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心事
袁贝趴在阳台上,望向窗外,心里一遍一遍回想着季涞刚刚微信里聊的那些话。季涞是清楚袁贝脾性的,今晚却突然在微信里提及她与家人的关系,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她很意外。
临近下班的时候,袁贝是接了父亲的一通电话。父亲在电话里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唠叨,抱怨了许多,生活中的种种细碎,与母亲之间的诸多似乎永远都难以调节的争执和矛盾。父亲含糊不清的声音里,总好像是还夹杂着些中午酒劲的余味。袁贝心里无比难过,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听完,一一应承着,违心的劝慰着。孰是孰非,在琐碎聒噪的日常生活里,早已经是一纸糊涂账,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了,又岂是袁贝能在电话里三言两语就能劝说下的。
袁贝的父亲大概是从来就没想过,这样的电话,对于袁贝来说,纯属一种打扰和伤害。反反复复的赘述和指责,只会让袁贝愈发抵触,心生抗拒、想要逃得远远的,并不会也不能真正替他们解决生活中任何的实际矛盾与冲突。
昏暗的街灯,路面树影摇曳,斑驳如袁贝陈旧的记忆。想及年幼时,似乎也曾听父母说起过,是因为爱情走到一起的,只是想不明白,又是为了什么,他们之间的那些美好,消磨殆尽,以至于他们在后来的相处中相互百般嫌弃,看不顺眼,日日争吵,相互折磨着彼此,将生活过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人是从家里搬出来了,她却始终没有搬出生活的影子。这影子,如附在她身后,紧紧的贴合着她,悄无声息的,平常不经意,但若是遇见了生命里的光,这影子便会立时显现,提醒着她。袁贝越想想越觉得心里头酸楚不已。原生家庭的关系,是她深埋在心底不愿示人的沉重。即便是季涞,即便季涞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她仍然不愿意就这件事与季涞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
这时,翟楚打开房门,满面容光焕发,以舞步一样轻盈的姿态,一个优雅的转身,就滑进了客厅,心情似乎分外美丽。但是,看到袁贝正趴在阳台边朝着窗外发呆时,翟楚不禁愣了下。这个时间点,翟楚看了眼手机,便开口打趣道:
“怎么了,怎么今天没和男朋友微信啦?”
“都说了,不是男朋友……”袁贝转过身,靠在窗户上,幽幽的说道,“只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好哥们啊!”
“你自己信么?多少爱情,都是打着友情的幌子,开始野蛮生长的。你们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没长成吗?”翟楚耸了下肩,表情略显夸张的说道:
“好朋友,好哥们……你就继续忽悠我顺带着忽悠你自己吧!除了性别,嗯嗯,我反正是都信了。你说吧,继续说说。”
“楚楚,我……”袁贝看着翟楚,犹疑着开口,欲言又止。
“怎么?你这是不信季涞,还是不信你自己啊?”翟楚走了过来,与袁贝并肩,也看向窗外的夜色,“你既然爱他,爱就是了,纠结那么多干嘛啊!青春就这么点年头,最美好的年华啊,一纠结一蹉跎可就过完了。喏,不要说我没提醒你啊,季涞那么优秀,盯着他的女孩子多的是呢,你不要等到失去了再后悔啊!”
“我……”袁贝有些局促的看着翟楚。
“你呀你呀!”翟楚摇了摇头,生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季涞他……他最近说话都怪怪的。”袁贝打开微信,递给翟楚,“你看看,他刚刚微信里说的这些话,就莫名其妙的。”
“我看看……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翟楚凑过去翻看到这一句,立马盯着袁贝的脸,像是要从她眼睛里读出一份答案似的。
“你别这么看着我啊……被你瞅得心里发慌。啊呀,算了算了!别看了!”袁贝伸过手去要捂住翟楚的眼睛。
翟楚退后一步,让了开去。
“哎,小贝贝同志,瞧你这波恩爱秀的……搁我这里凡尔赛呐,撒狗粮也不带这么撒的吧!”
果然,同样的对话内容,不同的人,关注的话题点永远是不一样的。心知翟楚是有意夸大其词,但袁贝依然觉得窘迫不已。
“哪有!你往后面看看啊……往上翻,往上翻翻,还有之前的,前后内容你都看看啊,你不要只看这句了呀!”袁贝脸一红,语气也有些僵硬,一伸手就把手机抢了回来。
翟楚见状,也不说话,只一脸不怀好意的盯着她笑,一直笑。袁贝直觉脸和脖子都发烫,便微微侧过,避开翟楚的目光。很多时候,她希望翟楚说的是对的,但是她自己内心里却又不愿意面对。毕竟,季涞从未正儿八经的向她表白过。今晚季涞忽然又说出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莫非,他是又喝酒了!是的,季涞一定是又喝酒了。
袁贝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翟楚一一看在眼里,不由觉得好笑。并且,这抹笑意,翟楚也丝毫没有掩饰,甚至是有意要笑出声来。
袁贝闻声抬眼,发现翟楚还是一脸坏笑的看着自己,又羞又急,抡起拳头轻轻的捶在了翟楚的胳膊上,佯装嗔怒道:
“老大不小了!还没个正形!”
翟楚顺势往后退了两步,躲了开来:
“你这只小拳拳……你再捶我一下子试试,我就……”
“你就怎么样啊?”袁贝追过来挑衅道。
“我就……我就握在手心里,替我的准妹夫季涞好好的抓住。”翟楚故作一脸媚态,一把拉过袁贝的手。
“咦……恶心伐你,撒开啦……哈哈哈哈哈……”袁贝嫌弃的一把甩开。继而,二人大笑。
几句嬉笑之后,心情较之之前,不知不觉要好了些许。想着季涞的信息还没回复,估摸着他也在等,袁贝便跟翟楚打了个招呼,“等等,我先回个信息啊!”
翻开季涞的微信,再看了一遍,袁贝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后,一改之前嬉笑与任性,认认真真的回复道:
“你忽然这么认真……我很意外,内心也很感动!谢谢你!”
没有加表情。
季涞秒回,“你我之间,何须这种客套话。贝贝,不要把我放置在那么远的位置,你知道的,我一直在的。”
“远近向来都是由你决定。一贯如此。我从来没有生过‘放置’的念头与行为。晚安!”
或许,到这一刻,袁贝心里才明白了一件事。是的,没错,从小到大,她与季涞之间,都是季涞主动,都是季涞在付出,她从来都是被动的接受与习惯的享有他所有的好,而鲜少有反馈。如果是爱情,爱情本应该是双向的奔赴啊,而她从来都是一味的等待,甚至在躲避。想到这里,袁贝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好傻,又好自私。
这番自责的同时,她转念又一想,毕竟季涞从未认真表白。正如季涞所说,他一直都在,在屏幕那端,似乎从未走远过,但是他们也确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了。两人亲如兄妹,早年常以哥们互侃,偏偏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心,又与爱情如此相似。万一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季涞并没有这层意思,那又会有多少尴尬。想到这些,袁贝下意识悄悄地吐了吐舌头。她不知道季涞会如何回复。确切的说,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回复。她不想等,她甚至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个既想要又不确定的回复。
此刻,这一瞬的袁贝,就好比是被迫推前,站在命运的岔路口,她踟蹰不前,犹疑忐忑,内心里既渴望着,也抗拒着。
“你配不上他的好。”心底忽然冒出个声音,似乎在为季涞打抱不平。袁贝立马心虚的退出了微信,锁屏,放下手机。转向翟楚时,心情还在刚刚的情绪里起伏着,一时竟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双手向上摊开,耸了耸肩,做了一个略微夸张又略显尴尬的表情。她知道,翟楚懂的。
“很难吧?”翟楚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嗯。”袁贝轻轻的嗯了声,声音低得像一只困在蚊帐里的蚊子,慌乱又无力。
沉默。
窗玻璃映着室内微微暖黄的灯色,窗边的翟楚和袁贝,与这天幕之下的所有人,并无不同。他们各人有各人的故事,各人在各人的故事里困顿着,感受着,体验着。即便是再亲密无间的关系,可以理解,可以陪伴,也永远不能不负责任、轻描淡写的说出一句“感同身受”的话。翟楚深知。
那些不想说,不能说,不知道如何表达的,便是埋在各自心底的沉重。总有一份沉重,好像一座山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也无力卸下。只是彼此间相互不知道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