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祖来自焦山地狱
一股妖风自井底升起。
蚰蜒妖混进妖风中,扶摇直上。却在接近井口时,被陆知了突然打出的符咒压回井内。
更糟糕的是,它以为死绝了的子孙,回来了一群。
原来大雨倾盆时,它们躲到屋檐下,侥幸逃过一劫。
一个个叽叽喳喳,跳起来攻击陆知了,身上的泥浆甩了陆知了一身。
起初陆知了一脚一个,尽量踢回盐井内,直到被咬了,才开始发狠反击。
蚰蜒妖急得大喊:
“儿孙们,快到井里来!”
可它的儿孙们听不进去它的急唤。
001
多田的母亲爬进常寡妇家。
她一声不吭,趁陆知了被小蚰蜒缠住,爬到井口边缘,一头扎进水井中,差点把蚰蜒妖砸了个半死。
她搂住蚰蜒妖滑溜溜的脖颈:
“郎君,咱快逃吧,你打不过她的。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为郎君生一堆幼崽。”
蚰蜒妖大为感动:
她肯在危机时刻,舍身为我,定是念着我昔日对她好。
于是蚰蜒妖裹着咸水,带着幸存的几个子孙遁入地下。
它这一遁去,水井瞬间干涸。
002
处理完这群不知好歹的小蚰蜒,陆知了擦净脸上污垢,仰头对吊在空中的鬼眼说: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娘子且问。”
“你是谁的鬼眼?”
鬼眼思索了片刻,回道:
“我自然是我自己的鬼眼,也是娘子的鬼眼。”
陆知了微微蹙眉:
“你生来就是鬼眼?”
“生来就是。”
“生于何处?”
“焦山地狱。”
这倒是一桩奇闻。
焦山地狱是恶鬼坟场,怎还会生出鬼来?
难怪天火奈何不了鬼眼。
陆知了又问:
“你可曾见过野鬼?”
老祖摇头:
“听过,没见过。”
“为何要附身在屯田身上?”
老祖说,屯田品性不错。
原来老祖知道的,远比咸水蚰蜒妖要多。他看见常家媳妇死了丈夫,日日对着枯死的花株落泪。他看见瞎子屯田上山采花,想哄常家媳妇开心。
但一个瞎子,本就不识花。
常家媳妇闻了几口,便失去了意识。常家媳妇醒来后,发现自己被多人侵犯,拼死挣扎逃出。
本想找村长求个公道,不料村长也起了歹心。
常家媳妇因此投河。
不少人旁观她下沉,只有瞎子屯田肯下水捞。
陆知了不解,问老祖:
“你既然可怜常家媳妇,当时为何不阻止那些人施暴?”
老祖没回答。
老祖当时刚出山不久,他也不知道那些人在干什么,等他能看懂了,常寡妇早就被蚰蜒妖炼作人皮披身上了。
陆知了最后问老祖:
“事到如今,你还想跟我长相厮守么?”
“当然。”
“好,如你所愿。”
说完,陆知了掐诀念咒,从屯田身上挖出鬼眼,封印至玉笛中,随手别在腰间。
鬼眼可以在玉笛之内移动,于是挤进两个孔洞,转动眼珠观察:“娘子,你的胸挡着我的视线了,我看不见你的脸。”
“安分点。”
陆知了画了符文贴上,转将玉笛塞进包袱里。
003
雨水流进湖底,积起小水塘。
陆知了褪下衣裳,用符咒引水冲洗全身。
突然身后传来老祖的声音:
“娘子不穿衣裳更好看。”
原是老祖自己烧了封印符咒,钻出来观赏。
陆知了本能地蹲下遮掩,暗暗握紧灰木簪,心想这鬼眼太贼,不如戳瞎了好。
然而没等陆知了动手,就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她赶紧穿上衣裳躲到土坡后边。
鬼眼溜到陆知了脖颈后边:
“娘子不用躲,区区软骨村民,岂敢对我不敬?”
几个村民正举着火把搜寻:
“仔细找,必须找到蚰蜒妖,将它挫骨扬灰!”
陆知了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回村。”
004
陆知了抓起鬼眼往回走。
鬼眼嫌陆知了手心里的汗辣眼睛,溜去跟她的眼睛做伴。
老祖夸赞陆知了眼睛好看,接着又嫌陆知了腿脚慢,施法控制她的身体。
看见一个小水坑,一下跳出三丈远。
鬼眼越玩越起劲,
“娘子,看我给你飞一个流荧踏星。”
说完施法拖着陆知了平地起飞,脚不沾地。
陆知了往后瞅了一眼,身后拖着红红的轨迹,跟流星划过似的,属实诡异。
飞过常寡妇家,恰好看见屯田投井。
陆知了连忙喊道:
“停一下!”
陆知了想施救,可惜晚了一步。
一炷香前,屯田悠悠转醒,好似做了一场大梦。
记忆还停留在他下水捞人那一段:“常姐姐?常姐姐,你在哪里?常姐姐——”
恍惚中,他好像听见常寡妇在喊「瞎子,别下来」。
他循着声音摸去,摸到了井边,那个声音更清晰了。
他开心地将头伸进井中:
“常姐姐,我来救你了。”
屯田一头扎下去,头骨碎裂,当场死亡。
005
或许是念在往日附身的情分上,老祖甩出一团红色鬼火,烧掉了屯田尸体,免了他虫蚁啃噬之苦。
陆知了继续往村里走。
那些村民有的疯了似地撞墙:
“报应啊!报应啊……”
有的恶心直吐。
还有的提着大刀,说要找妖怪报仇。
只有小小的多田,捂住耳朵缩在角落里,想起这三年里他是如何被蚰蜒欺辱,想起常寡妇投河时,他跟着那些一起朝她扔东西,喊她娼妇。
秦阿婆站在村口等陆知了,
“多亏姑娘一场雨,如今倒也干净了。”
陆知了不知如何回应。
秦阿婆说:
“我听我爷爷提起过,那位道长收服蚰蜒妖后,经村民再三祈求,留下四字警示——守德、不贪。”
常氏贪心,所以没落。
村民不守德行,做了兽欲的傀儡,才给了妖祟可乘之机。
可怜秦阿婆始终清醒,却被大流吞没。她力量微薄,不能阻止村民谋害常家媳妇,也不能将蚰蜒妖挡在门外。
秦阿婆说:
“陆姑娘,你来时我不曾迎接,便让我送你一程吧。”
006
来时的路崎岖,出去的路坎坷。
秦阿婆不再远送。
陆知了走上官道,走进树林,点燃一笼篝火。
她枕着包袱准备睡。
鬼眼从袖口钻进去,又从领口钻出来,最后停在她的下巴上。
老祖向她抱怨:
“你冷落我!以前你会吹曲子给我听,一吹就是一整晚,刚成婚你就变了。”
“我困了。”
陆知了是真的困,自打进入长山村,就没睡过安稳觉。
老祖不懂体贴人,非要陆知了吹笛给他听。
等陆知了妥协拿起玉笛,他又说不想听。陆知了被他闹得心烦,说话语气重了些,他便质疑陆知了,并非真心对他。
陆知了不禁想笑:
“何为真心,郎君不妨说说看。”
老祖说:“多田他娘对蚰蜒妖,就是真心。”
陆知了听了,更想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