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请剑！

滚烫、带着铁锈腥甜与韩宗明全部恐惧、不甘、求生欲望的精血，如同喷薄的岩浆，狠狠溅在澄澈如金晶的竹剑剑身之上。

“滋……”

没有想象中光华大放、剑气冲霄的景象。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细响。那口精血落在剑身，并未如百年前韩天明、韩文举动用仙剑时那般，被剑身瞬间吸收、化为启动的引子，反而像是落在了某种极其光滑冰冷的物体表面，迅速凝聚、滑落，在剑脊上留下几道蜿蜒刺目的血痕，最终滴滴答答，落回剑匣的锦缎衬垫上，将那明黄色染出一小片暗红。

竹剑本身，依旧沉寂。

剑身内，那道几乎透明的金色虫影，纹丝不动，仿佛沉睡不醒。唯有剑脊上那道极其细微、缓慢流转的淡金色纹路，在精血溅上的瞬间，似乎加快了一丝流转速度，但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的迟缓，甚至……比之前更加黯淡、凝滞了。

韩宗明愣住了。他死死盯着剑身，盯着那几道刺目的血痕，又看看自己咬破的、仍在渗血的舌尖，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没反应？

怎么会没反应？！

先祖的仙剑，家族最后的依仗，不是应该在他这个韩家嫡系血脉、现任家主以精血催动时，立刻响应，化作斩杀一切来敌的无上神兵吗？

“嗡……”

剑身，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震动了一下，发出低不可闻的轻吟。但那吟声，并非百年前诛魔时的凶戾暴鸣，也不是饱含灵性的欢愉回应，倒像是一声……疲惫的、沉重的、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抗拒的叹息。仿佛这柄沉睡了两百年、饱饮了韩家三代人精血与因果的仙剑，已不堪重负，或是对眼前这个血脉稀薄、心性不堪的末代家主，感到了一丝源自本能的……疏离与怠惰。

是因为韩家血脉在两百年传承中不断稀释？是因为韩宗明本人心性怯懦、毫无先祖气概，精血不纯？还是因为仙剑中封印的那道元婴真元，历经漫长岁月与两次消耗，已然接近油尽灯枯，难以被这不够“合格”的精血与意志所唤醒？

或许，兼而有之。

“不……不会的……先祖！立祖！显灵啊！救救孙儿！救救韩家！”韩宗明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恐与绝望。他像是疯了一般，双手死死攥住剑柄，不顾剑锋割破掌心的刺痛，再次将嘴唇凑近剑身，想要咬破舌尖，喷出更多、更“虔诚”的精血。

然而，他心慌意乱，气息紊乱，这一口咬下，力道不足，只渗出些许血丝，混合着唾液，狼狈地涂抹在剑身上，更显不堪。

门外，厉平那垂死的嘶吼与流民疯狂的撞击、呐喊，如同背景的杂音，不断冲击着他的耳膜。他看到那个独臂的老者，已然力竭，被数件兵器同时击中，身上爆开数朵血花，却依旧如同磐石般，用身体死死抵着那扇即将彻底破碎的大门，用那柄卷刃的断刀，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挥砍。

他看到韩猛和几个护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缩在祠堂最里面的角落，抖如筛糠，别说上前帮忙，连看都不敢多看门口那惨烈的景象一眼。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韩宗明。仙剑不应，护卫无用，门外是无穷无尽的流寇，门内是垂死的守护者和一群待宰的羔羊……

两百年的韩家，难道真要亡于今日？亡在他韩宗明手中？

“轰隆——！！！”

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左侧那扇早已遍布裂纹的乌木大门，终于再也承受不住持续的撞击与自身两百年的腐朽，轰然向内倒塌！碎裂的木块、烟尘、混杂着门外流民狂喜的吼叫，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入！

“门破了！杀啊！！”

“韩宗明在那儿！抓住他！”

“老东西还没死！剁了他！”

无数双沾染泥污血垢的赤脚，踏过碎裂的门板，踩过同伴和厉平流淌的鲜血，挥舞着各式各样简陋却致命的凶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群，嚎叫着扑了进来！祠堂内原本肃穆死寂的空气，瞬间被暴戾、贪婪、疯狂的气息所充斥。

厉平被倒塌的门板和涌进的人流撞得向后飞起，重重摔在青砖地面上，又翻滚了几圈，才在供桌前不远停下。他浑身是血，左肋的阴煞之气与多处新伤让他几乎无法动弹，独臂还死死握着那柄断刀，但刀刃已不知崩飞到了何处，只剩下光秃秃的刀柄。他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染血的白发下，那双浑浊的眼睛，穿过晃动的人腿缝隙，看向供桌方向，看向那个捧着仙剑、却满脸绝望茫然的韩宗明。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血沫。

最后的屏障，已破。

流民们涌入祠堂，首先看到的便是瘫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厉平，以及缩在角落抖成一团的韩猛等人。但他们的目光，很快便被供桌前那个手捧一柄奇异金色竹剑、衣着华贵、面无人色的年轻人所吸引。

“韩宗明！是韩宗明！”

“他手里拿的什么？金的？！”

“是宝贝！韩家的传家宝！抢过来！”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悍匪，眼中贪婪大盛，嚎叫着，绕过地上的厉平，直扑韩宗明！

韩宗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本能地将手中竹剑胡乱向前一挥，想要格挡。然而，竹剑轻飘飘的，毫无力道，更无剑气，反而差点脱手。

眼看那几把锈刀、粪叉就要落到韩宗明身上，将他连同那柄看似华贵的竹剑一起撕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比方才清晰、却依旧算不上高亢的剑吟，陡然自韩宗明手中那柄沉寂的金色竹剑中响起！

剑吟声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茫、古老，以及一丝……仿佛被强行从最深沉的休眠中拖拽出来的、极致的疲惫与冰冷怒意。

随着剑吟，竹剑剑身内，那道几乎透明的金色虫影，猛然睁开了它的复眼！

没有精光四射，没有凶威滔天。那对复眼冰冷、漠然，如同万古寒冰，倒映着祠堂内这混乱、血腥、丑陋的一幕，倒映着韩宗明那张写满恐惧与无能的脸，倒映着地上厉平那染血却依旧固执望来的浑浊眼眸，也倒映着那些扑来的、满脸贪婪与疯狂的流民。

然后，虫影极其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舒展了一下它那淡薄到几乎看不见的六对薄翼。

“唰——！”

一道凝练、纤细、却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金色丝线，如同被无形之笔凭空画出，自竹剑剑尖悄然射出。

这金丝的速度，似乎比百年前诛杀血云子时，慢了许多。没有那种无视空间距离的瞬移感，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迟滞的轨迹。

但它的目标，却异常明确。

它不是射向扑向韩宗明的那几名悍匪，也不是射向门口更多涌入的流民。

而是在射出不到三尺后，便突兀地停在了半空中，微微颤动着，仿佛在“观察”，在“审视”，在……“抉择”。

金丝悬停的位置，恰好横亘在供桌前方，韩宗明与那些扑来的流民之间，也横亘在祠堂的肃穆与门外的疯狂之间，更仿佛横亘在某种即将彻底断裂的因果与宿命之间。

它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金光，照亮了供桌上蒙尘的牌位，照亮了韩宗明惨白的脸，也照亮了地上厉平那骤然收缩的瞳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这悬停的金丝，强行凝固了一瞬。

所有的喧嚣、喊杀、疯狂，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祠堂内，只剩下那根悬停的金丝，微弱而执拗地闪烁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宣判着什么，又或者……仅仅是在进行着最后一次，漫长而孤独的苏醒仪式。

下一章预告：第三剑出（上）

金丝悬停，虫影苏醒。噬金虫的复眼冰冷地扫过祠堂内的一切。它似乎感应到了韩家血脉的衰微与堕落，感应到了守护者最后的悲壮，也感应到了暗处窥伺的、来自玄阴宗修士的阴冷气息。这最后一道元婴真元所化的金蚕剑，并未立刻展开杀戮，而是在短暂停顿后，化作一道黯淡却决绝的金光，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开始了它在这尘世间的……最后一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