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石裂何妨红萼生
小苍域之碧云山间,玉漱观清幽而卧。
一座依山开凿的洞府内,秦昭手捧一本泛黄的道书,正借着微弱的灯光,低头认真翻阅着。
许久之后,他轻轻合上书册,闭目思索片刻,旋即满目无奈地摇了摇头。
“观中所传吐纳之法,微言大义,可谓字字珠玑,通篇又以云篆写就,却极是考验个人资质悟性。”
“照这般下去,我不知何时方能踏上仙途……”
秦昭蹙眉低首,暗自思忖道。
他轻轻吹灭灯盏,从石榻起身,负手踱步至窗前,推开窗扉。
此时天光微亮,青山远黛近水含烟,山谷间云雾缥缈缭绕,浩荡山风携着一抹清新扑面而来。
极目远眺,只见不远处的幽谷密林之中,飞檐凌空欲起,斗拱高悬生辉,一派恢宏气象。
“这玉漱观倒是越修越气派了!”
秦昭眼见此景,不由心下暗叹。
当今天下承平已逾三百余载,修仙各派愈发兴盛,各地的修道之才仿若春笋破土,竞相崭露头角。
青阳宗身为小苍域传承千年的仙道正宗,借势崛起,其声望与地位与日俱增。
玉漱观,正是青阳宗三大下院之一。
所谓下院,说得直白一点,便是宗门设立的入世门户。
修道之人一旦踏入仙途,便需斩断尘缘杂念,断绝与世俗的往来。
而宗门若要传承不绝,便需不断吸纳新鲜血液,广罗身具仙缘的修道之才,方能确保宗门昌盛不衰。
这入世门户,便成了两者之间的桥梁与纽带。
玉漱观作为青阳宗的入世门户,自然引得无数向往仙道之人竞相投奔,前来求道的青年才俊络绎不绝。
然而,身具灵根负有仙缘者却寥寥无几。
欲要拜入观门,需得过三道关隘:资质、悟性与心性。修道之人首重资质,正所谓灵根定下限,心性决上限。
玉漱观每三年一次的仙苗选拔,便是依此三者进行综合评定,大致分为上、中、下三个层次。
上等仙苗,资质超凡,悟性与心性亦是卓绝出众,从接触吐纳法到迈入炼气期,短则旬日,长则月余,定会踏入仙途。
这般天才,皆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有时好几年也难出一个,乃是宗门重点培育的对象。
中等仙苗,相较前者便显得普通许多,但只要按部就班踏实修炼,亦能有一番成就,若是机缘深厚,说不定也能崭露头角。
至于下等者,便有些难以预料了,虽说有机会步入炼气、踏入仙途,但能否越过门槛,未来能有多大成就,都是一个未知数。
而拥有千余名弟子的玉漱观,被评为下等仙苗者占比竟达九成之多。
不幸的是,秦昭便是这其中之一。
半个月前,这具身体的原主因采摘一株异草,不幸跌落悬崖,强撑着回到住处后便昏迷不醒。
而前世正徒步一条国内极为凶险复杂路线的秦昭,在历经恶劣天气,一度从迷路困境中脱险,眼见胜利在望之际,却惨遭一道天雷劈中,莫名其妙借体重生到这个同名同姓的年轻人身上。
原身本也是小富之家,父母经营药材生意,开着一家颇具规模的药铺。一次,为采买一批珍贵药材,与一批行商冒险横穿险地,却遭遇意外,连同雇请的护卫共十来号人,大多生死不明。
侥幸逃生的几人也变得疯疯癫癫,整日念叨着“妖”“鬼”之类的胡话,没过几日也相继离世。
直至有人偶然提及,这群人可能遭遇了超世俗的存在,他多方打听,才知晓此方世界有仙、魔、妖……
当时,许多人明里暗里觊觎父母留给他的财产,为躲避这些人的迫害,更为探寻父母死亡的真相,他索性将所有家当低价变卖,悄然踏上寻仙访道之路。
一番波折后,还真让原身在阴差阳错之下找到了玉漱观,并极其幸运的入了山门。
如今,将近三年过去,他却始终未能真正炼气入门。
而想要迈过这道门槛,就必须按照吐纳之法悟得气感,于混冥浊杂的万千之气中采摘出那一缕有助于修行的天地灵气,并将其化为自身法力驻于气海,如此才算正式踏入炼气期。
可偏偏就是这一步,却不知将多少下等仙苗挡在了门外。
玉漱观所传的入门功法,名为《归息抱元吐纳法》,虽非顶尖法门,但胜在中正平和,不虞出现走火入魔的情况。
此法门提纲挈领,言简意深,重在一个“悟”字,讲究的是福至心灵,自然顿悟,不可过分强求。
但正因如此,对大多数如秦昭这样的下等仙苗而言,不说依此顿悟入道,光是参透其中之意就已经很是不易了。
说起来,玉漱观中并非没有指导弟子修行的学师,只是寥寥数人,教导起上千弟子来难免有些力不从心。再者,学师们自身也要修行,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每月一次的公开授课外,几乎很少露面。
除却那些天资聪颖的上等仙苗外,其余弟子见学师们一面都是奢望,更别提让他们指点自家修行了。
所谓“法财侣地”,“法”在首位,若是不得法,那所有的一切便都成了空谈。
然而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尚遁其一,这天地之间总会留下那么一线生机。
秦昭在继承原身的记忆时发现,还有一法,虽然未被记在玄门道法中,但亦可助人证悟气感。
一言以蔽之,只有八个字:“死生畏怖,方见真神!”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亦有大机缘。
此法乃是借濒死一线,由此震怖心神,强行让自身进入幽玄浑溟的状态,从而悟得那一线玄机。
因太过极端,现实中却几乎没人敢轻易尝试。
秦昭猜测,原身之所以坠崖而亡,除了采摘那株异草外,可能还与参悟此法有一定的关系。
毕竟,若是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还无法引气入体的话,那等待他的,只有被驱逐出观了。
凡玉漱观弟子,包括衣食住行等一切用度皆需自行解决,而原身入观近三年,变卖家产所得的钱财如今已然堪堪用尽,也就勉强够三个月所用。
三个月一到,若是秦昭还没找到解决之法,那就只能收拾行囊,灰溜溜地离开了。
但这绝非秦昭期望看到的结局。
而要想破局,要么是赶在被驱离之前踏入炼气境,要么是将那株异草拿出来变卖,换些钱财,以求继续待在玉漱观参悟功法。
变卖异草此举,在秦昭看来,却无异于饮鸩止渴。
漫不提换来的钱财能支撑他待多久,即便能留个一年半载,谁能保证他在此期间就能参悟入道?
既已来到此方世界,面对长生久视的诱惑,他怎会甘心眼睁睁看着机会从指缝间溜走?
念及此处,炽热的求道之心与迫在眉睫的紧迫感,仿若烈火般灼烧着秦昭的内心。
……
清冷的山风拂面吹来,令陷入沉思的秦昭神思一清。
“呼……”
他长吐了口气,似要将积压在胸中的沉郁悉数清出来一般,片刻后,神情变得坚毅起来。
既然无法接受被驱离的结局,那就索性破釜沉舟,放手一搏!
想通这一点后,秦昭顿觉胸中块垒尽去,心头一阵舒畅,于是不再犹豫,重新回到石塌坐定,凝神静气缓缓闭眼。
眉心祖窍内,一点粟米之光如圆月高悬,此乃修士先天性灵,亦可称之为灵识,一旦修士踏入筑基境,便可蜕变为神识,妙用无穷。
修士可借助灵识内视己身,及时查缺补漏。
此刻,识海内一片静寂,仿若宇宙生成之前,虚无之里寂寞无表,不分上下四方,倘恍渺忽,汩没纷纭。
一片朦胧中,似有一方古朴印玺在混沌中载浮载沉。
秦昭竭力引导灵识之光向前探去,不出意外,灵识却再次被印玺散发出的强横气息阻拦在外,仿佛再进一步,便会有莫大的危险降临。
以往几次出现这般情况,秦昭都十分识趣的退了回来,可这次他发了狠心,咬牙催动灵识继续前进,想一睹这神秘印玺的真容。
“轰!”
仿若勾动天雷地火猛然爆发,撕裂的疼痛如怒海狂潮般冲击着秦昭的心弦,阵阵过电般的眩晕感从脑海中传来,他眼前突然一阵发黑,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