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余波
青牛镇的劫难，随着“平天军”的涌入、洗劫、以及最终的莫名退散，如同夏日里一场突兀而猛烈的雷暴雨。暴雨过后，留下的是满目疮痍、泥泞不堪，以及劫后余生者心头的惊悸与茫然。
那日，当祠堂内那道无法理解的青袍虚影消散，当那道令灵魂战栗的威压退去，当幸存的流民从那种近乎梦魇的状态中恢复，连滚爬爬、失魂落魄地逃离韩家祠堂区域后，整个青牛镇的烧杀抢掠，也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迅速平息、溃散。
首领刘黑闼在混乱中，并未能第一时间得知祠堂内的剧变。他正带着亲信在韩府主院疯狂搜刮残余的财物，直到有吓破了胆的溃兵语无伦次地跑来，哭喊着“祠堂有鬼”、“神仙显灵”、“金光吃人”、“韩家祖宗发怒了”，他才惊疑不定。待他赶到祠堂附近，只看到一群群如同失了魂的部下，脸色惨白，眼神惊恐，许多人连抢到手的财物都丢弃在地，只想尽快离开这片“邪地”。再询问混在军中的那位“玉真仙长”去向，竟无人知晓，只听说似乎吐血遁走了。
刘黑闼虽悍勇贪婪，却也迷信怕死，眼见军心已散，又不见倚仗的“仙长”，心中也打起鼓来。再看那韩家祠堂，虽然大门破碎，寂静无声，却总让他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寒意。联想到关于韩家仙剑的种种可怕传闻，以及部下描述的“神仙显灵”，他终究不敢再冒险。草草收敛了部分抢掠的财物（多是易于携带的金银细软），强压着对韩家可能还藏有更多财富的不甘，下令全军（其实已无“军”的建制，只是一大群惊弓之鸟）迅速撤离青牛镇，继续流窜他方，再不敢回头。
玄阴宗那位侥幸逃得性命的炼气修士，一路远遁，直到确认身后并无追兵，也无那恐怖神念再次降临的迹象，才敢停下来疗伤。他神魂受创极重，道基动摇，修为大跌，心中对那青袍虚影的恐惧已深入骨髓。他根本不敢再对“噬金虫”有半分念想，甚至不敢将此次遭遇如实详细上报，只含糊其辞地传回消息，称青牛镇韩家确有古怪，疑似有上界大能关注，血云子（他不知血云子已死，只猜测其可能也遭遇不测）与自己皆遭重创，建议宗门切勿再沾染此地因果。消息传回玄阴宗，结合之前血煞门的教训，高层果然更加忌惮，将青牛镇列为不可触碰的“禁忌”之一，严令门下弟子远离。至于那“平天军”和流民的死活，以及青牛镇本身的归属，玄阴宗自然毫不关心。
随着“平天军”的退走和玄阴宗的彻底放弃，青牛镇暂时摆脱了被彻底毁灭或沦为魔修据点的命运。然而，劫后的惨状，触目惊心。
长街之上，店铺十室九空，门板破碎，货物被抢掠一空，许多店铺还被纵火，烧得只剩焦黑的梁架。民居也大多遭劫，稍有值钱之物皆被搜刮，不少房屋在混乱中被推倒或焚毁。街上、巷口、水沟旁，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有抵抗的镇民，有来不及逃走的老人妇孺，也有在抢夺和内讧中死去的流民。时值冬日，寒风一吹，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焦糊味、血腥味和尸体开始腐败的恶臭。
最初的几天，幸存下来的镇民（多是提前躲入地窖、密室，或逃入附近山林者）根本不敢回家，只在远处山林中观望。直到确认流寇真的远去，又观望了数日，不见有新的贼兵或“仙师”出现，才敢三三两两、提心吊胆地回到镇中。
眼前的景象，让许多人心胆俱裂，瘫坐在地，嚎啕大哭。家园被毁，亲人罹难，财物尽失，往日的安宁生活，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悲伤过后，是艰难的求生与重建。幸存者们开始掩埋尸体，清理废墟，在残垣断壁间寻找可能残留的、未被抢走的粮食或生活用具。镇中几家大户，包括韩家，已彻底覆灭，无人主事。原本依附韩家、在镇上有些影响力的乡绅、里正，也大多在乱中死去或逃散。青牛镇陷入了短暂的无序状态。
不久，邻近县城派来了小股官军和胥吏，象征性地“安抚”了一下，登记了人口伤亡和财产损失，留下些微薄的救济粮，便匆匆离去。对于已然成为焦土、失去油水的韩家产业和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官府并无兴趣接管或投入资源重建。北境遭“平天军”蹂躏的村镇不止青牛一处，官府自顾不暇。
失去了韩家这个曾经的经济与权力核心（尽管其后期多为恶），又遭此大劫，青牛镇的元气遭受重创。许多幸存者觉得此地不祥，或对重建家园失去信心，开始携家带口，投奔外地亲戚，或流向附近稍显安宁的州县。人口进一步流失。
剩下的人，在废墟上勉强重建起简陋的屋舍，清理出少许田地，过着远比以往清贫困苦的生活。曾经的繁华街市，再也未能恢复，只余零星几家胆大的商户，经营着最基本的盐米生意。小镇日渐萧条，人烟稀少，许多被焚毁的宅院，包括韩府那庞大的废墟，无人清理，渐渐被荒草和藤蔓占据，成了狐鼠蛇虫的乐园，孩童不敢靠近的“鬼宅”。
而镇子最深处，那座曾经神圣、后来恐怖、最终倾颓的韩家祠堂，更是彻底成了禁忌与传说之地。偶尔有胆大的少年或外乡人靠近，也只会看到半塌的院墙，荒草丛生的庭院，以及主殿那摇摇欲坠、布满蛛网的残破屋顶。关于祠堂里曾发生过的神异、恐怖景象，以及那位独臂守祠老人的最终结局，在幸存镇民的口耳相传中，渐渐变得模糊、扭曲，混杂了更多的臆想与恐惧。有人说亲眼看到神仙下凡收走了宝剑，有人说里面镇压着恶鬼，有人说半夜能听到刀剑交击和老人的叹息……种种传言，使得祠堂废墟愈发人迹罕至，加速了它的自然朽坏。
数年后，在一场罕见的暴雨中，本就根基不稳的祠堂主殿，轰然彻底倒塌，激起漫天烟尘。倒塌的梁柱砖瓦，很快被疯长的野草灌木覆盖，与韩府的废墟连成一片，再也难以分辨其原来的轮廓与界限。
青牛镇，这个曾因韩家崛起而兴盛，又因韩家覆灭而衰败的边陲小镇，在历史的长河中，缓缓沉没，重归平凡，甚至比以往更加荒僻、凋敝。往日的恩怨、传奇、血腥与神异，都随着时光的流逝，幸存者的老去与离去，渐渐被掩埋在尘土与荒草之下，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真假难辨的只言片语，在极少数老人的记忆深处，偶然浮现。
韩家两百年的兴衰，如同一颗投入时间长河的石头，曾经激起巨大的波澜，但涟漪终会扩散、减弱，直至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唯有那冥冥之中，或许存在的因果之线，在石头沉底的那一刻，已然悄然了断。
尘归尘，土归土。
下一章预告：传说伊始
时光荏苒，又是数十载春秋。青牛镇愈发破败，年轻一辈多外出谋生，对镇子旧事知之甚少。然而，关于“镇北伯韩家”和“金蚕仙剑”的故事，却并未彻底消失，反而随着游方商贩、说书艺人、落魄文人的口耳与笔墨，悄然在北境乃至更广的范围内流传开来。故事被添油加醋，愈发离奇神幻。“一剑退五万大军”、“金光诛魔”、“仙人下凡收剑”……成为了乡野市井津津乐道的志怪传奇。真正的历史已然湮没，而传奇，才刚刚开始它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