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平天军至
天启二百年,十月初七。
往年此时,青牛镇或许已开始筹备年货,空气中会飘起炊烟与谷物晾晒的香气。但今年的深秋,弥漫在镇子上空的,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混杂着尘土、恐慌与不祥预感的寒意。
“平天军来了!!”
凄厉的、变了调的呼喊,如同丧钟,骤然撕破了黎明前最后一丝昏暗的宁静。紧接着,是镇子各个方向同时响起的、沉闷如滚雷般的号角与战鼓,以及无数杂乱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地声汇聚成的恐怖轰鸣,如同汹涌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漫卷而来,瞬间淹没了整个青牛镇!
站在镇中稍高的地方望去,只见镇子外围,原本是田野、道路、树林的地方,此刻已被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的人潮所取代!那是衣衫褴褛、面目模糊的“平天军”,他们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蝗虫,挥舞着锄头、木棒、锈刀、甚至削尖的竹竿,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眼睛里闪烁着饥饿、疯狂与对财富赤裸裸的贪婪。人群之中,隐约可见几面破烂的、用鲜血或锅灰画着扭曲符文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更添几分诡异凶戾之气。
“放箭!快放箭!关上镇门!”临时被推上墙头的镇中保甲和韩府残余护卫,面无人色,嘶声力竭地吼叫着。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并不高大的土墙上射出,落入汹涌的人潮,如同石子投入怒涛,瞬间被吞没,只激起几朵微不足道的血色浪花,反而更激起了流民的凶性。
“撞门!杀进去!抢钱!抢粮!抢女人!!”流民中爆发出更疯狂的呐喊。数根临时砍伐的粗大树干,被数十名赤膊大汉抬起,吼叫着冲向镇门!与此同时,更多流民开始用简陋的梯子、甚至人叠人的方式,蚁附攀爬土墙!
墙头的抵抗,微弱得可怜。本就被韩家常年盘剥、民不聊生的镇民,哪有死战之心?保甲们见势不妙,早已偷偷溜下墙头,自顾逃命。韩府那几十个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吃喝嫖赌的护卫,更是吓得腿脚发软,射出的箭歪歪斜斜,扔下的石头也绵软无力。
“轰——!咔嚓!”
并不算坚固的镇门,在第三次撞击下,轰然破碎!碎裂的木屑纷飞中,潮水般的流民欢呼着、嚎叫着,涌入了镇内!紧随其后的,是更多的、仿佛无穷无尽的同类。
烧杀抢掠,瞬间开始!
哭喊声、惨叫声、狂笑声、器物破碎声、火焰燃起的噼啪声……奏响了一曲名为“末日”的交响。曾经还算繁华的青牛镇长街,顷刻间沦为炼狱。商铺被砸开,货物被哄抢一空;民居被踹开,稍有抵抗便刀斧加身;老弱妇孺倒在血泊中,年轻女子被拖曳着发出绝望的哀嚎……
“平天军”的首领,“混世王”刘黑闼,骑在一匹抢来的高头大马上,在一群亲信悍匪的簇拥下,踏过镇门的废墟,进入镇中。他看着眼前这熟悉的烧杀景象,闻着空气中迅速浓郁起来的血腥与焦糊味,咧开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眼中全是残忍的快意。
“儿郎们!给老子冲!韩家!韩府!里面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漂亮娘们,全是咱们的!抢到归谁!抢啊!!”他挥舞着手中的鬼头刀,嘶声大吼。
“抢韩家!!”
“活捉韩宗明!!”
“打破祠堂,分了宝贝!!”
流民们如同打了鸡血,嚎叫着,在几个熟悉地形的本地泼皮引导下,如同数道污浊的洪流,涌向镇子中心那座最高、最气派,却也最显破败的府邸——韩府!
韩府内,早已乱作一锅粥。
当镇门被攻破的巨响和震天的喊杀声传来时,韩宗明正搂着两个侍妾,在后花园的暖阁里宿醉未醒。被惊慌失措的管家和韩猛连推带喊地弄醒时,他还茫然不知所以,直到听见外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惨叫与喊杀,闻到风中传来的焦臭,他才一个激灵,宿醉瞬间化作冷汗冒出。
“什……什么?流寇打进来了?!”韩宗明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赤着脚跳下床,锦被滑落,露出精瘦苍白的身躯,“护……护卫呢?快!快挡住他们!”
“家……家主!挡不住啊!外面人太多了!铺天盖地!”韩猛脸上横肉抽搐,手里提着一把刀,身上还带着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声音发颤,“咱们的人……一触即溃!快……快跑吧!”
“跑?往哪跑?”韩宗明六神无主,在暖阁里团团乱转,像只没头的苍蝇。两个侍妾吓得抱在一起,嘤嘤哭泣,更添烦乱。
“祠堂!去祠堂!”老管家韩福(已是第三代管家)还算镇定,急声道,“祠堂墙高门厚,易守难攻!那里……那里有仙剑!先祖会保佑的!”
“祠堂!对!祠堂!”韩宗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恐惧淹没,“快!快走!韩猛,带你的人,护送我去祠堂!”
一行人,包括韩宗明、韩福、韩猛,以及七八个还算忠心的仆役和仅存的五六个护卫,仓皇如丧家之犬,从后花园的小门溜出,丢弃了满府的金银细软、美妾歌姬,在越来越近的喊杀与火光中,连滚爬爬地冲向府邸最深处的祠堂区域。
沿途,已能看到零星的流民冲入了韩府,正在前院各处抢掠、放火、追逐着逃散的丫鬟仆役。惨叫声、淫笑声不绝于耳。韩宗明等人不敢多看,埋头狂奔,心中充满了末日降临的绝望与对祠堂那最后一丝缥缈希望的祈求。
当他们终于冲进祠堂那荒草丛生的院落,看到那扇紧闭的、斑驳的乌木大门时,几乎要虚脱过去。
“开门!快开门!我是韩宗明!家主!让我进去!”韩宗明扑到门前,用尽力气拍打着门板,声音带着哭腔。
门内,一片死寂。
就在韩宗明快要绝望时,“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厚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
门缝后,露出一张苍老、布满深刻皱纹、眼神浑浊却异常平静的脸,和一只独臂。
是厉平。
他看着门外这群狼狈不堪、惊魂未定的人,目光在韩宗明那因为恐惧而扭曲的年轻面孔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看着一群不相干的陌生人。
“进。”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然后侧开身,让出了通路。
韩宗明等人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挤入门内,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最后进来的韩猛,反手想要关上大门,却发现那老独臂已经用他仅存的右臂,抵住了门轴,正缓缓地、坚定地,将大门重新合拢。那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吃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老东西,快点!”韩猛焦躁地催促。
厉平没有理会他,直到大门彻底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才松开手,转身,看也不看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的韩宗明等人,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回到供桌前那个破烂的蒲团边,缓缓坐了下去。仿佛外面震天的喊杀、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都与他无关。
祠堂内,光线昏暗,灰尘在从破损窗棂透入的微光中飞舞。只有供桌上那个紫檀木剑匣,依旧沉寂。
“关门了!他们躲进祠堂了!!”
“砸开!把门砸开!韩宗明就在里面!”
“祠堂有宝贝!打破祠堂!!”
门外,流民的呼喊声、撞击声,已然清晰可闻,如同群狼围住了最后的巢穴。沉重的撞击声开始落在乌木大门上,发出“咚咚”的闷响,灰尘簌簌落下。
韩宗明缩在供桌下,抱着头,浑身发抖。韩猛和几个护卫握紧了刀,紧张地盯着那扇不断震动的大门,脸上血色尽褪。
厉平依旧静坐着,独臂自然地垂在身侧。他微微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过祠堂内弥漫的灰尘与恐慌,再次落在了那个紫檀木剑匣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用那只独臂,撑住了地面,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
下一章预告:最后的忠诚
流民开始疯狂撞击祠堂大门。厉平拄着一柄不知从何处找来的、刃口翻卷的旧断刀,如同沉默的山岳,挡在了大门与供桌之间。衰老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与技艺,接连斩杀冲入的流民。然而,当混在流民中的玄阴宗炼气修士悄然出手,阴毒的术法袭来时,独臂的老者,还能撑多久?祠堂内,韩宗明看着那染血的断刀和老者的背影,是感到一丝羞愧,还是只有更深的恐惧与侥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