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暗卫之死
厉雷的葬礼,简陋得与他为韩家流尽的鲜血、耗尽的忠诚,形成了刺眼而悲哀的对比。
没有韩府主持的隆重仪式,没有北境官员的吊唁,甚至连韩文举承诺的“厚葬”,也仅仅体现为一副匆匆从镇上棺材铺买来的、最普通的薄皮柳木棺材,以及韩福送来的那五十两雪花银和两根品相普通的老山参。
葬礼在厉家那座偏僻冷清的小院中草草举行。除了厉山、厉平父子,以及三名同样伤病缠身、气息奄奄的厉家旁系老卒,再无他人。没有哀乐,没有挽联,只有一口薄棺,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作为陪葬,以及厉平那压抑到极致的、低低的抽泣。
厉山亲自为堂兄净身、入殓。他看着棺中那张枯槁灰败、却依稀残留着往日刚毅轮廓的面容,回想起厉雷一生——自幼苦练,青年入暗卫,忠诚勇悍,腊八之变断后血战,诛魔之役燃烧生命……最后,却落得如此凄凉收场,连韩家一个体面的身后名都未能得到。一股冰冷的悲愤与彻底的寒心,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将最后一点对韩家的念想也冻结、粉碎。
“平儿,”厉山盖上棺盖,声音嘶哑低沉,“给你爹,磕头,送行。”
厉平扑通跪下,对着父亲的薄棺,重重叩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胸腔里那种撕开裂肺般的空茫与剧痛。父亲临终前的话语,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心头——“守护百姓,守护正道,莫学为父愚忠……”
他抬起头,眼中已无太多泪水,只剩下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的冰冷与决绝。他看着那口薄棺,仿佛要将父亲最后的身影和嘱托,牢牢刻进灵魂深处。
葬礼之后,韩福再次登门。这次,他带来了韩文举对厉家“后事”的安排。
“厉山啊,伯爷念你多年辛苦,又刚经历丧兄之痛,特许你在府中领个清闲差事,颐养天年。库房那边还缺个看管旧物的管事,活儿不重,月钱照旧。”韩福语气平淡,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至于厉平侄儿,年纪还小,伯爷说了,先在府中做个三等护卫,跟着教头好生学些本事,将来若有出息,伯爷自会提拔。”
三等护卫,乃是韩府护卫中最低等的存在,等同于刚入府的杂役护院,平日干的不过是巡更守夜、看门护院的粗活,与昔日暗卫的核心、机密、重任,天差地别。韩文举此举,既是彻底将厉家边缘化,也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厉家昔日的荣耀与地位,随着厉雷的死,已然烟消云散。
厉山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良久,他才缓缓道:“多谢伯爷恩典。只是我年老体衰,伤病缠身,库房重地,恐难胜任,反而误了府中大事。至于平儿……”他看了一眼身旁垂手肃立、面色平静的厉平,“他还年轻,性子未定,能做个三等护卫,已是伯爷恩典,不敢再有奢求。只是,我厉家这点微末传承,还需有人料理。这府中的差事,我们叔侄……恐难从命了。还望福管家代我们叔侄,叩谢伯爷大恩。”
这话,已是婉拒了韩文举的“安排”,近乎于决裂。韩福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不悦。在他想来,厉家已是破落户,伯爷肯给口饭吃已是天大的恩情,居然还敢推辞?
“厉山,你可想清楚了?离了韩府,你们叔侄靠什么过活?厉家的那点田产,这些年为了给厉雷抓药,早已变卖得差不多了吧?”韩福语气转冷。
“不劳福管家费心。天大地大,总有我叔侄一口饭吃。”厉山站起身,送客之意明显。
韩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他打定主意,回去定要在伯爷面前好好说道说道这厉家叔侄的“不识抬举”。
待韩福走后,小院中重回寂静。厉平看向伯父:“二叔,我们……真的要走?”
厉山走到院中,望着韩府那高耸的、在夕阳下显得金碧辉煌的飞檐斗拱,声音低沉而疲惫:“平儿,你爹临终前的话,你也听到了。这韩府,早已不是我们厉家该守的地方了。留在这里,不过是徒惹厌弃,甚至……成为他们作恶的帮凶,或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他转过身,看着侄儿尚且稚嫩却已显出坚韧的脸庞:“暗卫……自你爹去后,已名存实亡。剩下的几个老兄弟,也都伤病缠身,难以维系。我已与他们谈过,愿意留下的,韩府或许还会给口闲饭,不愿留下的,便各自散去,隐姓埋名,安稳度日吧。厉家‘主武’的誓言,韩家既已背弃初心,我们也不必再为此束缚。”
“那我们……去哪里?”厉平问。他对未来感到茫然,但离开韩府的决定,却让他心中莫名一松。
“先离开青牛镇。”厉山道,“我在邻县还有一处早年置下的薄产,是当年你祖父私下所留,韩家并不知晓。地方虽偏,但足以安身。我们先去那里落脚。至于往后……平儿,你爹要你守护百姓正道,这并非一定要依附某个家族。天地广阔,总有我辈男儿立足之地。你年纪尚小,先随我安顿下来,读书习武,明辨是非。日后如何,但凭本心。”
厉平重重点头:“平儿听二叔的。”
叔侄二人不再多言,默默开始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几件洗换的粗布衣裳,一些散碎银两(包括韩府送来的那五十两,厉山想了想,还是带上了,不是贪图这点银子,而是觉得,这本就是厉雷用命换来的,不该留给韩家),以及厉家祖传的一柄短刀和那卷早已残缺不全、被厉山私下修改过、去除了“抽髓散”配套法门的《破军刀法》基础篇。
临行前,厉平独自来到父亲坟前。那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土坟,立在镇外荒僻的山坡上,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用一块粗糙的青石刻了“先考厉公雷之墓”几个字。
他跪下,点燃三炷劣质线香,插在坟前。
“爹,孩儿要走了。离开韩家,离开青牛镇。”厉平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您的话,孩儿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韩家对您的‘恩情’,孩儿会记住。他们对百姓做的恶,孩儿也会记住。您要孩儿守护百姓正道,孩儿不知现在能做些什么,但孩儿发誓,绝不做韩家那样欺压良善之人。绝不让厉家的刀,再为虎作伥。”
“孩儿会好好跟着二叔,学本事,明事理。总有一天,孩儿会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守护’。”
他对着坟茔,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等在山道旁的厉山。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向与韩府相反的方向,渐渐消失在苍茫的暮色山林之中。
厉家暗卫,这支传承了四代、以铁血忠诚铸就、曾在腊八之夜和诛魔之役中流尽热血的利刃,随着厉雷的逝去和厉山叔侄的悄然离去,终于彻底退出了韩家的舞台,消散在历史的尘埃里。或许,在韩文举和大多数韩家子弟眼中,这不过是几个不识抬举的“家奴”自行离去,无足轻重。他们正沉浸在虚假的繁荣与无上的权势中,无暇他顾。
然而,有些种子一旦埋下,便会在适当的时机,破土而出,长成谁也无法预料的样子。
韩府依旧夜夜笙歌,镇北伯的威仪日盛。但府邸最深处的祠堂里,那柄仅剩一击之力的金蚕仙剑,依旧在檀木剑匣中沉睡。而曾经日夜守护在它周围、最了解它沉重与荣耀的那一族血脉,已悄然远去。
失去了最后的、发自内心的守护者,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华丽城堡,它的根基,已然悄然松动。
下一章预告:种子埋下
厉平随厉山隐居邻县山村,化名“林平”,过着清苦却安宁的生活。他目睹山村百姓被税吏、韩家爪牙盘剥的惨状,心中对韩家的憎恶与对父亲遗言的理解日益加深。他开始暗中帮助受欺压的乡亲,以稚嫩的方式践行“守护”。而韩家在北境的恶行,正悄然积累着民怨,也引来了某些隐藏在更深处目光的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