带有一丝活物的暴戾灵性,绝非死物法宝能有。”
阴骨上人沉默片刻,黑袍下干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若真是噬金虫,哪怕只是其虫蜕或一丝本源,价值亦不可估量。我宗‘九幽炼魂幡’正缺一道至锐金煞作为主魂核心,若能以此虫本源炼入,幡威必能大增,甚至有望晋升灵宝之列……”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然,血煞门前车之鉴不远。此虫凶威未知,韩家底细未明。强取,恐有风险,且易走漏风声。”
“长老明鉴。”玉真子早有准备,上前一步,低声道,“弟子有一计,或可不费吹灰之力,取此宝物,即便不成,亦可探明虚实,且不沾因果。”
“讲。”
“越国近年天灾人祸不断,流民遍地,北境尤甚。据探,已有数股流民聚集成军,号为‘平天’,专掠富户豪强。其首领刘黑闼,悍勇而贪鄙。”玉真子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我宗可暗中资助此军,予其钱粮、粗浅符箓,并派几名外门弟子混杂其中,稍加引导……许其攻破青牛镇后,韩家两百年积蓄,尽归其有。而我等,只取祠堂之物。”
“驱狼吞虎,借刀杀人?”阴骨上人微微颔首,“流民攻镇,乃凡俗战乱。韩家若真有倚仗,必会动用。届时,我宗弟子混迹军中,便可亲眼目睹那‘噬金虫’究竟是何形态,威能几何,动用有何限制。若其威能已尽,或动用后陷入虚弱,正是夺取良机。即便事有不谐,折损的也不过是些流民和几个外门弟子,于我宗无损,更不会留下把柄。”
“正是!”玉真子笑道,“弟子愿亲自前往操持此事,定将那噬金虫之秘,为长老探明取回!”
阴骨上人沉吟良久,缓缓道:“可。着你全权办理。挑选机灵可靠的外门弟子,赐予隐匿符、护身法器。记住,首要在于探明虚实,其次方是夺宝。不可急于求成,暴露身份。那刘黑闼,许以重利即可,不必言明宝物详情。”
“弟子遵命!”玉真子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幽光。
一场借凡俗兵灾为掩护,针对韩家祠堂秘宝的阴毒探查与夺取计划,自此在玄阴宗这庞然大物的阴影下,悄然展开。无形的罗网,缓缓罩向那内斗正酣、浑然不觉的青牛镇。
内有权争分裂,人心离散。外有强宗觊觎,暗施毒计。韩家这艘依赖仙剑凶名飘摇于世的巨轮,尚未察觉,真正的惊涛骇浪,已在天际隐隐汇聚。
下一章预告:风雨欲来(第二卷完)
玄阴宗的阴影悄然笼罩。玉真子化身游方道士,接近“平天军”首领刘黑闼,以仙法神力与攻破韩家后的泼天富贵为诱,成功煽动其将兵锋指向青牛镇。厉平在靠山村听闻“平天军”势大、家乡恐遭兵燹的消息,心中波澜骤起。而韩府之内,韩玉麒正为盐引之功沾沾自喜,韩玉麟醉卧美人膝,韩文举沉湎酒色……无人听见,那远处地平线上,隐隐传来的、夹杂着贪婪与血腥气的闷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