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江上的书生不总叫许仙
溪流渐渐变宽阔,最后汇入江河,这一段叫做长流江,再往下走,在当地又有个新名字叫青菱江,江中多生菱果,所以叫这个名儿。
就在那菱果长的最密的水道旁边,川流不息的车马人经过,渐渐形成一座大城—滋下。住处有了,规矩也要立起来,方方面面都得照顾到。
其中一项是监测水位高低变化,青菱江是食物来源,有大量水产产出,还能灌溉田地,兼有承载商船往来的作用,同时是本地一大特色。从民生和经济交流上来讲,这是一件大事,不可不重视。
关乎自身利益,城主带头,其余人马纷纷响应,在河中央建起三座四平米的石台,取个好寓意叫做定江台,它们在夏季涨水的时候都能露出江面半丈高。
定江台上放置了琉璃灯,这是为在大雾天气、阴雨连绵或者漆黑夜色里为江上行客指明方向,避免船只撞到石台上,落得个船毁人亡的凄惨下场。
桑生接替家中一位长辈的差事在此守候,负责每日给琉璃灯添灯油,无趣、枯燥而重复。
究竟经历许多天,还是重复着许多遍一天的生活?
他一开始为此感到迷惘,后来觉得无所事事,不如读书去,侠客小说、志怪笔记、奇闻异录、功法秘籍、医书兵法、诗词典籍,他每一样都看,总是无事做,看书就成了乐趣。
书中自有真我,渐渐的,他对书的感情从喜爱变成痴迷,平日里基本上窝在僻静处读书,就是有事去办,身上也要带着书籍。
这天他在自己那艘小船上看书,小船被一根粗草绳系在岸边柳树树干上,柳条从头顶垂下,遮挡耀眼的强光,创造出合适的阅读环境。
“多情谁似南山月,特地暮云开。灞桥烟柳,曲江池馆,应待人来。”
一边看一边还读出声。
“妙喵渺。”
柴子与友泛舟行于青菱江上,忽闻岸边读书声,情不自禁学猫叫。
“两位乃天上文曲星下蛋,一个公蛋一个母蛋,具是不俗啊!”
黄谬夸赞道。
宁千没那个心情说话,他在撑船,从长流江到青菱江,一路上都是他划的水、摸的鱼,真是幸苦劳累,虽然途中也有懈怠,但是相比其余两个啥事不做的人,他自认当劳动模范是没有丝毫问题的。
“负责三人的吃食就算了,凭什么他养的大黄也找我要食物,还吃完就跑,白眼鸟!”
这样愤愤不平想着,他觉得现在是晨睡时间,把桨搁在小舟上,躺下闭着眼睛休憩了。
“咋办?”
柴良两人对视一眼,苦力撂挑子不干,他们难道还要亲自上阵?
“凉拌!”
他们都不愿意管,就让船随水去吧,死不了,不慌。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
柴良看着苍茫的江面,想起苏老儿的词,上次没机会在他面前显摆,导致心里郁闷,可见到这等风景,还是念他的作品最有滋味,郁闷随着滔滔江水一泄而去。
“这是哪位兄台写的?”
有询问声出现在耳边,从不远处的水草丛里站起一个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的年轻人,丰神俊朗的相貌和宁千的秀气姿容有的一比。
桑生看他们的船如浮萍般漂流,每个准确的去处,就抄起绳子绑上折下的柳树枝杈,用力一抛勾到船舷,把他们往自己方向拉过去。
他见猎心喜,想和这些人聊聊诗词,周围都是醉酒吹牛,狂飙粗鄙之语的市井中人,很少遇到知书达理的人。
两艘小船靠在一起,宁千这会儿也不装睡了,坐起身加入谈话行列。四个大老爷们儿在一起聊天,不说少女的腿,反而从李白的酒畅谈到辛弃疾的剑,还讲起陶渊明的菊花(啧)和寒山和尚的光头。
确实是志趣相投。
太阳越来越大,连柳条都遮不住天际的热气,他们几个转移阵地,在桑生的引导下停船上岸,到他家中做客去。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桑生的家不在城里,因为每日都要给琉璃灯添油,为了节省在路上的时间,方便自己看书,他就在江边村镇上建了一间木头房子,空间不大,仅够遮风挡雨,除了一张床,其余地方摆满书籍。
家中来客人,却连个招待的空间都挤不出来。等推开门看到自己的小窝时,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件事,脸噌的一下就红了。
“哎呀,路上聊的入迷,竟忘了这事!”
他心里焦急,连忙去收拾。
“哈哈,不要紧,我看这里也没人住,寻一间空屋子就好。”
柴良拦住人,他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不拘小节,可以天为被地为床,和万物生灵同寝,何况只是在久不住人的房子里聊天呢。
另两人也表示赞同。
最后在村子中心找到一间还算完好的屋子—用石料建成,更耐风雨侵蚀,大概是某位乡绅的宅院吧。
屋子里充满腐朽的气味,江边潮湿的天气,通风不好最易受潮生霉,显然是住不了人了。
几人穿过堂屋往后面走,屋后有庭院,被一层竹林包裹,热风扑来,却变为舒爽的清风。
后门正对着一面石墙,墙灰斑驳脱落许多,只能隐约看到原来白色的影子,中间是个陷进去的长方形,特意留出的装饰。
阳光斜射下来,把屋顶上振翅欲飞的凤凰投射下来,影子落在方框里,形成一幅画景,以石为框,以影为画。
墙上有窗,红白釉彩绘色的拇指粗细柱子竖立在床上,透过它们间的空隙看向对面,那是半塌的土房子,黄色的土砖在黄色的阳光下矗立,只剩半截的围墙上生长出五颜六色的野花,这无人问津的角落,一家自然形成的花店在等待顾客上门。
大家都去赏花,唯有柴良一人在看墙角的蜘蛛。
他的脑袋有些不清醒,似乎听见蜘蛛在嗡嗡嗡的叫,就是这样被吸引过去的。
黑而破的蜘蛛网挂在墙上,已经没有了弹性,柴良脑海里涌出玩耍的兴致,轻轻吐出一口气,那蛛网荡啊荡,不像它的同类会反复弹起。
呼啸的大风来源于一个人类的玩闹之心,把拥有和自己蛛丝一样细的腿的蜘蛛惊住,一动不动装鸵鸟,似乎这样就能让危险的注视离去。
四五个呼吸之后,它仿佛忘却了危险,或者觉得比起未知的存在,饿肚子的感觉更难受,终究放不下食物。
蜘蛛把编成的丝线一圈圈缠绕在干瘪的蚊子身上,真稀奇—这样的网也能捕捉到食物,尽管食物几近于无。
“老作,你想吃蜘蛛了。”
柴良缅怀故人,他觉得这只蜘蛛像老作转世,一样的窝囊与弱小。
命运总是挑挑拣拣,诸事不成全。
小和尚没化到缘,又路过烧鸭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