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赵松樵
“老朽掐指一算，就知道你小子今日要来。”
看着站在执事殿门前的秦昭，老道皱纹横生的脸上，顿时露出早已了然于胸的表情。
“天雷肆虐，五气紊乱，根本无法修炼，恰巧昨日伐够了这个月的竹子，今天得空，小子便想着赶紧到您老这儿交差了。”
秦昭将蓑衣挂在门外，拍了拍身上的雨水，一脸无奈的走进殿内。
“犯愁也没用，”老道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向秦昭，神色和蔼地说道：“百余年前，老朽拜入荡雷一脉时，此地便已经是这副模样了。如今过去了这么长时间，每逢天阴下雨，荡雷峰顶依旧是雷声滚滚，振聋发聩啊。”
他目光望向殿外，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老朽已是垂垂老矣，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你小子入门没多久，有这样的反应也属正常，等再过个几年，也就慢慢适应了。”
“难道就没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秦昭心有不甘地问道。
每日辰、酉时分不能安心修炼已经够影响修行了，再加上这时不时出现的雷暴天气，更加耽误修行。
“要是有法子就好了，”老道苦笑着摇摇头，神色透着一股怅然，唏嘘道：“记得老夫刚入门时，乃是三灵根的中等仙苗，这样的资质若是放在宗门别处，不说在修行上能有多大成就，最起码也有一丝筑基的可能。可在这荡雷峰，即便再刻苦用功，到头来也只不过止步于炼气八层之境，终此一生再也看不到筑基的希望了。”
秦昭闻言，心情不由变得有些沉重，刚因为修为提升而产生的那缕喜悦之情霎时间烟消云散。
“自己乃是五行杂灵根，资质相比于老道更为不堪，照他的说法，岂不是这辈子都无望筑基了？”
秦昭心念电转，眼神中暗含忧虑。
自从上次因一心埋头修行差点错过祭剑大典后，秦昭深深感受到了在宗门结交同辈，互通有无的重要性，可和他一起进来的那几人，正被每月繁重的杂务压得喘不过气，根本没有多少空闲时间。
而比他修为高的一些同门，又对他爱答不理，态度比较冷淡。
秦昭思来想去，突然想起了那天选功法时，执事殿这位老道在他临走时的一番话，于是临时起意，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一头走进了执事殿。
恰巧，这一年多来，这一批入门的弟子中，只有秦昭基本每月都足额完成了执事殿安排下来的杂务，老道对他印象颇深。
也许是在这枯寂的大殿独自待了太久，鲜少有人专门过来找他聊天，秦昭很快便与老道熟络了起来。
通过几次深谈，秦昭了解到，老道不是忘了姓名，而是不愿与旁人提起，他本名叫赵松樵，本是离宗门不远的一家农户子弟，只因偶然间目睹修仙者冯虚御风，恣意往来的潇洒场景，心下极是羡慕，历经一番波折后，最终如愿拜入青阳宗。
由于他一无钱财，二无人脉，再加上自身资质又非是拔尖，因此在宗门过得很是不易，苦修几十年，直至古稀之年修为进无可进时，便想着落叶归根，回到故乡去安度晚年。
可等他回去后，却发现原来的村子因为战乱只剩下了一堆断壁残桓，往日的欢声笑语不复存在，父母亡故，一众亲友也不知所踪。
赵松樵苦苦找寻数年，始终毫无线索，心灰意冷之下，便返回荡雷峰，在执事殿当起了差。
这一干便是五十多年，期间从未离开山门半步。
别看他整日将自己深锁孤殿，一副与世隔绝的避世模样，但对宗门的大小轶事却知之甚详，几次交谈，很是让秦昭增长了一番见识。
尤其是在修行上困扰秦昭的一些疑难，老道三言两语间便能点拨的一清二楚，令他茅塞顿开。
眼看秦昭低头沉默不语，赵松樵轻扶胡须，微微一笑，开口道：“你小子也不必灰心，正所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大道何其苍茫无情，尚能留一线生机于人世，更何况我辈修行中人，又不是全凭资质，机缘、悟性、心性亦是修行中非常重要的一环，百余年来，老朽亲眼所见，那些天资横溢之辈半路夭折的，亦不在少数。”
他这话说得有些玄妙，甚至和其之前所言颇有矛盾之处，秦昭听到后，有些疑惑地抬起了头。
赵松樵见状也不解释，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轻笑道：“多说无益，这些东西你以后自会明白，只需持身以正，勿失本心即可。”
“好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他瞄了一眼殿门，浑浊的眼睛闪过一抹微光，“再说下去，那三条银尾鱼可就不新鲜了。”
“快快生火，正好今日天冷，熬一锅鲜美的鱼汤给老道我暖暖身子。”
被老道一提醒，秦昭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赶忙出去取了鱼。
......
雷声渐歇，雨势大了起来，密集的雨点几乎连成了线，铺天盖地遮住了整片视野。
偏殿小屋。
老道斜靠墙，毫无形象的盘坐在榻上，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鱼片，放进滚烫的锅里涮了涮，便迫不及待的放入嘴里，闭上眼睛细细咀嚼了起来。
片刻后，他睁眼看向秦昭，露出一抹笑意：“别说，经你小子这么一弄，这银尾鱼的口感更好了。”
“您老喜欢就好......”
秦昭笑了笑。
自从得知赵松樵喜爱吃银尾鱼后，他每次都会去雁栖湖畔顺手打捞几条带上来，并根据模糊的记忆对做鱼的法子改良了一二，没想到却甚合老道的心意。
外面雨势颇大，豆大的雨点打得窗户噼啪作响，老道却仿佛没听见一般，一口鱼肉就一口老酒，悠然自得的畅饮着。
直至杯中酒尽，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竹筷，十分惬意地打了个饱嗝。
老道转头凝视着窗外，眼神飘忽，良久之后，轻吟道：
“夏雨凝烟鬓似霜，酒尽鲜麟半倚窗。醉把红尘千斛担，化成烟雨入沧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