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心娶妻的老祖
鬼眼老祖要娶妻。
陆知了刚进入长山村。
老祖远远看了一眼,近近闻了一下,就跑去常寡妇家,把水井里的咸水蚰蜒妖吊起来命令:“有个姓陆的姑娘,又香又好看,我要跟她成亲,你速去操办。”
蚰蜒妖披着常寡妇的人皮,因本体是蚰蜒,软唧唧弯悬空中。听到老祖说要娶亲,身体猛然绷直:
“哈?又要操办!”
老祖自信满满地撩了撩眼周的小火苗:“这回不一样,她不怕我,还夸我眼睛好看。”
蚰蜒妖不信。
001
这三年,蚰蜒妖前后帮老祖操办了九回。
“老祖,你如今占了瞎子屯田的肉身,那姑娘怕是误以为你得了火烧眼病,同情你哩。你不妨现出真身,她要是还夸你好看,我再操办也来得及。”
老祖觉得有理。
趁夜返回屯田家中,于卧榻前搂住姑娘脖颈:“陆姑娘,你再看看我的眼睛。”
于是甩掉肉身,露出鬼眼原形,在陆知了跟前自信旋转、翻面,生怕错过某个细节。
陆知了始终笑意盎然,像个假人,心想这蠢鬼无脑,本事却不小,身上并无鬼气,不如哄着收了,炼作法器护身。
于是睁着眼睛瞎夸:
“公子目秀,世间罕见。”
夸完之后,又说长夜漫漫,实难打发,要为老祖吹奏一曲。
老祖欢喜应允:
“吹吧吹吧。”
“此曲名《长夜》,小女子献丑了。”
笛声刚起转音,老祖两眼就昏昏欲闭。他以为是自己听不懂乐律,所以乏困。
等他彻底昏闭过去,陆知了直接抓起,放进小天火炉中炼化。
她枕着包袱静静等待法器炼成。
002
天将明时,炉盖被顶开,老祖从炉子里飘出来:“昨晚睡了个好觉,你这炉子谁做的?”
陆知了强装镇定继续骗,
“家里下人做的,北方寒凉,怕我远行受罪,特意做的暖手炉。”
“天火不熄不灭,不用时时想着添炭,做暖手炉也合适。”
眼看老祖深信不疑,陆知了暗暗松了口气,拿起玉笛继续吹。
老祖问:
“你怎还吹呢?”
“此曲名为长夜,曲长如夜,一曲共六个时辰,小女子吹了一夜尚未吹完,与公子相遇一场,不想留有缺憾。”
老祖万分感动:
这姑娘定是爱我入骨,为我不辞辛劳吹了一夜不说,又怕我冷,还将我放进暖手炉里暖着,我定不能辜负她一番心意。
然而陆知了想的却是:
这鬼手段了得,天火也奈何不得,得赶紧将他吹晕,我好跑路,再托大宗门修士来收他。
等鬼眼老祖再合眼,陆知了撕下一页手札纸,写下:
喜相逢,是无缘,勿念!
003
陆知了出门时,天上乌云翻转,似有下雨征兆。
多田却在翻晒豆皮。
多田是瞎子屯田的弟弟,还未满十二岁。
“要下雨了,改天再晒吧。”
“三年不曾下过雨,今日也不会有雨。”
多田十分笃定。
果然没多久,一股妖风冲上天际,把乌云吹到山的那边。
陆知了见状,脚下更不敢停。
此时村中小儿刚聚在一块儿,手牵手,跑跑跳跳,嘴里唱着蚰蜒妖编的《老祖娶妻歌》:
“掀起你的头盖骨,让我看看你的脑,诶呦,美人脑,啧啧啧——掀起你的头盖骨,让我看看你的脑,诶哟,丑人脑,啧啧啧——”
老祖一觉醒来,得知准新娘陆知了跑了,赶忙钻进屯田的肉身,飞身去追。老祖见准新娘独自沿着山路走,就变出几条平稳岔路捣乱。
而陆知了意识到老祖已经追来,来不及求助大宗门,便将计就计,故意往岔路走。
004
岔路很快到了尽头。
回头看,后边也没路,只剩下坎坷山坡,举步维艰。
料定老祖正在暗处,等着她开口哀求。于是陆知了停在原地,佯装害怕,大喊救命。
老祖果然出现。
“陆姑娘,你要走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害我一顿好找。”
老祖心想:
可不能放她离开,这种又香又好看的,最不好找。
好在陆知了留了一手。
她当时就考虑过,如果被鬼眼老祖追上,她便假意顺从,先哄老祖站她这边,再借大婚礼节布阵,捉拿蚰蜒妖。
“我给公子留了字条。”
“字条?写了什么?出门太急,没顾得上看。”
事实上不是没顾得上看,而是老祖不识字。
陆知了背过身去故作哀伤,
“聚散匆匆,既是无缘,公子又何必寻来?”
“好端端的,怎就无缘了?”
“公子既不懂我,还是让我走吧。”
说完故意踩空假摔。
趁老祖飞身来接,陆知了顺势假哭,
“公子既然懂我,为何不娶我?”
老祖一听,心下大喜:
白紧张了半天,原是恨我不娶她,这才闹着要走。
于是拉着小手哄:
“我娶我娶,我现在就娶。”
005
两人“互诉”衷肠后,陆知了说,婚嫁礼节得按青州的规矩来。老祖没去过青州,也不懂青州礼节,全凭陆知了安排。
长山村四面环山。
陆知了用符咒染了四块红布,分别挂在长山村四面山上。
“明日一早,还请公子看一眼红布,若四条红布皆无松动,说明吉时已到,公子可将证婚人带去山顶,我自当着喜服,前来与公子完婚。”
老祖查看红布无松动,便将咸水蚰蜒妖带去山顶当证婚人。
蚰蜒妖软软搭在树枝上,
“老祖,成亲以后,你要洞房吗?”
“当然。”
老祖心想,既然是娶妻,该有的环节一个也不能少。
蚰蜒妖嘴角勾起坏笑,
“您都没有实体,您拿什么洞房?莫非,您想用屯田肉身应付过去?”
“有何不可?”
“那要是陆小姐有孕产子,是你的种,还是屯田的种?”
答案显而易见:
只能是屯田的种。
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然而老祖只是略加思索,便给出了答案,
“我只成亲,不生娃。”
蚰蜒妖听了哈哈大笑,
“你能忍,她未必能忍,人家毕竟是肉体凡胎。到时怨你不行,背着你偷汉子,你还没处喊冤。”
但老祖全然不当回事。
倒不是他自信,而是他此时还不懂什么叫作“忍”。
006
村里的秦阿婆侍奉陆知了更衣。
嫁衣闻着有股灰尘味。
秦阿婆说:
“婚事太赶了,没顾得上洗,将就着穿吧。”
“袖口破了,补一补吧。”
“不用不用,走走过场罢了,真心更重要。”
秦阿婆说,这套嫁衣穿了九回,也脱了九回,但愿第十回,老祖能得偿所愿。
陆知了问秦阿婆:
“他是鬼,你不怕吗?”
“鬼有什么好怕的,人才可怕哩——”说完,秦阿婆推开窗户,指了指匍匐前进的村民,“你猜他们为什么有脚不用,偏要在地上爬?”
这个问题陆知了刚进村时便问过,所以她知道答案,
“因为常寡妇喜欢爬得快的。”
秦阿婆眼神黯淡,
“报应,都是报应。”
秦阿婆想换掉陆知了头上的三根灰木簪,嫌颜色太暗,跟嫁衣不相称。
灰木簪是陆知了的防身法器,陆知了自是不肯摘,借口是阿娘所赠,拒绝了秦阿婆的提议。
大红盖头头上盖。
秦阿婆搀扶陆知了出门:
“小心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