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新的开始
大越天启二百五十七年,秋。
距离“平天军”洗劫青牛镇,已过去近一甲子。六十年光阴,足够一代人老去、死去,也足够新一代在近乎遗忘中成长。
曾经的青牛镇,如今在地图上已近乎无名。仅存的几户人家,散落在镇子(如果还能称之为镇子)边缘靠近河滩、地势稍高的地方,都是些低矮简陋的土坯茅屋。曾经的街巷轮廓,早已被疯长的荒草、灌木和自然堆积的泥土掩埋,难以辨认。唯有几处特别高大的断壁残垣,以及那片被本地人称为“鬼宅坡”的、格外茂密阴森的荒草灌木丛(覆盖着韩府与祠堂的废墟),还能隐约让人想起,这里曾有过人烟稠密的岁月。
这一日,秋阳西斜,将天边云彩染成一片暖橘,却驱不散荒野深处的萧瑟寒意。一条被车辙和脚印踩得坑洼不平、野草从生的小径上,响起嘚嘚的马蹄声。
一匹瘦骨嶙峋、毛色灰黄的老马,驮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旅人,慢悠悠地行来。旅人约莫四十许岁,面容被风霜刻出深深的纹路,头戴破旧斗笠,身穿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的普通铁剑,马鞍旁挂着个瘪瘪的行李卷和一个泛黄的水葫芦。是个常见的、落魄江湖客的打扮。
他勒住马,眯起眼,打量着眼前这片荒凉景象。残垣断壁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荒草在晚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呜咽。几只乌鸦停在远处半截焦黑的梁木上,偶尔发出粗嘎的叫声,更添寂寥。
“这地方……就是老陈头说的那个青牛镇?”江湖客喃喃自语,声音有些沙哑。他前几日在一个路边茶棚歇脚,听那卖茶的老汉提起,往北再走几十里,有个荒废的青牛镇,早年可了不得,出过神仙,有过宝剑,后来遭了兵灾,就败落了。他一时兴起,便绕道过来看看。
马蹄得得,缓缓行入“镇”中。其实已无镇可言,只是沿着依稀可辨的旧道前行。两旁偶尔能看到半埋土中的石磨盘、倾倒的拴马桩、甚至半掩在荒草下的、刻着模糊字迹的界碑。一切都透着被时光遗弃的苍凉。
江湖客在一处相对开阔、似是镇子中心广场的荒草地边停下。这里地势稍高,放眼望去,废墟景象尽收眼底。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远处那片格外茂密、在夕阳下显得黑黢黢的“鬼宅坡”上。
“听说,那就是当年‘镇北伯’韩家的宅子,还有祠堂……”他低声说着,像是说给马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关于“镇北伯韩家”和“金蚕仙剑”的传说,他走南闯北,自然也零星听过一些版本,无非是仙剑斩大军、诛妖魔、最后仙人收剑的老套故事。江湖传闻,多半夸大其词,他本不甚信。但此刻身临这真实的废墟,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荒芜与死寂,心头也不由得生出几分莫名的感慨。
“嗬,什么仙剑镇宅,什么世家百年,到头来,还不是荒草一堆,狐兔出没?”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似是看透了兴衰无常。他这种漂泊半生、一事无成的江湖客,对“富贵”、“权势”、“传奇”这类字眼,有种本能的疏离与淡淡的讥诮。
就在他准备调转马头离开时,一阵轻微的、有规律的“咔嚓、咔嚓”声,随着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他循声望去,只见在“鬼宅坡”斜对面,隔着一片干涸的河床,另一侧的缓坡上,有几块被开垦出来的、不大的田地。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留下短短的茬子。一个身影,正扶着一架简陋的木犁,驱赶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在田里缓慢地、一遍遍地翻着土。犁铧划过干燥板结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咔嚓”声。
那是个农夫,看身形是个中年汉子,戴着破草帽,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裤腿挽到膝盖,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腿,上面沾满了泥点。他低着头,全神贯注地扶着犁,跟着老牛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专注。夕阳将他和牛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刚刚翻开的、散发着泥土腥气的新鲜土地上,构成一幅最平凡、最原始、也最坚实的农耕图景。
江湖客望着那农夫,看了片刻。这汉子与这片废墟,与那传说中的“镇北伯府”,仿佛处在两个截然不同、互不相干的世界。一个代表着湮灭的传奇与过往的喧嚣,一个代表着延续的生命与眼下的劳作。
“倒是块硬地,这牛也老了啊。”江湖客莫名地评价了一句,不知是在说地,还是在说牛,或是在说那扶犁的人。
他忽然没了继续探寻废墟的兴致。传奇已死,活在当下。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赶,下一个落脚点还不知道在哪里。
“驾!”他轻轻一抖缰绳,老马打了个响鼻,调转方向,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离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与荒草之中。
那扶犁的农夫,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一眼这边废墟,也没有留意到那个短暂的过客。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中的犁,和脚下的土地上。这块坡地是他父亲年轻时,趁着此地荒芜、无人认领,一点点开垦出来的。土地不算肥沃,碎石也多,但精心耕作,也能产出些糊口的粮食。他只知道祖上是逃荒来的,具体从哪里来,有过什么过往,父亲没说,他也从不问。活着,种地,交租,养家,便是他世界的全部。什么“镇北伯”,什么“仙剑”,对他来说,还不如一场及时雨来得实在。
天色渐暗,最后一抹霞光隐没在山后。农夫终于犁完了最后一垄地。他停下脚步,松开犁,拍了拍老牛汗湿的脖颈,摘下草帽,用粗布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他直起腰,望向西边天际残留的暗红,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刚刚翻整过的、散发着泥土气息的田地,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踏实而疲惫的满足。
他姓韩,单名一个“石”字。是当年那场大乱中,某个侥幸逃脱、流落外地、最终隐姓埋名融入乡野的韩家旁支血脉的不知第几代孙。关于家族的过往,早已在颠沛流离与刻意的遗忘中,彻底断绝。他或许在极偶然的时候,从某个更老的、同样懵懂的长辈那里,听过一两个模糊的音节,但从未与这片废墟,与那些荒诞的传说联系起来。他就是个农夫,韩石,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边缘,依靠自己的力气和汗水,挣扎求存的平凡生灵。
夜幕降临,繁星初现。韩石扛起木犁,牵着老牛,沿着田埂,走向远处坡下那间冒着袅袅炊烟的简陋土屋。屋里,他的妻子应该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晚饭,孩子或许正在门口张望。
废墟依旧沉默在黑暗里,传说依旧在远方的茶楼酒肆中口耳相传。
而生活,在这片历经劫难的土地上,早已以最沉默、最坚韧的方式,开启了新的、平凡的轮回。
(第三卷·缘尽时分完)
第四卷预告:江湖余响(第46-50章,终卷)
第46章:游吟诗人
时光荏苒,又过百年。韩、厉两家的故事,在无数次传唱与加工中,早已面目全非,却愈发深入人心。一位浪迹天涯的游吟诗人,在北境某座繁华州城的勾栏瓦舍中,弹着斑驳的琵琶,用苍凉嘶哑的嗓音,唱起新编的长诗。诗中唱道:“杀人放火厉飞雨,万人景仰韩天尊……金蚕噬尽皇朝铁,仙影归时了无痕……”台下,贩夫走卒、文人墨客、乃至深闺少女,皆听得如痴如醉,为那虚构的侠骨柔情、仙魔争斗扼腕叹息。真实的历史,彻底隐入传说的迷雾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