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风雨欲来
永昌三十五年,秋。
韩玉麒自京城返回,不仅带回了未来十年北境三州的盐引,更带回了一桩“意外之喜”——他不知以何手段,竟搭上了瑞王府一位庶出公子(非当年欲联姻的那位)的门路。虽非正牌姻亲,但这层关系在韩家内部,尤其是对刚在继承人争夺中占得上风的韩玉麒而言,不啻于一剂强心针,大大巩固了其地位。
韩府夜宴,灯火辉煌,丝竹悦耳。此次宴请的,是北境几位实权知府、卫所指挥,以及韩家核心族人。名义上是为韩玉麒接风洗尘,实则是一场展示肌肉、重新划分利益版图的聚会。
韩玉麒身着锦袍,面带得体笑容,周旋于宾客之间,言谈间偶尔提及“王府”、“京城”等字眼,引来一片奉承。他身边聚集了不少见风使舵的族老和管事,俨然已有未来家主的气象。
长房一系,则显得颇为黯淡。韩玉麟称病未至,其母托辞身体不适,也未露面。只有几个铁杆支持者勉强出席,却也是强颜欢笑,如坐针毡。
韩文举高坐主位,看着下方次子的风光,心中复杂难言。有对家族后继有人的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权柄旁落的失落与隐隐的不安。他感觉,这个曾经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的次子,似乎有些不一样了,眼神深处藏着的,是一种让他看不透的幽深。
“父亲,”韩玉麒敬酒至韩文举面前,声音恭敬,“此次进京,幸不辱命。盐引已妥,王府那边,也通了声气。日后北境与京中往来,当可更顺畅些。只是……”他话锋微转,面露忧色,“儿臣在归途听闻,近年来北境天灾频仍,流民日多,似有聚众为乱之象。其中尤以一股号称‘平天军’的流寇,声势颇大,劫掠乡里,不可不防。”
“平天军?”韩文举皱眉,有些不以为然,“些许泥腿子闹事,能成什么气候?地方官府是干什么吃的?”
“父亲说的是。只是,流民易被煽动,若成燎原之势,恐扰地方安宁,于我韩家产业亦有碍。”韩玉麒道,“儿臣以为,当传令各处田庄、商铺,加强戒备,多募护院。同时,可修书给北境几位叔伯(指依附韩家的官员),请其加紧弹压,勿使流寇坐大。”
“嗯,你去办吧。”韩文举挥挥手,略显疲惫。他对这些“琐事”已提不起太多兴趣。
“是。”韩玉麒垂首应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加强戒备是真,但更重要的,是借此机会,将他的人手,进一步安插、掌控到家族各处产业和武装力量中去。乱世,正是攫取权柄的良机。
宴席散后,韩玉麒回到自己新扩建、陈设奢华不输主院的书房。屏退左右,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清冷的月色,脸上再无半分宴席上的春风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
“平天军……来得正好。”他低声自语。乱局之中,手握盐引和王府关系,又掌控了家族大部分武装和财源的他,将拥有更大的话语权。甚至……可以借“平天军”之手,除掉一些碍眼的人,比如那个废物大哥,还有那些顽固支持长房的老家伙……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登上家主之位,彻底掌控韩家,凭借仙剑凶名和王府关系,成为北境无冕之王的那一天。
距离青牛镇西北四百里,一处名为“黑风峪”的险峻山谷(与青牛镇外的黑风山同名,实非一处),如今成了“平天军”的大本营。
谷内乱哄哄地扎满了简陋的营帐,篝火处处,人影绰绰,粗野的呼喝、女人的哭喊、伤者的呻吟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和劣质酒气。这支所谓的“大军”,骨干是活不下去的破产农民、逃荒的流民、被剿灭的土匪溃兵,以及各地牢狱中逃出的亡命徒,人数已膨胀至近两万,但装备简陋,纪律涣散,更像是一大群聚集起来的暴徒。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与外面的混乱截然不同。帐内点了数盏牛油灯,光线依然昏暗。主位上坐着一个满脸横肉、袒露胸膛、胸口一道狰狞刀疤的光头大汉,正是“平天军”首领,自号“混世王”的刘黑闼。他面前简陋的木桌上,摆着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腿和几坛劣酒。
下首,坐着一名身穿不起眼灰色道袍、面皮白净、三缕长髯的中年道士,正是玄阴宗执事玉真子。他神色平静,仿佛身处污浊军营的不是他,手中端着一杯清茶,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刘将军,考虑的如何了?”玉真子抿了口茶,慢条斯理道,“青牛镇韩家,坐拥两百年积累,富可敌国,粮仓里的粮食够你这几万人吃上三年。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更是不计其数。破城之后,尽归将军所有。贫道只要韩家祠堂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以作炼丹之用。”
刘黑闼撕下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咀嚼着,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怀疑:“玉真道长,您可是有法力的‘仙师’,韩家那点财富,能入您的法眼?俺老刘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筵席。您这么帮俺,就为了一件‘小玩意儿’?那韩家……真没什么古怪?俺可听说,他家祠堂邪性得很,百年前有朝廷几万大军都栽了跟头!”
玉真子微微一笑,放下茶杯:“刘将军倒是谨慎。不错,韩家祠堂,确有些神异,据传是祖上得了些仙家缘法,留了件护宅的宝物。但宝物再利,也要人用。韩家如今内部争权夺利,家主昏聩,子弟骄奢,早已外强中干。其倚仗,不过是那不知还能动用几次的‘死物’罢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蛊惑:“况且,将军以为,贫道为何找你?正是看中将军乃乱世枭雄,有大气运在身!凡人兵马,或惧那宝物一二。但将军麾下,多是刀头舔血、悍不畏死之辈,血气冲天,最克阴邪!更兼将军有天命庇佑,何惧一件无主死物?只要调度得当,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攻破,其宝物失了凭依,便是废铁一块!”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贫道所求,实不相瞒,那物确对贫道修行有些助益,但于将军而言,与破砖烂瓦无异。将军取其实惠,贫道得其虚物,各取所需,岂不两全其美?”
刘黑闼听得心动,尤其是“天命庇佑”、“血气克阴邪”等语,更是搔到其痒处。他本就迷信,对玉真子这等“仙师”敬畏有加。想到攻破青牛镇后的泼天富贵,眼中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那……道长可能保我大军攻城顺利?韩家墙高门厚,镇上也有民壮……”
“将军放心。”玉真子袖袍一拂,桌上出现几叠黄符和几个黑乎乎的拳头大圆球,“此乃‘破甲符’与‘阴雷子’,虽是小术,但用于破门摧墙,颇有奇效。贫道还会派几位弟子,混入军中,关键时刻,可助将军一臂之力,扰乱守军,甚至……对付那可能出现的宝物。”
看着那闪烁着微光的符箓和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阴雷子”,刘黑闼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猛地一拍大腿:“好!就依道长所言!他娘的,干了!打下青牛镇,金银财宝,兄弟们随便拿!女人随便抢!”
“将军英明!”玉真子含笑举杯,以茶代酒。
帐外,夜风呼啸,卷动“平天军”破烂的旗帜,如同无数躁动不安的鬼影。一股夹杂着贪婪、血腥与毁灭欲望的洪流,已然蓄势待发,目标直指那数百里外,依旧沉浸在虚假繁荣与内斗倾轧中的青牛镇。
靠山村,夜色深沉。
厉平(林平)从村中一位刚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亲戚口中,得知了“平天军”势大,正在北境流窜,官兵屡剿不利的消息。那亲戚说起“平天军”的凶残,被攻破的村镇如何惨状,犹自心有余悸。
“听说,那股天杀的流寇,下一步可能要往南,青牛镇那边富得流油,怕是……”亲戚摇头叹息。
厉平心中一紧。青牛镇……韩家……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韩府高墙内夜夜笙歌的景象,浮现出韩玉麟纵马伤人的跋扈,浮现出被韩家爪牙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惨状……也浮现出祠堂那肃穆的轮廓,父亲临终前望向祠堂方向那复杂的眼神,以及伯父厉山讲述的,韩家先祖与厉家先祖并肩而立、守护家园的遥远故事。
一种极其复杂矛盾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既有对韩家堕落、欺压百姓的憎恶,希望有人能惩戒他们;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家乡可能遭劫的隐忧。那毕竟是生他养他的地方,那里有父亲的坟茔,有厉家世代守护的祠堂,有无数像当年王家、李家那样,可能根本无力反抗兵灾的普通镇民……
“平儿,怎么了?”厉山(林山)见他神色不对,问道。
厉平沉默片刻,将听到的消息说了。
厉山听完,也是良久无言。他望着北方,目光深沉,最终化为一声长叹:“韩家……自作孽。只是,苦了镇上的百姓。”
“二叔,我们……”厉平欲言又止。他想问,我们该怎么办?能做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无力。他们叔侄二人,远离是非,隐姓埋名,又能做什么?
厉山拍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平儿,记住你爹的话。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我们能做的,是守住本心,行善积德。至于青牛镇……是福是祸,自有其天数。若真有兵灾,你我叔侄,能护住这靠山村一方乡亲,已是尽力。”
厉平默然点头,心中那份复杂情绪却未散去。他走到院中,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青牛镇的方向。
山雨欲来风满楼。
青牛镇的劫数,似乎已不可避免。而这场劫数,又将如何影响那早已偏离轨道的韩、厉两家,影响那柄仅剩一击的仙剑,影响他这个厉家最后传人,尚且隐在未知的迷雾之中。
(第二卷·魔劫暗涌完)
第三卷预告:缘尽时分(第31-45章)
第31章:末代双雄(韩立离去200年)
时光荏苒,又七十载光阴弹指而过。韩立赐剑,已整整两百年。青牛镇韩家,传至最后一代家主韩宗明手中,此人乃韩玉麒之孙,自幼骄纵,只知享乐,挥霍无度,将家族最后一点元气耗尽。而厉家最后传人厉平,已成独臂老者,隐于镇中,守着那座早已破败荒凉、香火几绝的祠堂,默默履行着厉家最后的、无人知晓的誓言。仙剑三击,已用其二,仅剩最后一道真元,在剑匣中,散发着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光。真正的终局,即将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