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梦境
水。
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水,沿着头部左上方,往左耳左眼和鼻子扑了下来。水的流速很快,袁贝拼了命的想要晃动头部躲开,却感觉此时的自己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膜束缚住了,绷得死死的,任她怎样努力,拼尽全身力气,也动弹不得分毫。
袁贝心里忽然滑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几乎是与这个念起的同时,她的脑海里也莫名奇妙的闪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一如她此刻身处此境,一切皆是莫须有而来,她挣脱不开这如同命运般的既定束缚,也抓不住生命里如画面一般不断闪现却一闪即过的任何。那些模糊的画面,像掉色的色块,不断的拼凑着、覆盖着,也不停的剥落着。她心里明白,那是她生命过往里的一部分,但她却没有任何记忆可以读取。
来不及多想,水速越流越快,袁贝躲不开,便只能屏住呼吸。可是,那水流着流着,却忽然像是有了主意似的,想要钻进她的口鼻,呛进她的喉咙……她呛到无法呼吸,痛苦不已。挣脱束缚和求生的念头,明明非常清晰,意识却渐渐不受控制的模糊。脑海里倏地锁住最后一个画面,一位年轻女子躺在全白色的床上,画面如凝霜一般,透着阵阵寒意,漆黑的底色,像野心一样,想要吞噬掉一切。
寒气袭人。袁贝内心更觉悲凉,几近绝望,连挣扎的念头都放弃了。意识也在这样的绝望之中,逐渐涣散。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声音,轻柔而又深情的呼唤着她的名字,“贝贝,贝贝……”
是谁?袁贝愣住了。这声音,这么熟悉。黑白色的画面,忽然活了过来似的,又开始不断的掉落颜料块,掉落、覆盖,新覆的颜料来不及凝固,如熔岩一般滴落,滴落的颜料又迅速的拼凑着,在那张白床旁边,豁然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贝贝,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那声音飘飘渺渺,像极了是从另一个空间穿透而来,袁贝正思量着,那声音却又断断续续忽地遥远得像阵风一样已飘忽而去。无迹可寻。
水依然在流,袁贝无力避让。眼下的境况,已经容不得她再想,像每个落水求生的人那样,竭力想要伸手去抓住任何可以触碰到的可能,即便是再微渺渺茫的可能。可是,她的手,这时候却像灌满了泥浆一样沉重,无法抬动。袁贝精疲力竭,再一次放弃挣扎,眼泪无声的滑落。就在她感觉自己即将要窒息的时候,余光猛然又瞥见了那个身影,依然模糊,却倍觉熟悉。只远远的瞥了这么一眼,袁贝的内心便立刻充盈了一种欢喜,刚刚还袭满心间的恐惧感,因为这份欢喜,一瞬间便消失得了无踪迹。到了这一刻,她才终于拼尽力气喊出了声:
“救我……”
正是这声呼救,像是赋予了袁贝某种神秘的力量,带着她逃离了某种未知而可怕的可能。袁贝惊醒,一身冷汗,迅速抓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8:30。翟楚和易九儿都还没回来。
“这个奇怪又感受逼真的梦……为什么会有很熟悉的感觉……”袁贝靠在沙发上,将梦境又细细回想了一遍。那个模糊的身影,竟能在绝境之中,激起自己强烈的求生欲。
为什么会会有很熟悉的感觉?是几时曾梦见过么?袁贝用力回想,一点都想不起来。没有头绪。头晕,她起身去冲了杯咖啡。
走到阳台,打开窗户,晚风吹了进来,竟还微微有些凉意。外面下着小雨,昏暗的路灯下,没带伞的行人在雨里快步疾走。袁贝整个情绪还沉沦在刚刚那个似乎很熟悉的梦境里,心间却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淡淡的忧伤感袭来,说不清道不明。树荫的影子,被灯光投在路面的积水处,暗淡的灯光,影子很淡。细雨点滴,水也很浅。浅得就像刚刚那个梦里那种熟悉的感觉,只要袁贝一用力回想,那熟悉的感觉立即就消散在了这湿哒哒的空气里一样,好像不见了,又氤氲充斥在每一处。
沙发上的手机响了,袁贝缓缓将杯子里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才转过身去拿起手机,是母亲打来的。
“妈……”袁贝接通电话。
“喂!囡囡啊!”才接通电话,母亲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像是恨不得要从电话那端,将一份兴奋生生搬给袁贝似的,“我跟侬林阿姨一道呢,侬林阿姨啊要帮侬介绍个男朋友。侬听我讲呀,囡囡……”
“妈,我不……”袁贝听得一头雾水,根本来不及说话,只听母亲在电话里大声说着:
“侬林阿姨讲对方条件老好的唻,囡囡,这一趟,侬一定要听妈妈的。”
“我现在不想说这些啊,妈。”袁贝显然还在刚刚那个梦境的情绪里没出来,心里有些不开心,声音也比刚刚稍稍大了些。母亲似乎完全没有听见,仍然自顾自不停的在电话那端继续说着:
“伊29岁,比侬大一岁,在银行里工作的,年纪轻轻的哦,年薪已经好拿五六十万唻,其它福利,七七八八算起来,听侬林阿姨讲,一年加起来啊要小一百万了呀!屋里厢条件也老好的,爸爸是医生,三甲医院的大主任,妈妈原来是国企高管,刚刚退了才两年不到哦。”
见袁贝没有声音,母亲稍微顿了顿,声音略低了些,“屋里厢房子就有得好几套唻。囡囡,妈妈跟侬讲呀,这么好的条件,侬这趟一定要听妈妈的,要好好的珍惜这只机会,不要一天到晚神知唔知的。”
“妈……我说了,我不想谈朋友……”袁贝听母亲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想说说自己的想法,立时便又被母亲打断。
“侬林阿姨还讲了,小伙子人也老好的,老听他妈妈话的。之前大学里是有谈过一趟朋友的,但是到了适婚年纪,他妈妈不喜欢那个小姑娘,不同意他们结婚,俩个人么只好分得唻!这两年多了,都是一个人,没再谈朋友。这么好的男小孩,这么听他妈妈话的,嗷吆,真格好,妈妈老欢喜的。”
“妈,我现在不想谈朋友。还有,他谈没谈朋友跟我有什么关系啊,说这些给我听干嘛呀……”袁贝内心里一万个抵触,感觉很是无语。然而,母亲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试图要将所了解到的信息一股脑儿的全都倒给她。
“囡囡,妈妈跟侬讲呀,侬只照片,我发给侬林阿姨,林阿姨也给对方妈妈看过了。”母亲满是兴奋的继续道,“男孩子妈妈讲就欢喜侬个样子的小姑娘,白白净净清清爽爽的,文静秀气。伊一看见侬照片,就欢喜的不得了。”
“妈!你能不能不说这些了啊?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我的照片你干嘛要随便发给别人啊!”袁贝语气里明显已经不开心了。
“端午节放假,侬回来过节啊!我跟侬林阿姨讲好了,约个时间帮你们俩个见见面。”母亲并不在意袁贝的语气和感受,“见见面”三个字更是一字一顿的透着欢喜说出来的。
“端午我和朋友约好了,我不回去。”袁贝想起季涞约了他们三个人端午节一起小聚。就算没有预约好,她也不想回去。
“侬年纪也不小了,该谈个朋友了。就这么讲好了,侬不要帮妈妈搞了。”母亲接着又补充道:
“这么好的男孩子,这么好的家庭条件,到哪里去找!这是侬林阿姨当侬是自家人,侬不要拎不清!还有,我跟侬讲,回来不要穿得太随便了。听到没有!”
“要去你们去!我反正不去,我不要相亲,也不想谈朋友。”袁贝果断的说道。这一次,她似乎也铁了心,要违逆母亲的意思一次。
“侬好这么跟我讲话的啊,囡囡……侬是要气死特我,是伐?我为了侬我失去多少啊!侬晓得伐!?我养侬这么大我容易吗?我培养侬这么优秀,就是为了侬只翅膀长硬了,飞出去了,飞得远远的,我管不着侬了,是伐?喊侬相亲是一趟也不肯去的,侬是有心要气死特我,是伐……”母亲后面再说些什么,袁贝已经听不进去了,她不关心,她也一句都不想说了。已经记不起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打小一直都是,只要是稍微不顺着母亲的意思,母亲就永远都是这样一副不计一切的腔调,不依不饶,直到她妥协,直到她顺着母亲的意思。她早已习惯了,麻木了。
“再说吧!如果有时间,我就回去看看你和爸啊。”袁贝为了结束对话,最终还是选择暂时先妥协了,“相亲的事,你先不要答应人家,等我有时间回家了再说吧!”
“哎,好唻,妈妈晓得唻,阿拉囡囡最最听妈妈话了。”
袁贝听得出来,母亲在电话那端已经笑成了花。只听她又压低声音对着旁边的林阿姨说道:
“我讲的对伐,端午她必定要回来的。”
“妈,我说的是……等我确定回来了再……”袁贝慌忙解释。
“哎……囡囡啊,妈妈不跟侬讲了啊,我跟侬林阿姨兜商场呢。”母亲立马岔开袁贝的话题,“侬方便微信上帮妈妈转点钞票啊,妈妈么钞票了。”
“不是上周才给你转的吗?”袁贝自上班以来,每个月发薪水时,除了预留一些自己要用的,余下都会分开两份,分别固定的汇给父亲和母亲。
“啊呀!侬爸爸一天到晚跟侬朱阿叔他们搓麻将……侬晓得的呀!我又管不了他的,我管他他又要帮我吵吵的呀。我跟侬林阿姨难办出来逛逛买买。”
袁贝仰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来几只黑点一样的小飞虫,围着灯打转转。
“喂……囡囡呀!侬听到了伐?”母亲语气里略略有些不耐烦,又催了一遍,“侬在听伐?囡囡。”
“好,我知道了。”袁贝轻声说道。
“哦,好的好的,还有侬不要忘记了端午要回来的啊!”随即,母亲低声对着身旁的林阿姨笑着说道,“小姑娘钞票摆在自己身边么,花头劲就多了。阿拉囡囡顶顶乖的,钞票每个月都转给我和她爸爸的。”
“我挂了啊!妈。”袁贝挂了电话,将手机丢到沙发上,关了窗户后,随手拖了个抱枕,捂着脸,便往沙发上一趴。
