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陈长兴
林凡在溪边停下,顺便看了看面板对陈长兴的评价,也是绿色,不过比他的要浅一点。
隔着数丈距离,林凡沉声开口,打破了林间的寂静:“陈师傅,好兴致。”
陈长兴并未回头,声音平淡得如同脚下的流水:“年轻人,好身手。”
他顿了顿,月光勾勒出他微微侧脸的轮廓,目光似乎穿透夜色,落在林凡身上,“你那具身子骨,硬得不像话,你怎么练的陈家拳,把自己练成了块铁疙瘩。”
林凡心中一凛,这老宗师果然眼毒,一眼就看穿了他强横的肉体,他默然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方才,您就在那儿看着,为何不出手?”
陈长兴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潭,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映照人心。
“陈家沟的劫数,自有其因果,我出手,或不出手,皆是定数,倒是你,”
他目光扫过林凡,带着审视,“为何趟这浑水?那傻小子,值得你暴露自己?”
林凡不由得感慨面板的伟力,给他安排的身份居然有一定的降智作用,能让人忽视一些不合理的点,明明他一个月前还是个普通村民,现在却已经是硬实力比陈长兴还强的存在。
但这却没有引起他的注意,或许在陈长兴的意识里还以为自己是个扮猪吃虎的高手吧。
林凡迎着陈长兴的目光,坦然道:“他天生三花聚顶,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我救他,是因为他能很快我成为最好的‘磨刀石’。”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功利目的,“我需要他快速成长,来磨砺我的拳术,所以这浑水,我趟定了。”
陈长兴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分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他重新望向溪水,声音依旧平淡:“磨刀石?呵,小心别把自己先磨断了。”
月光在溪水上碎成流动的银箔,陈长兴最后那句听不出情绪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未散,林凡已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他放弃了依靠超越常人体魄的碾压式推进,身体如被抽掉了支撑的旗杆,自然地向前倾倒。
就在重心即将失控的刹那,左脚尖一点溪边湿滑的鹅卵石,整个人便如一道被风吹折的柳枝,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无声无息地“飘”到了陈长兴面前三尺之地。
右臂抬起,五指虚拢,缓慢地递出一掌,直取陈长兴中门。
这一掌,速度仅比寻常拳师略快半分,力量更是被他强行压制在普通拳师的水准,甚至刻意散去了筋骨间那骇人的爆发力,只余下最纯粹的轨迹,陈氏太极,单鞭!
陈长兴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即逝,林凡这主动戴上枷锁的举动,比之前硬抗刀枪更让他意外。
面对这看似平平无奇、速度力量都“不过尔尔”的一掌,陈长兴没有大意硬接,也没有大幅闪避,他脚下如同生了根,纹丝不动,上半身却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极其细微地、流畅地向右一侧。
林凡的手掌擦着陈长兴胸前布衣掠过,带起的微风拂动了衣襟。
力道用老?
不!
就在掌缘掠过陈长兴身体中线的瞬间,林凡手腕一抖,劲力陡然由放变收,五指如钩,反扣陈长兴的肩胛!
这一变,快如电光火石,正是他放弃力量优势后,对招式本身“折叠劲”的极致运用!
然而,他的手指只触及了一片虚无的空气。
陈长兴的身体仿佛没有重量,在林凡指风及体的刹那,肩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极其自然地向下、向后微微一“沉”。
这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沉坠,却妙到毫巅地让林凡志在必得的一抓落空。
非但如此,在林凡因抓空而重心微滞的瞬间,陈长兴那沉下的肩头又如同压紧的弹簧,贴着林凡收回的手臂外侧,轻柔却又迅捷无比地向上、向前一“靠”!
一声沉闷的“噗”声响起。
林凡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柔韧至极、又蕴含着沛然莫御后劲的巨浪轻轻推了一下。
他压抑着本能想要硬抗的巨力,顺着这股推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滑退,每一步落下都在溪边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清晰的足印,连退七步才稳住身形!
“好一个‘靠’!”林凡眼中战意更盛,不怒反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再次猱身而上。
这一次,他双掌翻飞,化单鞭为云手,动作圆融连绵,不再追求一击制胜,而是试图以连绵不绝的缠丝劲力,去感知、捕捉陈长兴这汪深不见底的“水”。
陈长兴依旧在原地,身形晃动幅度极小,林凡的双手如同两条灵蛇,缠绕、按压、推挤,每一次接触都感觉像是按在了滑不留手的鱼背上,又像是按在了不断流动旋转的漩涡边缘。
他的缠丝劲每每刚搭上陈长兴的手臂或肩背,便会被一股更精微、更圆转的“听劲”所感知,随即便被对方关节处细微到极致的滚动、卸引所化解于无形。
偶尔,当林凡的劲力流转出现一丝微不可查的滞涩,或者意图被对方提前预判,陈长兴便会如鬼魅般切入他招式转换间的微小间隙。
有时是一根手指似慢实快地点向林凡的肘弯麻筋,迫使他劲力中断;有时是手背在他发力前行的臂膀内侧轻轻一拂,如同拂去灰尘,却瞬间打乱了他全身力量的传导节奏,让他后续的招式变得散乱。
林凡感觉自己仿佛在和一个由水银铸成的人影搏斗。
对方的力量似乎并不宏大,但那无孔不入的渗透、精准到毫巅的截断、以及自身劲力被不断引偏、落空的憋闷感,让他如同困在蛛网之中。
他每一次被引偏重心,每一次劲力落空,每一次被那看似轻柔却无法抗拒的推靠击退,都在清晰地告诉他境界上的巨大鸿沟。
月光下,两道身影在溪边方寸之地不断交错、碰撞、分离。
一个动作大开大合却又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另一个则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却又始终不灭,将“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的真谛演绎得淋漓尽致。
溪水潺潺,映照着这场无声却惊心动魄的角力,也映照着林凡眼中那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的求索光芒。
他不再想着击败对方,而是贪婪地体悟着每一次劲力被化解、被引导、被反制的玄妙感觉,身体在极限的压制下,对拳术的理解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磨”得锋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