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故人之后
“你叫厉长风?厉飞雨是你什么人?”
韩立的声音在祠堂内回荡,平静依旧,但落在厉长风耳中,却仿佛带着某种穿越两百载光阴的沉沉回响。
厉长风挺直脊背,左手下意识地又按了按刀柄,迎上韩立那双深邃眼眸,肃然答道:“回韩祖,厉飞雨乃是小人先祖。小人是厉家第五代孙。”
“第五代……”韩立低声重复,目光在厉长风脸上细细端详。那眉峰,那唇角,那挺直的鼻梁,甚至眉宇间那份潜藏的刚烈与不羁,都像极了他记忆深处那个提着刀、笑容灿烂的黑衣少年。只是眼前之人眼神更沉静,气质更内敛,少了厉飞雨那份外放的张扬,多了几分军旅打磨出的沉稳与肃杀。
时光无情,却也奇妙。它将故人的血脉与形貌,跨越数代,以一种近乎复刻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
韩立沉默了片刻,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怅惘的神色,快得仿佛烛火的摇曳。他忽然问道:“厉家世代习武?你练的什么刀法?”
厉长风略一迟疑,看向韩天明。韩天明连忙点头示意。厉长风这才抱拳道:“回韩祖,厉家世代习武,护卫韩家,祖传一部《破军刀法》,讲究一往无前,以攻代守。小人自幼习练,不敢懈怠。”
“《破军刀法》……”韩立微微颔首,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愿让我一观?”
此言一出,韩天明与厉长风都是一怔。让先祖观看武艺?这……厉长风看向韩天明,韩天明立刻道:“长风,既是立祖想看,你便演练一番。只是祠堂内狭小……”
“去外面。”韩立起身,青袍微动,已率先向祠堂外的庭院走去。
韩天明与厉长风连忙跟上。庭院不大,青砖铺地,四周古柏森森,月色初上,清辉洒落,倒也开阔。
厉长风在庭院中央站定,对韩立再次抱拳,随即缓缓抽出腰间钢刀。刀身狭长,刃口在月光下流动着冷冽寒光,显然不是凡品,但也绝非法器,只是百炼精钢打制的好刀。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周身气息陡然一变,那股属于禁军教头的沉稳内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惨烈决绝、一往无前的锋锐气势!仿佛下一刻就要投身尸山血海,斩破千军万马。
“韩祖,得罪了!”厉长风低喝一声,身形骤动!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刀光乍起,便如惊雷破空,直劈而下!刀风呼啸,卷起地上几片落叶,瞬间被凌厉的刀气搅得粉碎。一招一式,简洁、迅猛、狠辣,带着一种不惜己身、只求杀敌的惨烈意味。腾挪闪转间,步伐扎实迅捷,刀随身走,身随刀进,人与刀几乎化为一个整体,在方寸之地掀起一片凛冽的刀光寒影。
韩立负手立于廊下,静静看着。月光与远处祠堂透出的烛光交织,映着他平淡的面容。在韩天明看来,厉长风的刀法已是他生平仅见的凌厉凶猛,足以在军中称雄。但在韩立元婴期的神识与眼界下,这套刀法的每一丝轨迹、每一次发力、甚至厉长风体内气血的运行,都清晰无比,纤毫毕现。
看了一会,韩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以及一丝淡淡的惊讶。
这套《破军刀法》,根基扎实,杀伐果决,确是战场搏命的实用刀法。但让他注意的,却是其中偶尔闪现的一些独特发力技巧与步伐转换。那些技巧看似与整体刚猛的刀意略有不同,更注重瞬间的爆发、角度的诡变、以及一种“后发先至”、“料敌机先”的意境。
这种意境,他太熟悉了。
《眨眼剑法》。
当年在七玄门,他赖以生存、以弱胜强的底牌之一。讲究的就是快、诡、险,于瞬息间抓住破绽,一击致命。后来他修为渐高,接触了更精妙的修仙剑诀,这套凡俗武学便很少再用了,但其精髓早已融入他的战斗本能。
没想到,两百年前,他或许在与厉飞雨切磋、闲聊时,无意中透露过《眨眼剑法》的某些理念或粗浅技巧,竟然被厉飞雨记下,融入自家的刀法传承之中,历经数代演变,形成了《破军刀法》里这些独特的“影子”。
虽然这些“影子”早已面目全非,威力与真正的《眨眼剑法》天差地别,且似乎因后人理解偏差或传承缺失,练得有些似是而非,甚至隐约对修炼者经脉有些暗损,但那一丝神韵,却让韩立瞬间勾连起了早已尘封的久远记忆。
那个总想偷学他“绝招”的厉飞雨,那个咋咋呼呼却重情重义的少年。
刀光收歇。
厉长风气息微喘,收刀肃立,额角隐有汗珠。他看向韩立,眼神中带着一丝武者展示技艺后的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套刀法,是厉家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能以凡人之躯跻身禁军教头的依仗。
韩立看了他片刻,缓缓开口道:“刀法不错,刚猛有余,杀伐果断,是战阵之术。其中一些小巧变化,亦有可取之处。”
厉长风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光亮。能得到这位传说中的先祖一句“不错”,已是莫大肯定。
但韩立话锋微转:“不过,你练得有些岔了。尤其是第三式‘破釜沉舟’与第七式‘孤注一掷’的衔接转换,气血运行过急,强行催谷,恐暗伤经脉,年轻时不显,年长易成痼疾。你厉家男子,是否罕有高寿者?且晚年多受内伤旧痛折磨?”
厉长风浑身一震,脸上血色褪去几分,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韩立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厉家男子,确实如他所说,极少有活过五十岁的,祖父、父亲皆是壮年时便伤病缠身,晚年痛苦不堪。他一直以为这是《破军刀法》刚猛酷烈、战场搏杀留下的必然代价,难道……竟是练错了?
“韩祖明鉴!”厉长风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此法确如韩祖所言。历代先祖皆受此苦,却不知缘由,只道是刀法反噬……”
韩立抬手虚扶,一股柔和力量将他托起。“并非全错,只是其中融合了一些……不属于它原本路数的技巧,后人未得真传,强自修炼,又兼战场搏杀损耗,故有此弊。”他没有点明《眨眼剑法》,那已是太过久远且无关紧要的往事。“稍后我可予你一道导引口诀,平日修习时辅以调和,或可缓解。”
厉长风激动不已,再次深深拜下:“谢韩祖恩典!”
一旁的韩天明也是听得心惊,既为厉家刀法的隐患后怕,又为韩立一眼看穿并愿出手解决而庆幸感激。同时,他心中那根关于家族危机的弦,再次被拨动。
待厉长风起身,韩天明斟酌着言辞,将之前未尽之言细细道来:“立祖,方才提及朝堂危机,非是孙儿危言耸听。我韩家近年来,因生意兴旺,子弟有为,加之……加之族人身体大多康健,寿命较常人为长,已引起多方注目。尤其陛下近年龙体欠安,对延寿之事尤为执着。宫中已有传言,说我韩家或有祖传仙丹,或与修仙者有关……”
他顿了顿,脸上忧色更浓:“厉统领在禁军任职,本是为家族增添一份保障,却也成了他人攻讦的口实。近日孙儿收到密报,兵部侍郎李庸似与宫中内侍监大太监王振往来甚密,而王振……正是最得陛下宠信、也最热衷为陛下寻访‘长生术’之人。他们若将‘韩家藏有长生药’与‘韩家勾结禁军将领’这两件事并作一处,奏于陛下……”
韩天明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皇权之下,一旦被扣上“私藏长生秘药、图谋不轨”的帽子,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也足以让一个家族万劫不复。韩家再富,厉长风官职再高,在皇权与可能的“大义”名分面前,亦如累卵。
庭院内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过古柏的沙沙声。月光清冷,仿佛也带上了一丝寒意。
厉长风握紧了刀柄,沉声道:“末将愿以性命担保,绝无二心!若真有人构陷,末将手中之刀,亦非摆设!”
韩立看着眼前这两人,一个文弱家主忧心忡忡,一个刚毅武将誓言铮铮。他们代表着韩、厉两家两百年来在凡俗挣扎求存、相依相护的现状。危机并非空穴来风,那隐于暗处的目光,或许已如毒蛇,悄然锁定了这看似花团锦簇的家族。
仙凡有别,他本不应过多干涉凡俗兴衰。但厉飞雨的情分,眼前这酷似故人的青年,以及血脉中那一点微弱的共鸣,让他无法全然视而不见。
更何况,那危机的根源,隐约指向了“长生”、“仙药”,或许……也与他当年留下的某些微不足道的痕迹有关。
他沉默良久,目光从厉长风坚毅的脸上,移到韩天明担忧的眼中,再望向祠堂内那跳跃的烛火,仿佛看到了更远处,那笼罩在越国皇城之上的、名为“贪婪”与“恐惧”的阴云。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明日此时,再来祠堂。”
下一章预告:赠剑之约
神秘金虫现世,竹剑藏锋。韩立以莫大法力,铸就“金蚕瞬杀剑”,立下“三剑之约”。此剑出,可斩仙魔,可退万军,却亦是悬顶之刃,用一次,便少一次。当韩天明与厉长风接过这柄承载着仙缘与枷锁的剑时,两家的命运,已悄然系于这三剑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