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婚前婚后(二十一)
郭家。
郭父不听劝,执意下地干活,头顶烈日也不肯到阴凉处歇息。
他挑着沉甸甸的一担农家肥,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田里,这一块田比较大,要分四五回施肥。
这一次,已经是最后一担。
他想着挑完这一担肥就去休息,突然一脚踩到尖锐物,疼得他下意识的就要抛下肩膀上的重担,蹲下身察看伤势。
但他的理智让他稳住身子,忍着剧痛走到施肥的位置,鲜血顺着他的脚步,流了一路。
郭父强撑着身体上传来的各种不适,直到撒完肥,他才摇晃着身子,靠着高高的田埂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只是被破碎的螺壳扎破脚底板,一个小口子而已,不算什么大事。
他扶着眩晕的脑袋,勉强从田里爬上田埂,还没坐下喘口气,他又俯下身,想用手中扁担去捞起田里的一对箩筐。
“啊!”郭父一个重心不稳,头朝地的栽倒进田里,他的脸也被箩筐冒出尖刺划出一道口子。
等郭海新挑着一担粪去而复返,发现父亲的时候,父亲已经人事不省,田里都是惹眼的血水。
触目惊心的鲜血,染红了这一块田地。
郭海新背着父亲吭哧吭哧的往村里小诊所跑,他在心里一遍遍的祈祷,祈祷父亲不要有事。
“快,快救救我爸!”郭海新一到诊所,将父亲小心翼翼的放置在陈旧的沙发上之后,大跨步的走到村医姜大革身前,重重的拍着桌面。
姜大革一刻也不敢耽误,抛下发烧的小女孩,先去探探郭父的鼻息和脉搏。
陪小女孩来看病的家人,也认识郭父和郭海新,他们抱着哭闹不休的小女孩坐到另一边,让出位置。
“没事没事,主要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晕厥。”姜大革三十出头,看着是年轻,但他在附近几个村子都有一定的声望。
姜大革冷静的指挥郭海新诊所门口打来一桶水,找来纱布,先把郭父头上脸上和脸上的污泥和斑驳血迹擦干净。
趁着这空档,姜大革有条不紊的给小女孩开药打针。
“一定要看着孩子把药吃了,孩子怕苦,就给她喂一点白糖。要是她把药吐了,千万不要嫌麻烦,再来我这儿拿。”姜大革细心的嘱咐道。
“好好好!”这家人看郭父这情况挺糟糕的,好心的问道:“海新啊,要不要我们帮着通知你妈和你媳妇儿一声啊?你一个人,要不要我们帮把手?”
“谢你们的好意,我不想她们担心。我爸没事的,看着吓人,实际上没事儿!”郭海新的嘴唇手脚都在哆嗦,他其实很害怕,就是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表露分毫。
这家人也就没再多说什么,抱着小女孩回去了。
姜大革给郭父做了更为细致的检查,也开了瓶药水,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应该不会出大事。
“你父亲是不是身患绝症?他的身体状况很糟糕,怎么还让他下地干活?”姜大革微怒道。
郭海新也不辩解,自从妹妹嫁人之后,父亲就变得喜怒无常,动辄就是摔东西骂人。
他想带父亲去城里大医院看病,但父亲非常固执,说什么也不愿意去。
他想故技重施,趁父亲熟睡之际,用牛车拉着父亲去看病,但到了医院门口的郭父一醒来,不顾大街上行人异样的目光,对郭海新恶语相向。
说什么咒他死之类的话。
这些话,伤透郭海新的心。
郭父死活不愿意进去看病,他这做儿子也奈何不了老子,只能无功而返。
“他得了癌症,城里医生也说他这病不好治。您看看,有没有合适用的偏方?”郭海新也是病急乱投医,顾不了那么多。
“不好意思,刚才是我失了理智,说了不中听的话。”姜大革回以理解的微笑,他父亲也是这么一个顽固不化的老头子,认定的事情就去做,也不管别人的感受。
姜大革就事论事道:“最好还是去大医院,比较稳妥。像我们这种小诊所治疗头疼脑热之类的小病,得心应手。但你要说癌症,这是大病重病,治不了。我建议不要听信什么偏方能治病,很多偏方都是骗人的。”
“你是医生,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帮到我父亲?”
“有止痛药,但不能多吃。你也是个文化人,应该懂我的意思吧?趁着你父亲还明白,圆了他的心愿。”
姜大革这话,无疑是给郭父发了死亡通知单。
郭海新内心挣扎,抱有一丝幻想的问道:“如果他早点去医院,是不是就……有可能治好?”
“至少,以目前我国的医疗水平,癌症是无药可救!”
“那,他很痛苦吗?”
“以常见的头疼脑热来举例,普通人头疼是不是感到很焦躁?忽冷忽热的是不是很难受?何况是癌症,病人情绪失控常有的事。你爸有没有……呃,比较看重的人?”
姜大革想了想,以过往的经验来说:“严谨来说,是喜欢。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一般人在喜欢的人面前,都会心情大好,也会刻意收敛脾气。至少,听劝吧!”
只有这样,一大家子人才能有安生日子。
郭海新沉默了。
他懂大夫的意思,但妹妹嫁人不久,婆家应该不会轻易放妹妹回家。
一个月前,妹妹和妹夫回门,小夫妻俩看着感情不错,但妹夫好像对高额彩礼钱颇有微词。
幸好,这彩礼钱的事没让郭父知晓,不然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郭海新背着苏醒过来的郭父回到家,郭父看到儿子的头顶已有几根白头发,心酸不已。
“儿啊,爸是想着好不容易分到手的田地,咱丢弃不种多亏心呐?爸没有什么大志向,就想着多种一些田地,多收一些粮食,卖了换钱,大家都饿不着肚子。国家也不会忘记我们这些庄稼人,会想起来我们一代接一代的辛劳付出!”
“爸,您说,儿记着呢!”郭海新喉头滚动,鼻头一酸,眼眶湿润。
他从没有怪过父亲,父亲有父亲的初心,他也有自己的初心。
只要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守在一起,健健康康,平安喜乐,穷一些也没什么。
“不要告诉燕尔,我不要她回来看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