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语（一）
烟雨朗走进后院，那里，依旧是上次下雪时的模样，廊下椅中，闲坐着他的长姐，即使知道她不是真的长姐，可也是他的长姐。
椅子旁还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几坛酒，旁边还有一张椅子。
长公主见他来，静静地看着，“朗儿，过来坐吧。”
却见他走得很稳，很慢，不似以前的迫不及待和依赖，还若有所思，见他在一旁坐着，烟雨澜熙又递过去一坛酒。
烟雨朗笑了笑。
长公主看着那笑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她刚刚被南临王夫妇接回王府，一进府，却被一个小小的人儿抱住了腿，喊着，“姐姐，姐姐，”可是最近，他喊自己，“长姐。”
即使后来，先圣查到自己真实的身份，为了成婚，几次三番要宣告她的身份，但是她还是一直推到不能再推的时候，只因父王母妃已经战死，她是他唯一的亲人，她不想这个总是追在她身后的人儿觉得自己连个亲人也没有，她也还是把他当作弟弟。
那次，带着溪儿和岳文玉去平定北，回来后，是要告诉朗儿真相的，是要跟先圣大婚的，可是·······
长公主想到了那个女人，想到了听到的那些真相，长公主的眸子暗了暗，想到曾经在征战途中遇到了一个老道。
老道说，她的一生飘零，前半生漂泊，后半生入情劫，困一生。
那时候，她不信。
烟雨朝的战神，先圣最爱的人，怎么会信那些无据之言。
长公主喝了一口酒，转头看着弟弟，也在握着酒坛发呆，所以问道：“在想什么？”
烟雨朗抬起头来，眼眶红了，看着自己的姐姐，“想到了姐姐，想到了溪儿，她也喜欢这样坐在屋檐下，喝酒，发呆，姐姐和溪儿很像。”
长公主笑了，想起了那个最好最聪明的孩子，是啊，不太喜欢说话，就喜欢找个小角落，自己呆着，或者看着人，吃点东西，守护着自己喜欢的东西，观察着所有人，却很少参与那些世俗的热闹。
“溪儿比姐姐聪明，比姐姐洒脱，”又看了看他，“也比姐姐放得下，朗儿，你可放下了？那景二公子，我看着，挺好，你别伤害他·······”
烟雨朗想起外面那个人，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会，他是溪儿的幸福，我不会的。”
长公主这才如释重负，又喝了一口酒，“那些事情，你不告诉我，是为了保护我，是吗？”
烟雨朗垂眸，“不是，是怕姐姐不要我，是我伤了先圣，如果我没有冲动，姐姐现在一定很幸福。”
长公主看着虚空处，仿佛想着以前的日子，到最后，所有的，都随着酒，咽了下去，“可是，姐姐也懂朗儿，若我知道还有······我也不会要他的，朗儿，我不会要他的，我会带你们回南方。”
长公主泪如雨下，她想起先圣的承诺，先圣应该也是很爱她的，只是更爱他的江山，他的爱，可以给很多人，也给了很多人。
长公主突然意识到，那些情话和承诺，都是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以后。
所以，到底是因为知道了身份可以娶自己，还是知道了身份得用情来掌控自己·······
可是先圣，真地待他们很好，待她也好，待溪儿也好，连寒潇，先圣都是宠着，那那个女人，为什么要存在······
烟雨朗看着姐姐流泪，不忍，“姐姐可怪我？”
长公主忍住情绪，转头看他，摇了摇头，“我突然想明白了，先圣是一个很好的圣帝，弟弟也是，他选你，是他对江山最后的托付，不仅仅是因为我。
他总是说，溪儿那么聪明，根本没有人跟得上她的思维，可是你可以，你们总是有很多话可以说，他一直说过，朗儿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你看，你们都是很好的帝王，而这个天下，需要一个很好的帝王。
他曾经有我，你有溪儿，可是溪儿比我聪明，溪儿做了很多让我开心的事情，可是最让我开心的事情是，她离开了你，也离开了我，那么坚决，真好！”
烟雨朗又是笑，又是苦涩，“我并没有那么开心。”
长公主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你也很开心，你知道，你们没有结果的，不要伤害她。”
烟雨朗沉默了好一会，转头看姐姐，“我知道，姐姐放心。”
两人又一起默默地喝了好一会酒，到最后，还是长公主打破了这份沉默，这份道别，“定北和东北，可都安稳了？”
烟雨朗点了点头。
长公主竟然笑了，“我的好溪儿。”
又眸色一沉，“岳文玉呢？”
烟雨朗想到溪儿的信，也笑了，“溪儿说，等你回定北。”
长公主闻言，沉思，片刻后却笑得更欢，“她不会让你欺负我的，朗儿，突然，有点可怜你。”
“嗯，”烟雨朗道，声音宠溺而温柔，“我也可怜自己。”
“那我回定北了啊，弟弟放心吗？”长公主抱膝在椅中，仿佛南临王府里，看着烟雨朗和宁溪打闹的样子。
烟雨朗却起身，走到她身旁，跪下，抱住了姐姐，“朗儿不是不想放你走，是怕你再也不回来。”
可是，烟雨朗并没有听到她的回答，心里更慌，“姐姐还回来吗？”
长公主却只是抱着他，安抚着他，并没有给他答案。
“又只有朗儿一个人了是吗？”烟雨朗抬起头，看着又泪流满面的姐姐，“姐姐······”
长公主笑了笑，“你有天下，有后宫，有圣子和帝女，还有溪儿，她永远会在你的朝堂，虽然可能会到处跑······“
烟雨朗本来也流了泪，听到最后直接止住了眼泪，找回了些理智，索性起身，坐回了椅子······
又是好一会，圣帝好像才重拾镇定，“姐姐要去哪里？”
长公主想了想，“边走边看吧······至于朝上的交代，你写好听点，对你的天下安定有帮助，我明天就回定北。”
“然后去哪里？”烟雨朗固执地问。
长公主噙着泪笑着，“你让姐姐任性一回，好吗？”
许久，烟雨朗才点了点头，“只不能，不能······”烟雨朗欲言又止。
长公主笑得开怀，“大梦初醒，赢得新生，你姐姐我怎会走上那样的路，我要学溪儿，去看看天下·······”
烟雨朗这才安心些，“那今晚，可以和姐姐一起吃饭吗？我给姐姐做。”
长公主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回宫去吧，不要乱了姐姐的心。”
烟雨朗又笑了，“也好，容儿也盼着我回宫。”
长公主想了会，“她就很好。”
“嗯。”
“去吧······”
烟雨朗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听到了她的声音，那个很多年前没来得及说的真相，那个刚才不忍说出来的真相。
“朗儿，我不是你的姐姐······”
烟雨朗回头，远远地看着那个脆弱却又无比清明的人，“你永远是我的姐姐，但是，我也想告诉你，我已经找到她了，她这一辈子，过得很好，嫁了良人，已有儿女绕膝，合适的时候，我会封赏她和她的子女。”
“那就好，当年，我和先圣，并没有找到，一直很遗憾，对不起，”长公主的声音已经很小。
烟雨朗温柔一笑，“朗儿一直很幸运，因为有姐姐一路护着，姐姐是战神，我相信你，姐姐也说了，大梦初醒，该得新生，要记得回来看看朗儿。”
“好······”
烟雨朗又想到了外边的景明，“景二公子怎么办？”
长公主愣了愣，“让他回景家吧，准备聘礼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