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元婴归乡
乱星海的滔天巨浪与腥咸海风，仿佛还在耳畔呼啸。
当韩立收敛周身灵光，一步自虚空踏出，落在青牛镇外那座矮山的山脊上时，眼前熟悉的、却又陌生了许多的景致，竟让他那早已淬炼得古井无波的道心，泛起了些许极淡的涟漪。
两百年了。
山还是那座山，只是山脚的枫林更加茂密，入眼一片深秋的酡红。那条通往镇子的黄土路，如今已铺上了整齐的青石板，拓宽了数倍，车辙深深，行人商旅络绎不绝，显得颇为热闹。
他的神识如无形的水银，悄无声息地铺展开去，瞬息间笼罩了整个青牛镇，又谨慎地收敛回方圆数里，只保持最基本的感知。
镇子变大了，比他记忆中大了何止三五倍。原本低矮的土墙被高大厚实的青砖城墙取代，箭楼矗立，旗幡飘扬。镇内屋舍俨然，街道纵横，商铺酒楼鳞次栉比，人声鼎沸，透着一股富足兴旺的气象。当年他离家时，韩家只是镇中略有薄产的铁匠铺主，厉家更是只有几间破屋、几亩薄田。如今，镇子中心最气派的那片连绵府邸，高悬的匾额上，正写着“韩府”两个鎏金大字。府邸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隐现，门前石狮威武，家丁护卫肃立，气象森严。隔着数条街，另一处规模稍逊但格局紧凑、隐隐透着肃杀之气的宅院，门匾则是“厉府”。
“倒是都成了气候。”韩立心中默道，面上无喜无悲。他并未在韩府或厉府感应到任何修士的气息，最强的波动也不过是几个内力初成的凡人武者，应是护院头领之流。两家都只是世俗富贵，并无子弟踏入修仙之路。这倒也在意料之中，灵根难觅，仙缘缥缈，凡俗家族能安稳延续富贵，已属不易。
他信步下山，混入通往镇门的行人之中。一身毫不起眼的青布长袍，收敛了所有元婴期大修士的威压与灵光，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面容普通、略带风尘之色、气质略显沉静的游学士子，不会引起任何人的额外关注。
城门口有兵丁把守，对进出人等略作盘查，更多是维持秩序，收取些许商税。轮到韩立时，兵丁见他衣着朴素，身无长物，随口问了句“从何处来，到镇上有何事”，韩立答“游学路过，访友”，便轻易放行，目光很快转向后面满载货物的商队。
踏入镇内，喧嚣扑面而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孩童嬉笑声交织一片。街道两旁店铺种类繁多，布庄、粮行、酒楼、茶肆、银楼、药铺……应有尽有。韩立注意到，不少店铺的匾额旁，都刻有一个小小的“韩”字徽记，或是“厉”字徽记，显是两家产业。
他缓步而行，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街巷位置。曾经打铁声叮当作响的韩家铁匠铺原址，如今已是一座三层的豪华酒楼，宾客盈门。厉家老宅所在的那条僻静小巷，也已拓宽，两旁建起了整齐的宅院。记忆中的许多老面孔，自然早已化作黄土，连他们的子孙，恐怕也难寻旧貌。
唯有镇子东头那棵据说有五六百年树龄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默默伫立。树下有几个老叟正在对弈，旁边围拢着几个闲汉指指点点。韩立驻足看了片刻，依稀从他们苍老的眉眼间，捕捉到一丝当年邻居后裔的影子，却又模糊难辨。
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故地重游，物是人非。两百年修仙路，弹指一挥间，而这凡俗人间，却已迭代了七八代，上演了无数他未曾参与的悲欢离合。
韩立并无多少伤怀，修行至今，他早已看惯生死离别，洞悉时光无情。此番归来，更多的是一丝了结因果的念头，以及对那位早已逝去的故人——厉飞雨的一分追忆。
“厉飞雨……”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前仿佛又闪过那个提着刀、笑容爽朗中带着几分不羁的黑衣少年身影。当年七玄门一别，厉飞雨选择留在人间，而他踏上了渺茫仙途。如今他元婴已成，寿元千载，而厉飞雨，若非有延寿奇遇，恐怕连坟茔都已难寻。
他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韩府那气派的大门前。朱门高耸，铜钉闪亮，门前石阶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几个健壮的家丁站在门旁，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过往行人。
韩立没有上前，只是站在街角对面，静静看了一会儿。他能感觉到府邸深处，隐隐有一股与他血脉相连的微弱感应，那是源自同一祖先的血脉共鸣，尽管已十分稀薄。府邸上空，世俗的富贵之气汇聚，并无任何灵气或阴邪波动，只是一个普通的、兴旺的凡人家族。
“厉家后人，仍在护卫韩家么？”他想起厉府那肃杀的气质，以及两家产业在镇上的交织，心中已有猜测。厉飞雨当年与韩家结下的情义，竟真能延续两百载，倒让他有些意外。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韩立转身，身影融入逐渐稀疏的人流，向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那里，是韩家祠堂的所在。按照凡俗规矩，祠堂多在府邸深处，但他记得老宅的祠堂位置，如今韩府扩建，不知是否迁移。
他的脚步看似缓慢，实则缩地成寸，几步之间，已避开所有人视线，出现在韩府深处一片相对幽静的区域。此处古树参天，建筑古朴，与前面富丽堂皇的楼阁迥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息。
一座青瓦灰墙、庄严肃穆的祠堂，静静矗立在暮色之中。门楣上，“韩氏宗祠”四个大字笔力遒劲。祠堂内灯火通明，似有人声。
韩立站在一株高大的柏树阴影下，气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即便是筑基修士在此，也难以察觉分毫。他的目光，穿透墙壁，落在了祠堂之内。
只见祠堂中，两名男子正相对而立。一人身着锦缎长袍，面白微须，约莫三十许岁，气质儒雅沉稳，眉宇间隐有忧色，正是韩家家主韩天明。另一人则是一身黑色劲装，腰佩钢刀，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尤其是那双微挑的眉峰和紧抿的唇角，竟与记忆中厉飞雨的面容，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眼神更加沉静内敛，少了厉飞雨那份外露的锋芒。
黑衣青年沉声对韩天明道：“……家主放心，祭祖事宜，厉家子弟已安排妥当，绝无疏漏。”
韩天明点头，轻叹一声：“有劳长风了。只是近日我心中总有些不安，似有风雨欲来。京城那边，似乎对我们韩、厉两家，关注得过多了些。”
被称作“长风”的黑衣青年——厉长风，眉头微皱，手按刀柄，声音低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厉家之刀，仍在。”
韩立静静地看着，听着。韩天明的忧惧，厉长风的沉稳与忠诚，祠堂内肃穆又略带压抑的气氛，以及两人之间那份历经数代依旧牢固的信任与倚重，都一一落入他眼中。
两百年的光阴，似乎并未冲淡某些东西。
他收回目光，望向祠堂内重重牌位的最上方，那里，最新的一块灵位上，赫然刻着“韩立之位”。那是他的牌位，享受着后人的香火供奉。
韩立沉默片刻，青袍微动，一步迈出，已至祠堂那扇沉重的乌木大门前。
门，无风自开。
下一章预告：祠堂夜话
故人之后，祠堂重逢。韩立显露身份，韩天明与厉长风将有何反应？那柄改变两家命运的噬金虫剑，又将如何被赐下？尘封的过往与沉重的未来，将在这一夜悄然揭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