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董银烛出嫁

陆知了的父亲在札记中，细分过各种鬼。

物鬼乃生人执念，依附于生前之物所化。

活鬼又被称为怪，是活物沾染过多煞气，鬼化所变。

死鬼是魂魄离体后，机缘巧合异化成鬼。死鬼飘忽不定，狡猾多诈，需依附于人身才可施展手段。

001

薛家张灯结彩，敲锣打鼓迎接新人进门。只是那新人并非董银烛，而是薛家在羡鱼小邑寻的另一门好亲事。

董银烛却始终坚信，薛郎想娶的人只有她。

她也对镜梳妆，用刀刮去烂肉强施脂粉，涂了一层一层，才姑且涂出个人样来。

她给自己盖上盖头，在父母灵位前连磕三个响头，希望父母在天之灵，保佑她和薛郎百年好合。

她坐上四人抬的花轿，携着仅剩的嫁妆前往薛家。

薛家宾客云集，热闹非凡。

一群家丁拦住她的花轿，不让她进门。

“大喜之日，岂有不让新娘进门的道理？”

董银烛很愤怒，大声呼唤薛郎。

薛郎没来，来的是薛郎的母亲。

这个曾经声称会把董银烛当亲女儿看待的女人，此刻却专捡难听的话，肆意羞辱董银烛。

董银烛不信薛郎会辜负自己，

“薛郎！你出来啊！你心里有我！你心里只有我！你说过不会辜负我的！不管我是美是丑，你都会爱我的！你说过的！”

薛母见她癫狂至此，不想自家喜事沾惹晦气，索性买通董银烛雇佣的轿夫，让轿夫将董银烛五花大绑原路抬回去。

而薛郎始终没出现。

鬼眼老祖啧啧叹息：

“难为人呐。”

“难为谁？”

“难为薛郎啊。”鬼眼老祖说，“丑成这样，换作是我，我也不想娶。”

陆知了不禁问他：

“如果哪天，我也丑成这样，你会怎么做？”

“就不会有这一天。”老祖说，“有我寸步不离护着，谁敢伤我娘子？”

陆知了内心倏然触动，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这么明目张胆地说，要寸步不离护着她。

002

陆知了和鬼眼老祖一路跟随。

回去的路上，董银烛一路哭哭啼啼：

“薛郎啊薛郎，为何不来见我？为何连你也要背叛我？你迟迟不来退婚，我以为你还惦记着我俩的情分，没想婚还没退，你竟要娶旁人——”

轿夫试图开解她，

“想开点吧，换个角度，若是薛家少爷遭遇了这等事，你还会愿意嫁给他吗？”

董银烛愣了片刻，似乎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支支吾吾地重复薛郎的过错：

“他说过，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变心的。”

董银烛的心境一片昏暗，甚至有几处出现了裂缝。

董银烛的怨气萦绕在轿子周围，黑压压的一片。

陆知了无法再跟进：

“她快要化鬼了，此时靠近她，肯定会被她发现。”

“即便被发现又如何？”

说完，鬼眼老祖霸气地推着陆知了的神识往前走。

003

一场大风突然降临。

轿夫停下来，想去树后躲一躲，还未动身就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黑影取了性命。

黑影形如鬼魅，斗篷之下隐约可见红光，出手快如闪电。

轿夫无一幸免。

陆知了定睛细看：

“郎君，是红光脸，是野鬼！”

鬼眼老祖头一回看见传闻中的野鬼，除了好奇，还有一丝丝诡异的熟悉感：

“我好像——见过它。”

“你见过？”

不等陆知了细问。

黑影一把揪出董银烛，便要取她性命。

薛郎的声音突然传来：

“银烛！你在哪儿？银烛——银烛——”

003

薛郎手里的灯笼应声落地。

薛郎看见黑影将董银烛狠狠砸在地上，就好像董银烛是一具没有血肉的玩偶。

董银烛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接着黑影迅速欺身贴近薛郎，抬手将薛郎举到半空中，正要发力砸向地面的时候，董银烛竟拖着碎裂残躯站了起来：

“不许碰他！”

接着，如恶鬼一般冲向黑影。

此时的董银烛，已是半化鬼形态。

董银烛闪身逼近，从黑影手里夺过薛郎，并顺势抛向远处，并大喊：

“快跑！”

“银烛——我对不住你——”

薛郎哭着忏悔，方才那一摔他折了双腿，只能拼尽全力往回爬。

而董银烛拼尽全力为他争取活命的机会。

每一次交手，每一次受伤，都会在她身上添上一道黑气。黑气越来越浓，快要将她彻底吞没。

突然，董银烛惊呼一声：

“是你！”

被认出后，黑影瞬间消失不见。

而董银烛猛地一退，身上的黑气不受控制地往心头钻。

陆知了惊诧不已：

“她居然认得野鬼！”

004

董银烛心头沦为邪气的温床，已是彻头彻尾的活鬼。

两只眼睛漆黑如墨。

她最后看了一眼还在地上爬的薛郎，眼底逐渐空洞，捡起遗落的盖头钻回轿中，教那大红灯笼在前引路，嘴里喃喃呼唤薛郎，幽幽从薛郎头顶飘过。

薛郎痛哭大喊：

“银烛，我在这儿啊——银烛——你要去哪里——”

心境逐渐崩塌。

陆知了正要折返，却被一股黑气缠住，挣脱不开。

鬼眼提醒陆知了：

“娘子，她想侵占你的身体！”

“郎君，先借我三成法力，我先施法护住识海！”

身体被占了还能夺回来，识海若是损毁，即便夺回身体，也跟傻子无异。

鬼眼老祖觉得她多此一举，

“娘子，我先灭了她。”

“郎君——”陆知了的神识焦急地抓住鬼眼老祖，怕他打不过鬼新娘反过来连累她，便软声央求，“郎君，切勿鲁莽，求你了。”

而老祖一听她开口央求，心都软了，只好按兵不动，仍旧借给陆知了一成法力。

005

顺利附身的鬼新娘阴森大笑，

“好嫩滑的脸蛋——啧啧啧，好美！好美！哈哈哈——”

陆知了借得法力后，立即挣脱黑气，逃回识海，并在识海外围设下结界，抵御黑气入侵。

鬼眼老祖退到陆知了的袖口，心里有些后悔：

欸，就不该心软听娘子瞎指挥。

如今娘子身体被占，人鬼合一，我要是动手，难免会误伤娘子，这可如何是好？

此时陆知了开始琢磨应对之策。

她虽然看不见外边形势，但也能猜个大概。

董银烛先前是活鬼，轿子和灯笼是她特意造出来供差遣的物鬼。活鬼和物鬼都不能附人身，只有死鬼能附身于人。

想来董银烛为了占据她的身体，又生生剥离尸体，成了死鬼。

陆知了心想：

真到了生死关头，也顾不得师父的教诲了，只能接地借灵气，把董银烛烧出去。

006

鬼新娘沉迷于美貌不能自拔。

“好娇俏的一张脸啊，待我上点颜色。”

董银烛将骨灰粉涂遍全脸，又拿鲜红人血点涂嘴唇和两腮，开心地追着幸存的修士问：

“我美不美？”

“美美美——”

鬼新娘心想，连夸三声美，肯定是真的美。

她将幸存的修士一个个丢进荆棘林：

“爬出去，我就饶过你们。”

一时间惨叫连连，幸存者卑微求饶，这要是爬出去，定是血肉模糊不成人样。

可董银烛要的就是不成人样。

袖中的鬼眼老祖只是看着，也不出手搭救。

他嫌恶得紧：

一群怂货，没什么本事还跑来捉鬼，还有脸跟这种丑鬼求饶，活该你们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