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凡人之怒
韩府，祠堂前的青石庭院。
此地已成修罗场。
血云子催动的“血煞侵蚀”与“鬼啸扰魂”之术，并非直接攻击墙体，而是如同无孔不入的毒雾，渗透、腐蚀着防御者的精神与气血。暗红色的雾气弥漫在庭院中，带着浓烈的血腥与怨恨气息，吸入一口便觉头晕目眩，气血翻腾，耳边更是不时响起凄厉的鬼哭与充满诱惑、令人心神失守的诡异低语。
庭院入口，由沉重石条和包铁木门加固的防御工事，在数道血色光柱的持续冲击下，已然摇摇欲坠，木门焦黑，石条崩裂。更可怕的是那些混杂在血光中的扭曲鬼影，它们时而凝实，扑咬撕扯守卫的血肉，时而无形，直接钻入人体，啃噬精魂。
厉雷拄着断刀，立在防线最前沿。他身后，是仅存的十三名厉家暗卫，以及二十余名韩府护卫中挑选出的敢战之士。人人带伤，面色苍白，眼神却死死盯着门外翻腾的血雾与鬼影，无人后退一步。
短短半个时辰，已有超过三十名护卫和六名暗卫，倒在了这庭院之中。他们有的被血光腐蚀得面目全非，有的被鬼影穿胸而过，精血尽失化作干尸，更有甚者，在鬼啸魔音中神智错乱，挥刀砍向同伴……
“稳住！凝神静气！默念家传口诀！”厉雷嘶声大吼，声音因为过度消耗和血气侵蚀而沙哑不堪。他强忍着经脉针扎般的剧痛和脑海中不断翻涌的暴戾幻象，将一丝微薄的内力注入断刀，刀身泛起黯淡却坚定的微光，每一次挥出，都能勉强劈散几道扑近的鬼影，为身后的同伴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但敌人的攻击，远不止于此。
“嗖！嗖！嗖！”
数道血影，如同鬼魅般从血雾中窜出，直扑防线！是血煞门的炼气期弟子，他们不再满足于远程术法压制，要亲自下场收割了！
为首一人，正是之前探路的赵五！他眼中闪烁着残忍与兴奋，双手各持一柄血色短刃，刃身流淌着污秽的血光，直取厉雷咽喉！另外三名弟子则分别扑向防线两翼，目标明确——撕裂缺口！
“来得好！”厉雷眼中血丝密布，怒吼一声，不闪不避，手中断刀化作一道凄厉的弧光，迎向赵五！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搏命的决心！《破军刀法》的惨烈真意，在这一刻被他催发到极致！
“锵！”
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中，火星四溅！厉雷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染红刀柄。赵五修为已达炼气六层，力量、速度远超他这个依靠透支生命提升的凡人武者，这一击硬拼，高下立判。
但厉雷的目的达到了！他拼着受伤，硬生生挡住了赵五这必杀一击，为身后的暗卫创造了机会！
“杀！”厉山与另一名暗卫头目，趁赵五招式用老，一左一右，如同猎豹般扑上，刀光闪烁，直取其要害！他们同样动用了简化版“抽髓散”激发潜力，脸色潮红，气息狂暴，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赵五没料到这些“凡人”如此悍勇，仓促间挥刃格挡，却被两人以伤换伤的攻势逼得手忙脚乱，臂上、腰间瞬间添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光迸现。
“找死！”赵五又惊又怒，厉喝一声，周身血光暴涨，短刃上血芒吞吐，就要施展杀招。
然而，厉雷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就在赵五气息转换的刹那，厉雷如同受伤的猛虎，再次扑上！这一次，他不再硬拼，断刀轨迹诡谲一变，竟是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贴着赵五的短刃缝隙切入，直刺其小腹！这一招，隐约带着一丝当年厉长风演示过的、源自《眨眼剑法》影子技巧的韵味，快、诡、险！
赵五瞳孔骤缩，想要闪避已然不及，只能勉强扭身。
“噗嗤！”
断刀虽钝，但在厉雷豁出性命的灌注下，依旧狠狠刺入了赵五的右肋！血光迸射！
“啊——！”赵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短刃回削，在厉雷肩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泛着黑气的伤口。但厉雷恍若未觉，手腕发力，断刀在赵五体内狠狠一绞，随即猛地抽出，带出一蓬混杂着内脏碎块的血雨！
赵五踉跄后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怨毒，指着厉雷，想要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从口中涌出，气息迅速萎靡下去。
炼气六层魔修，竟被凡人武者以命搏命，重创濒死！
然而，击杀赵五的代价，是巨大的。厉雷肩头伤口黑气迅速蔓延，半边身子麻痹，眼前阵阵发黑。厉山与另一名暗卫头目，也在刚才的搏杀中身受重伤，气息奄奄。
另外三名扑向两翼的魔修弟子，虽然也被暗卫和护卫拼死挡住，甚至击杀一人，但防线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数名好手倒下，两翼已现不稳。
“废物！”血雾之外，传来血云子冰冷的怒斥。显然，赵五的失手让他大为光火。
更浓的血雾翻涌而来，其中鬼影更加凝实，嚎叫更加凄厉。残余的两名炼气期魔修，在血云子暗中加持下，攻势再猛，悍不畏死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暗卫和护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庭院中的尸体，越堆越高，鲜血染红了每一寸青石地面，又被诡异的血雾缓缓吸收，使得雾气更加猩红粘稠。
厉雷拄着断刀，单膝跪地，大口喘息。他身上的黑衣早已被鲜血浸透，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肩头的伤口黑气缭绕，剧痛钻心，肺部如同风箱般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鬼啸声却越来越清晰，仿佛有无数双手在将他拖向深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十三名暗卫，如今还能站着的，包括厉山在内，只剩下五人，且人人重伤。护卫更是十不存一。而庭院的大门，在持续不断的血光冲击下，已濒临破碎。
祠堂那扇紧闭的乌木大门，就在身后十丈。仿佛触手可及，却又仿佛隔着天堑。
“首领……守……守不住了……”厉山胸前一道恐怖的伤口，深可见骨，他靠着半截断墙，气若游丝。
守不住了吗？
厉雷的目光，掠过庭院中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已然冰冷的尸体，掠过祠堂肃穆的轮廓，最后，定格在自己微微颤抖、布满老茧和血迹的手上。
父亲厉刚战死时的模样，伯父厉长风临终前的嘱托，腊八之夜的血色，韩家日渐奢靡的景象，韩玉麟轻浮的脸，韩承运闪烁的眼神……还有，祠堂中那柄沉睡的、或许能改变一切，却也可能带来更大灾劫的仙剑……
种种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最后，定格在祖父厉长风传授他完整版“抽髓丸”时，那凝重到极点的神情和话语：
“此丸……乃绝境搏命之用。服之，可于瞬息间激发人身全部潜能，气血神魂燃烧，爆发出远超自身数倍之力……然，药力过后，必经脉尽断，脏腑枯竭，精血燃尽，魂飞魄散……此乃，真正的绝路。非到万不得已，家族存亡系于你一人之瞬，切不可用！”
万不得已……家族存亡系于一人之瞬……
现在，不就是了吗？
防线一破，魔修涌入，祠堂不保，仙剑落入魔头之手，韩、厉两家，必被血祭，鸡犬不留！
一丝近乎解脱的、混杂着无尽悲凉与决绝的笑意，在厉雷染血的嘴角缓缓浮现。
他颤抖着，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艰难地探入怀中贴身暗袋，摸出了一个仅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吸走的诡异玉瓶。
瓶身冰冷，烙印着厉家独有的、代表“最终禁术”的符文。
完整版——抽髓丸。
“厉山，”厉雷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带还能动的兄弟，退入祠堂。关上大门。剩下的……交给我。”
“首领！不可！”厉山似乎猜到了他要做什么，目眦欲裂，挣扎着想爬过来。
“这是命令！”厉雷低吼一声，眼神凌厉如刀，那是首领不容置疑的威严，“厉家暗卫，以守护韩氏、守护祠堂为最终使命！现在，你们的使命，是退入祠堂，做最后一道屏障！哪怕用身体堵住门缝，也要给我撑住！”
他不再看厉山等人，目光转向瓶口，拇指用力，碾碎了那脆弱的封印。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冰冷、暴戾、却又蕴含着毁灭性力量的气息，自瓶口弥漫而出。仅仅是一丝气息泄露，就让周围的血雾都为之微微退散。
厉雷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瓶中那枚龙眼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却有暗红色血丝如同活物般游走的丹丸，一口吞下！
丹丸入腹，没有化开。
而是如同一点火星，坠入了滚油之中！
“轰——！！！”
无法形容的恐怖热流，猛然在他体内炸开！那不是温暖，而是焚烧！是毁灭！是撕裂一切、榨取一切的疯狂掠夺！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沸腾、燃烧，经脉如同被烧红的铁丝贯穿、膨胀、几欲炸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五脏六腑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攥紧、揉搓！更可怕的是灵魂层面的燃烧，意识仿佛被投入了熔炉，剧烈的痛苦让他想要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双眼瞬间布满了狰狞的血丝，瞳孔深处，一点疯狂、暴戾、却又冰冷到极致的暗红光芒，骤然亮起！
“呃……啊啊啊——！！！”
非人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低沉咆哮，终于从他喉咙中压抑着爆发出来！他周身的空气猛地扭曲、震荡，那些靠近的血雾和鬼影，如同遇到了克星，尖叫着退散！他肩头的黑气伤口，在沸腾的气血冲刷下，竟被暂时压制、甚至隐隐有被逼出的迹象！
一股远超炼气期、甚至隐隐触及筑基门槛的恐怖气息，混合着惨烈到极致的死意与毁灭波动，如同狂风海啸，以厉雷为中心，轰然爆发！
庭院中剩余的血雾，被这股气息一冲，竟暂时清空了大片！
门外，正操控阵法、准备一举攻破防线的血云子，脸色骤然一变，霍然转头，死死盯向庭院方向，眼中首次露出了惊疑不定之色：“这股气息……燃烧生命本源的禁术？不对！这威力……这凡人蝼蚁，怎么可能……”
庭院内，厉雷缓缓站直了身体。他原本有些枯槁的身形，此刻竟仿佛膨胀了一圈，肌肉贲张，将破碎的黑衣撑得紧绷，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如同蚯蚓般蠕动，透着不祥的光泽。他满头斑白的头发，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失去光泽，仿佛生命力在飞速流逝。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冰冷的、疯狂的暗红火焰。
他抬起手，原本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掌，此刻青筋暴起，皮肤下隐隐有黑红气流窜动。他握住了那柄卷刃的断刀。
“咔嚓……”刀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竟被他徒手捏得变形，随即，他随手将废铁扔掉。
他不需要兵器了。
他抬起那双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眼睛，锁定门外血雾中，那两名因为气息骤变而惊疑不定、暂时停下攻击的炼气期魔修弟子。
然后，他动了。
没有声音，没有残影。
下一瞬，他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其中一名魔修弟子面前！那弟子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只看到一双燃烧着死意的暗红眼眸在眼前急速放大！
“死。”
沙哑如同金属摩擦的一个字。
厉雷的手，如同烧红的铁钳，无视了对方仓促间激发的护体血光，轻而易举地洞穿了其胸膛，捏碎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随即手腕一抖，这名炼气期弟子的身躯，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撕成两半，血雨漫天！
另一名弟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同时捏碎了保命符箓，化作一道血光向血云子方向遁去。
“逃得掉吗？”
厉雷的身影再次消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血光遁逃的前方，燃烧着黑红气流的手掌，五指如钩，狠狠抓下！
“噗！”
血光溃散，那名弟子的头颅，如同西瓜般爆开，无头尸身翻滚着坠地。
弹指之间，两名炼气中期魔修，陨落！
庭院内外，一片死寂。连那些哀嚎的鬼影，都似乎被这恐怖的杀戮震慑，暂时安静下来。
厉雷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周身黑红气流缭绕，白发狂舞，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他缓缓转身，那双燃烧的暗红眼眸，穿透渐渐稀薄的血雾，遥遥锁定了悬浮在半空、脸色阴沉到极点的血云子。
凡人之怒，以命为薪，焚尽一切！
下一章预告：祠堂烈焰
厉雷的搏命爆发，震慑了魔修，却也引来了血云子的全力杀意。筑基修士含怒出手，血煞神通威力全开。厉雷纵然燃烧生命，终是凡胎，不敌重创。血云子放魔火焚烧祠堂，欲以毁灭逼出秘密，或直接炼化宝物。懦弱家主韩文举于后堂瑟瑟发抖，祠堂内，供奉仙剑的剑匣，在烈焰与魔威中，首次产生了细微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