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金顶仙姥

白泰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剧痛，将紊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重新化作那副古井无波、如同枯木的影子模样，身形再次融入阴影，无声无息地向着养心殿的方向潜行。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高阔的空间，紫檀御案后，身着明黄常服的皇帝正批阅着奏章，神情专注，看不出喜怒。

只有御案一角，那尊青铜仙鹤香炉口袅袅升起的淡青色烟雾，在寂静中缓缓流动。

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王公公，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忽然，殿内光线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道灰影如同从烛光的阴影中析出，无声无息地跪伏在御案前三丈开外的金砖地上。

“老奴白泰官，叩见陛下。”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稳。

皇帝批阅奏章的朱笔微微一顿，并未抬头，只淡淡道：“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

白泰官的头埋得更低，阴影遮住了他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的屈辱：“老奴……无能，未能带回陈凡首级，请陛下治罪。”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无形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王公公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地上那道灰影。

皇帝终于缓缓放下了朱笔，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白泰官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达本质。

“哦？”

皇帝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只是微微拖长了尾音，“连你……也失手了？”

“是。”

白泰官声音干涩，“那陈凡……体魄之强横，远超老奴预料，老奴的‘玄阴透骨指’竟未能破其皮膜分毫！其力量更是霸道绝伦，已达非人之境！老奴一时不察，被其重拳所伤……”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压下喉间的腥甜，“若非老奴身法尚可，恐已……折损于城外竹林。”

他隐去了自己被一拳震得骨裂内伤、狼狈逃窜的细节，但“重拳所伤”四个字，已足够震撼。

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白泰官的实力，他是知道的，深宫供奉之首，返璞归真之境，是皇权最隐秘、最锋利的暗刃，连他都铩羽而归，甚至负伤……那陈凡，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

“金刚不坏……非人之力……”

皇帝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像是在咀嚼其中的份量，他沉默片刻，目光转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他的拳术，比之董海川、李洛能如何？”

皇帝忽然问道。

“只高不低！”

白泰官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其拳意圆融无瑕，已臻至境，更兼那非人般的体魄……老奴观之，其境界……恐已不在老奴之下！”

他最终还是艰难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不在你之下……”

皇帝的手指在扳指上停住，眼神变得幽深难测，一个武力绝巅，又身负“镇国武臣”虚衔的年轻人，不受控制地行走在江湖，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朕知道了，你且下去养伤吧。”

“谢陛下隆恩。”

白泰官深深叩首，强忍着伤痛，身形如同融化般悄然后退，重新隐入殿角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养心殿内，又只剩下烛火的摇曳和香炉的轻烟。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奏章上，但朱笔却久久未动，他望着跳动的烛火，眼中明灭不定，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冰寒。

“金刚不坏……非人之力……返璞归真……”

他低声自语，每一个词都带着沉甸甸的份量。

“陈凡……”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御案，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且容你……再逍遥些时日。”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和一丝潜藏极深的杀机。

王公公依旧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瞳孔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与惊悸。

那竹林中的一战，虽未亲见，但能让白供奉负伤而回、让陛下如此郑重对待的名字，已足以在深宫最隐秘的角落掀起惊涛骇浪。

-----------------

武当山的云雾，如同仙家吐纳的气息，缭绕在千仞绝壁与苍翠古松之间。

林凡与杨露禅弃马步行，沿着蜿蜒的石阶向上攀登，山风凛冽，带着草木的清冽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气，几个时辰的跋涉，京城的风尘仿佛已被这仙山灵气洗涤一空。

行至半山腰一处开阔的观景平台，林凡忽有所感，抬头望去。

只见前方峭壁旁，一株虬劲的古松枝头，一位身着素雅道袍的老妪正驻足远眺，她身形清癯，鹤发童颜，眼神温润平和，却仿佛蕴藏着洞察世事的智慧。

更令林凡瞳孔微缩的是，她并非站在粗壮的枝干上，而是足尖轻点在一根柔韧的、仅有拇指粗细的松枝末端！

那松枝随着山风微微起伏，她整个人也如同没有重量般随之飘荡，仿佛与山风、古松、云雾融为一体。

“好轻功！”

杨露禅脱口而出，眼中满是惊叹。

那老妪似乎也察觉到了来人，身形未动，却已轻盈地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凡二人身上。

她的目光清澈，带着一丝探究。

“晚辈陈凡，拜见金顶仙姥前辈！”

林凡抱拳，声音清朗，在山风中传出很远。

“陈凡？”

金顶仙姥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穿透力，“搅动京畿，拳镇董、李二位的那个陈凡？”

她显然消息灵通，江湖上的风云人物，皆在其耳中。

“正是晚辈。”

林凡坦然道。

“有意思。”

金顶仙姥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古井微澜。

“久闻前辈道法通玄，拳术已臻化境，晚辈心向往之，特来求教。”

林凡目光灼灼，体内拳意虽已返璞归真，但面对这位传说中的人物，依旧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